第三百七十五章 大風廠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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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喚蔡成功的決定,侯亮平是在到任的第七天做出的。

  不是一時衝動,是他把大風廠的案卷翻了三遍之後,每一遍都在同一個地方卡住了——蔡成功的舉報信。

  舉報信不長,兩頁紙, handwritten,字跡潦草得像醫生開的處方。

  但內容很重,重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鐵砂,壓在紙上,也壓在看信的人心上。

  「高小琴,山水集團,行賄,金額巨大,涉及多名官員。」

  侯亮平把這封舉報信複印了三份,一份鎖在辦公室的保險柜里,一份隨身帶著,一份寄給了他在最高檢的老領導。

  不是不信任省檢察院,是習慣。

  在反貪總局幹了八年,他養成了一個習慣——重要的證據,永遠要有備份。

  備份的備份,也要有備份。

  蔡成功是上午被帶進省檢察院的。

  不是抓,是傳喚。

  兩個反貪局的偵查員開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大風廠門口,沒有鳴警笛,沒有亮警燈,甚至沒有下車。

  蔡成功從廠里走出來的時候,偵查員搖下車窗,朝他亮了亮工作證。

  蔡成功的臉色變了一下,那變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臉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悶,像是什麼東西被塞進了不該進的地方。

  車子開走的時候,門口的幾個工人看著車牌號,面面相覷,有人嘀咕了一句「檢察院的車」,有人低下頭繼續抽菸,有人轉身走回了廠里。

  大風廠的工人對檢察院已經沒有期待了。

  法院判他們輸了,檢察院壓了他們的舉報,公安局站在山水集團那邊。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為他們說話了。

  審訊室在省檢察院三樓,不大,十幾平米,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桌子是鐵製的,灰色的漆面已經被磨得斑斑駁駁,露出下面銀白色的金屬。

  桌上放著一台錄音錄像設備,紅色的指示燈一亮一亮地閃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侯亮平坐在桌子的一邊,面前攤著那封舉報信的複印件,手裡握著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帽沒有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一個正在瞄準的槍口。

  蔡成功坐在另一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互相揉搓著。他的臉色不太好,灰白灰白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嘴唇乾裂,起了皮,眼袋浮腫,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夾克,領口的扣子系錯了位置,一邊高一邊低,和上次去季珩珩辦公室時一模一樣。

  他的皮鞋上全是泥點子,像是剛從工地上走出來的,又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已經沒有力氣再低頭看自己的鞋了。

  「蔡成功,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侯亮平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根被掰彎了的鋼筋,每時每刻都在蓄著彈回去的力。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蔡成功的眼睛,不躲不閃,像兩把手術刀,要把蔡成功的眼皮劃開,把裡面的東西全部翻出來。

  蔡成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吱吱呀呀的、快要撐不住的聲音。

  「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金屬。

  「兩年前,我舉報過高小琴。舉報山水集團行賄。

  舉報材料遞上去之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沒有人找我核實,沒有人給我回復,沒有人告訴我舉報信去了哪裡。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我以為,不會有人再問了。」

  侯亮平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舉報信複印件,又抬起頭,看著蔡成功。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有「我在判斷你到底是在說真話還是在演戲」的冷靜。

  「現在有人問了,你把舉報信上寫的東西,再跟我說一遍。

  詳細說,不要漏,不要編,不要加任何你自己的猜測。


  只說你知道的,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

  證據,你不需要提供。,你只需要說出你知道的事,證據的事,我來辦。」

  蔡成功沉默了片刻,十指交叉的雙手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泥點子的皮鞋,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侯亮平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淚,不是火,是一種更接近於「豁出去」的、把人逼到絕路上之後才會有的、什麼都不在乎了的光。

  「高小琴,山水集團的董事長,她和祁同偉是情人關係,和高育良關係密切,和趙瑞龍合作多年。

  山水集團在漢東拿到的每一個項目,背後都有官員幫忙打招呼。

  京州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基礎設施建設,京州港的擴建工程,京州地鐵的土建施工。

