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千億投資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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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珩珩決定在漢東省投資千億的時候,京州正在下雨。

  不是那種讓人想撐傘的雨,是那種比霧大一點、比雨小一點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誰在空氣中撒了一把碎冰的雨。

  他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雨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透明的痕跡,看著遠處的京州市政府大樓在雨幕中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輪廓,忽然想起了一個人——祁同偉。

  不是想起了祁同偉這個人,是想起了祁同偉說的一句話。

  上次在京州吃飯,祁同偉喝多了,端著酒杯說了一句:「季總,你在漢東投一千億,比我在公安廳干十年都管用。」

  當時季珩珩沒接話,因為他還沒想好要不要投。

  現在他想好了。

  一千億。

  不是一千萬,不是一億,是一千億。

  這個數字從他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那種拍腦袋做決定的人,每一個數字、每一個項目、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要經過反覆的推演和計算。

  但這一次,他幾乎沒有計算。

  「一千億」這三個字像是從他身體裡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跳出來的,像一顆被壓抑了太久的種子,終於找到了裂縫,鑽出了土壤,見到了光。

  因為他算的不是帳,是他父親在漢東省的未來。

  一個省委書記上任,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人?是權?是上面有人?都不是。

  是政績。

  是看得見、摸得著、老百姓能感受到、幹部們能拿到會上說、上級能寫在文件里表揚的政績。

  GDP增長,財政收入增加,就業崗位擴大,產業升級加速——這些是硬指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放在桌面上亮閃閃的成績單。

  而季珩珩的一千億,就是這張成績單上最重的一筆。

  早晨七點,京州的雨還在下。

  季珩珩坐在酒店套房的客廳里,面前攤著一張京州市地圖。

  地圖很大,鋪滿了整個茶几,邊角被茶杯壓著,免得它卷回去。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圈住的是京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幾個連片地塊。

  這幾個地塊加起來有幾千畝,足夠建一個集新能源汽車整車製造、核心零部件生產、研發中心和測試跑道於一體的超大型產業園區。

  這不是他臨時起意選的地塊。

  在京州這幾個月,他的團隊已經把全市所有的工業用地摸了一遍——哪塊地是淨地,哪塊地有拆遷任務,哪塊地的地質條件適合建重工廠,哪塊地離高速公路近、離鐵路近、離港口近。

  小孟把所有的數據做成了一個三維模型,輸入不同的參數就能生成最優選址方案。

  最終勝出的,就是地圖上紅筆圈住的這片區域。

  交通便利,離京州港幾十公里,離京州高鐵站不到一小時車程,京滬高速從地塊旁邊穿過。

  地質條件好,承載力高,不需要大規模地基處理。

  最關鍵的是,這片區域的拆遷已經完成了,是現成的淨地,簽了協議就能開工。

  「這塊地本來是京州市政府給一家外資車企留的。」

  小孟指著地圖上最大的那個紅圈,推了推眼鏡,「那家外資車企去年黃了,京州市政府一直在找下家。

  我們的產業園如果落在這裡,土地審批會很快,因為所有的前置手續都已經走完了。」

  季珩珩點了點頭。

  他拿起電話,撥了季勝利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了。

  「爸。」

  季珩珩說:「我有個想法。」

  他花了幾分鐘把一千億投資計劃說了一遍。

  新能源汽車產業園,年產數十萬輛整車,帶動上下游幾百家企業,創造數萬個就業崗位,年產值數千億。

  配套的高端摩托車製造基地,年產數萬台高性能摩托車,填補國內高端摩托車市場的空白。

  研發中心,吸引全球頂尖的汽車工程人才,把京州打造成中國的「底特律」。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在匯報一項已經做了無數次論證、反覆推演過各種可能性、確認萬無一失的項目。

  季勝利聽完之後沉默了。

  不是那種「讓我想想」的沉默,而是那種「我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說起」的沉默。

  電話那頭只有他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像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珩珩。」

  季勝利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你知道一千億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把你半個星穹集團都押在漢東了。

