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漢東省背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季珩珩回到京州的第二天,就開始研究漢東省。

  不是臨時起意,是在京城那晚看到父親眼中的憂慮之後就決定了。

  他幫不了季勝利在常委會上說話,幫不了他在官場上博弈,幫不了他在省委大院裡和那些本土派的老狐狸們鬥智鬥勇。

  但他可以在父親踏入那片未知的水域之前,摸清水有多深,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漩渦,哪裡是看似平靜實則致命的死水區。

  他沒有動用星穹集團的情報網絡,沒有找張遠山,沒有找小孟。

  他用的是一個在商界摸爬滾打幾年積累下來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人。

  在京州、漢東、乃至整個華東地區,他認識的商人、官員、學者、記者,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這些人中,有些人和他稱兄道弟,有些人只是點頭之交,有些人甚至沒見過面,只是通過幾次電話、吃過一頓飯、在某個論壇上交換過名片。

  但只要他開口問,他們都會說。

  不是因為他面子大,是因為他從不白問。

  他問一個問題,一定會還一個人情,而季珩珩的人情,在這個圈子裡比黃金還值錢。

  信息是在三天之內陸續匯聚到京州的。

  像一條條從不同方向流來的小溪,最終匯成了一條河。

  漢東省,華東大省,人口七千多萬,GDP常年排在全國前三。

  地理位置優越,東臨大海,北接長三角,南連珠三角,是華東地區重要的交通樞紐和製造業基地。

  自然稟賦好,港口、礦產、土地、水資源應有盡有。

  工業底子厚,國企民企都有,從重工業到輕工業,從傳統製造到高新技術,產業鏈完整得讓很多省份羨慕。

  這樣一個省份,理應發展得很好。

  事實上,它也確實發展得很好——至少在帳面上是這樣。

  GDP連年增長,財政收入連年增加,基礎設施建設日新月異,高鐵通了,地鐵建了,新區開發了,高樓蓋起來了。

  如果只看統計公報和經濟數據,漢東省就像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優等生,成績單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但季珩珩從那些人的嘴裡聽到的,是另一本帳。

  漢東省的政治生態,可以用兩個字概括——複雜。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複雜,不是那種每個省都有的、正常的派系之爭、利益之爭、權力之爭。

  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像老樹的根系一樣在地下蔓延了數十年的、把官場和商場、把權力和資本、把白道和黑道全部纏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離不開誰的複雜。

  這種複雜,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它始於八十年代,在九十年代野蠻生長,在新世紀的頭十年達到頂峰,在最近幾年開始遭遇強力打壓,但至今沒有被徹底清除。

  它像一株長在漢東土地上的巨大植物,地面上的枝葉被砍了一次又一次,但地下的根還在,還在吸水,還在呼吸,還在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季珩珩在一個深夜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

  那人姓什麼他不方便說,做什麼的也不方便說,但此人在漢東省商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和官場上上下下都打過交道,知道的比任何一份調查報告都多、都深、都真。

  那人喝了不少酒,說話有些含糊,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

  「季總,聽說你爸要來漢東,我得跟你交個底。

  漢東這個地方,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幹出成績的。

  你把趙立春拿掉了,把趙瑞龍抓了,把山水集團端了,但趙家幫只是漢東這棵大樹的一根枝幹。

  砍了一根枝幹,樹不會死。

  它的根還在,還在吸漢東百姓的血,還在長新的枝丫。」

  他打了個酒嗝,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像怕隔牆有耳。

  「漢東的官場,現在分兩派。

  一派叫『漢東幫』,另一派叫『秘書幫』。

  名字是外人起的,但這兩幫人是真實存在的。」

  「漢東幫」指的是那些在漢東省土生土長、從基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本地幹部。

  他們大多在漢東工作了二三十年,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深深的根。


  他們的關係網密得像蜘蛛網,你在這頭動一下,那頭馬上就知道了。

  他們講究論資排輩,講究老鄉情誼,講究互相照應。

  在他們看來,漢東是漢東人的漢東,外地來的幹部是「過客」,是「鍍金的」,干幾年就走了,只有他們是真正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

  「漢東幫」的核心人物是高育良,漢東省委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法學教授出身,能言善辯,城府極深。