  還有大風廠的地。

  不是山水集團憑實力拿到的,是有人替她鋪的路,有人替她掃的障礙,有人替她擺平了所有的競爭對手。」

  蔡成功的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快,像一列失控的火車,剎不住車了。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著名,像是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一條條正在蠕動的蚯蚓。

  「大風廠的股權質押合同,是高小琴親自帶著山水集團的法務來我辦公室簽的。

  五千萬,六天,日息千分之四。

  我當時不知道銀行的續貸會批不下來,我以為六天之後錢就到位了,就能還上。

  結果續貸沒批下來。山

  水集團不催,不鬧,不起訴。

  他們等,等利息滾,等債務從五千萬變成八千萬,從八千萬變成一個億。

  然後他們起訴了,法院判了,大風廠的股權沒了,工人的股權也沒了。」

  侯亮平聽著,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他的字很小,很密,像一群被擠在一起的螞蟻。

  他的眉頭皺著,不是懷疑,是在梳理——梳理蔡成功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條可能成為證據的線索。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侯亮平放下筆,看著蔡成功。

  蔡成功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在拼命地一張一合,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臉從紅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灰色。

  他的眼睛裡的光滅了。

  不是被人吹滅的,是自己滅的,像一個燃盡了燃料的火把,最後一絲火苗在風中掙扎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我沒有證據。」

  蔡成功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一個人在夢裡說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高小琴很謹慎,她不會留下證據。合同是正規的,程序是合法的,法院的判決書白紙黑字,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知道她行賄,我知道她勾結官員,我知道她用合法的手段做非法的事。

  但我拿不出證據。我要是有證據,兩年前就不會被人當皮球踢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蔡成功說的情況,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山水集團不是小公司,高小琴不是簡單人,她們做了這麼多年的「白手套」,早就學會了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藏在光下面。

  合同是正規的,程序是合法的,法院的判決書是白紙黑字的。

  你翻遍所有的文件,找不到一個錯別字,找不到一個漏洞,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拿來指控他們的東西。

  證據在哪裡?

  在山水集團的帳本里,在那些被藏起來的銀行流水裡,在那些被加密的電子郵件里,在那些被撕碎又燒掉的文件里。

  這些證據,不是蔡成功能拿到的。

  但他侯亮平可以,他是反貪局的局長,他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能力。

  「蔡成功,你先回去。想起什麼新的線索,隨時聯繫我。」


  侯亮平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遞過去。

  名片很簡潔,只有名字和職務,沒有頭銜,沒有單位地址,沒有聯繫電話,像一張還沒印完的名片。

  蔡成功接過去,手指在名片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紙張的紋理和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夾克的內側口袋裡,放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蔡成功走後,侯亮平一個人坐在審訊室里,盯著桌上那封舉報信的複印件,看了很久。

  蔡成功今天說的,分量不夠。

  他說的那些話,拿到法庭上,高小琴的律師三句話就能駁得體無完膚。

  「你說高小琴行賄,證據呢?你說高小琴和官員勾結,哪個官員?你說山水集團的項目是有人打招呼拿到的,誰打的招呼?」

  沒有證據的指控,是空氣。

  蔡成功的舉報,是空氣。

  他侯亮平今天傳喚蔡成功,也是在打空氣。

  拳頭揮出去了,什麼都沒打到,反而把自己閃了一下。

  侯亮平站起來,把那封舉報信的複印件折了兩折,塞進文件夾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涌了進來,帶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樣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辛辣的,冰涼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高小琴,你的證據,我會找到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不是後天,就是以後。

  我侯亮平辦案,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過。

  從基層檢察院到最高檢,從助理檢察員到反貪局局長,我辦過的案子,沒有一件是懸著的。

  每一件都結了,每一個當事人都判了,每一份判決書都執行了。

  大風廠的案子,也不會例外。

  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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