  萬一我在漢東站不穩,萬一漢東的政治風向變了,你這筆投資就可能打水漂,不是打水漂,是被人當肥肉吃。」

  季珩珩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還在下個不停的雨。

  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窗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透明的花。

  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爸,您不會站不穩的,您站不穩,我扶著您,我的根扎在漢東,您就扎在漢東。」

  季勝利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季珩珩以為電話已經斷了。

  然後他聽到了父親的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不

  是笑,是一種更複雜、更沉重、更像是嘆息的聲音。

  然後季勝利說了一句讓季珩珩愣了很久的話。

  「你長大了。」

  季珩珩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等了很多年,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等。

  小時候他考了第一名,等的是這句話;後來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學,等的是這句話;再後來他把星穹集團做大了,等的是這句話。

  但季勝利從來沒有說過。

  不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是因為季勝利覺得「長大」不是考第一名、不是上好大學、不是做大企業。

  「長大」是另外的東西,是季勝利從來沒有說出口、但他一直在等季珩珩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現在,在那個一千億的投資計劃從季珩珩嘴裡說出來、落到季勝利耳朵里的那一刻,季勝利看到了那個東西。

  季珩珩長大了,不是因為他要投一千億,是因為他投這一千億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他的父親。

  電話掛斷之後,季珩珩在窗前站了很久。

  雨漸漸小了,從細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零散,從零散變得只剩屋檐下偶爾滴落的一兩滴。

  遠處的京州市政府大樓從雨幕中浮現出來,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石頭。

  他看著那棟樓,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父親坐在裡面的樣子,而是父親在那棟樓裡面對的那些人——高育良,李達康,還有那些他只在文件里見過名字、但已經能感受到他們分量的人。

  那些人不會歡迎季勝利,但他們無法拒絕這一千億。因為一千億意味著GDP,意味著財政收入,意味著就業崗位,意味著政績,意味著升遷。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不管你是「漢東幫」還是「秘書幫」,不管你是高育良還是李達康,不管你和季勝利是友是敵。

  在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面前,所有的算計都會暫時收起獠牙,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季珩珩要的就是這個「表面上」。

  他不需要那些人真心支持季勝利,他只需要他們在季勝利站穩腳跟之前不搗亂。

  等季勝利站穩了,等這一千億落地了,等產業園建起來了、工人上班了、稅收上繳了,那些人再想搗亂,就得掂量掂量了。

  因為到那時候,季勝利的政績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了,誰也抹不掉,誰也搶不走。

  季珩珩轉過身,走回茶几邊,拿起那張被紅筆畫滿了圈圈叉叉的地圖,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把地圖折了兩折,塞進文件袋裡,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小孟的號碼。

  「啟動可行性研究。」

  季珩珩說:「一個月內拿出完整的項目方案。

  產業園選址、土地審批、環評、能評、安評,所有前置手續同步推進。


  我要的不是一個概念方案,是一個拿著就能批、批了就能建、建了就能產、產了就能賣的可落地項目方案。」

  小孟在那頭說了一個字:「好。」不是「好的」,不是「好嘞」,就是一個字:「好。」

  季珩珩掛斷電話,把文件袋夾在腋下,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正好照在酒店對面的那棟寫字樓上,把整面玻璃幕牆照成了一塊巨大的、閃閃發光的金色畫布。

  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金色,看著陽光從雲縫裡一寸一寸地擴大,看著京州這座城市在雨後慢慢甦醒。

  他想起父親說的那句「你長大了」,想起了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是欣慰,不是驕傲,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

  那是一個父親終於可以不用再為兒子擔心、終於可以把一些東西交給兒子去扛的時候,才會發出的嘆息。

  季珩珩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雲層還在裂開,陽光還在擴大,京州的天空正在從灰白色變成淡藍色,又從淡藍色變成那種雨後特有的、透亮的、像被水洗過的藍。

  他轉身離開窗前,走向門口。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數字從18跳到17,從17跳到16,一路向下。

  電梯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大廳里人來人往,有人在辦入住,有人在退房,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向門口。

  季珩珩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京州的空氣迎面撲來,潮濕的、清冷的、帶著雨後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那片正在慢慢擴大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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