  「秘書幫」則是另一撥人。

  他們大多是各級領導的秘書出身,跟著領導從外地調來,或者從基層被選拔到領導身邊。

  他們沒有「漢東幫」那樣深厚的本地根基,但他們有一個「漢東幫」沒有的優勢——離權力中心近。

  秘書幫的人擅長察言觀色,擅長揣摩上意,擅長在夾縫中尋找機會。

  他們的升遷速度往往比「漢東幫」快,但根基不穩,一旦靠山倒了,自己也就跟著倒了。

  「秘書幫」的核心人物是李達康,京州市委書記,性格強勢,作風霸道,在官場上有著「達康書記」和「李大膽」兩個截然不同的外號。

  兩幫人明爭暗鬥了很多年。

  從省委常委會到市委常委會,從幹部任命到項目審批,從預算分配到人事調整——凡是能爭的地方,他們都在爭。

  他們爭的不是對錯,是權力,是地盤,是誰說了算。

  季勝利在這個時候空降漢東,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局面——一個被兩派人馬分據了多年的省委,一個每個人都各懷心思的常委會,一個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的政治生態。

  季珩珩聽完這些話,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父親在北京說的那句「漢東的水很深」,現在他終於知道深在哪裡了。

  不是水本身深,是水底下有太多的東西——有「漢東幫」的根,有「秘書幫」的藤,有趙家幫的殘骸,有無數利益集團的觸手。

  這些東西在水底下纏繞、交織、生長,把整片水域攪得渾濁不堪。

  第二天,季珩珩又接到了另一個人的電話。

  這個人不做官,也不經商,是個記者,在漢東省的一家都市報幹了十幾年,跑的是政法線,見過的案子比見過的飯局還多。

  他在電話里的聲音比那晚的酒後之言更清醒,更冷靜,也更能讓人後背發涼。

  「季總,我跟你說實話。

  漢東最大的問題不是腐敗,腐敗哪裡都有,但別的地方腐敗是少數人,漢東的腐敗是成系統的。

  從上到下,從省里到縣裡,從官員到商人,從執法者到違法者,全在一張網上。

  每個人都知道這張網存在,但每個人都不說。

  為什麼不說?因為在網裡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在網外的人,說了也沒用。」

  他說了幾個人名,季珩珩認識其中兩個——都是漢東省有頭有臉的企業家,在省里是人大代表,在行業里是翹楚。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和山水集團、和高小琴、和趙瑞龍有染。

  不是直接的、明目張胆的勾結,而是那種更隱蔽的、更精緻的、在法律邊緣反覆試探的利益輸送。

  項目審批、土地轉讓、銀行貸款、稅收優惠,所有的東西都在「合法合規」的框架下進行,但最終的結果是——錢流進了私人的口袋,債務留給了地方政府。

  季珩珩把這兩個名字記了下來,放進一個加密文檔里。

  這個文檔他從第一通電話開始建立,三天下來,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

  有名字,有職務,有關係,有傳聞,有實錘,有待核實。

  他把這份文檔視為父親進入漢東之前的「作戰地圖」,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可能的目標或者潛在的盟友,每一條關係都是一條可以走通的路,每一個傳聞都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他開始理解父親那晚的憂慮了。

  不是對漢東的腐敗感到憂慮,腐敗他見得多了,不怕。

  他是對漢東的「系統」感到憂慮。因為系統是自洽的,是閉環的,是有自我修復能力的。

  你打破一個口子,它會自己長好。

  你砍掉一個環節,它會自己找到替代。


  你要打碎這個系統,就必須在同一時間、從多個方向、用足夠大的力量同時發力,讓系統來不及修復、來不及替代、來不及反應。

  而這需要的不只是決心和勇氣,還需要精準的判斷和恰到好處的時機。

  早一步,條件不成熟;晚一步,對手已經準備好了。

  季珩珩關掉文檔,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在腦海里把這三天的信息又過了一遍——「漢東幫」和「秘書幫」,高育良和李達康,趙家幫的殘黨和山水集團的餘孽,成系統的腐敗和根深蒂固的關係網。

  所有的信息在他腦子裡盤旋、交織、碰撞,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湯,各種食材的味道在高溫中慢慢融合,慢慢釋放,慢慢變成一種全新的、不屬於任何一種單一食材的、複雜而濃郁的香氣。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季勝利發了一條消息:「爸,漢東的事,我心裡有數了。您放手去干,後方有我。」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京州的夜色和前幾天沒有什麼不同,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遠方的天際線上有幾棟摩天大樓的輪廓,在夜幕中沉默地矗立著。

  這座城市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在為什麼做準備,不知道一場暴風雨正在千里之外的漢東醞釀。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回到桌前,重新打開那個加密文檔,繼續往裡添加信息。

  窗外夜色深沉,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面前那台亮著屏幕的筆記本電腦上,照在他手邊那杯已經空了的茶杯上。

  他低下頭,繼續工作。

  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嗒嗒嗒嗒嗒,像雨滴落在鐵皮屋頂上,像心跳,像倒計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