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父親的工作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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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珩珩從京州回京城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

  飛機降落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整座城市被一層薄薄的白色蓋住了,灰濛濛的天,白茫茫的地,遠處的天際線模糊得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來福和元寶沒跟著回來,留在京州由李銘照看。

  喬英子來機場接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邊緣的絨毛被雪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

  她的鼻尖凍得發紅,但眼睛亮亮的,看到季珩珩從到達口走出來,她沒有跑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等他走過來,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

  季珩珩把她的手握緊了,塞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裡。

  「你爸打電話來了。」

  喬英子說的聲音被圍巾捂得有些悶:「讓你晚上回家吃飯,說有事要宣布。」

  季珩珩問什麼事,喬英子搖頭說沒細說,但聽語氣不是壞事,像是好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媽高興壞了,電話里一直在笑。」

  季珩珩想像了一下劉靜在電話那頭笑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聽到母親笑了。

  晚上六點半,季珩珩和喬英子到了季勝利和劉靜住的市委大院。

  院子很安靜,雪已經停了,地面上的積雪被踩出了一行行腳印,有大人的,有小孩的,還有狗的。

  傳達室的老大爺認得季珩珩的車,早早地升起了欄杆。

  車開進去的時候,他從車窗里朝老大爺點了點頭,老大爺回了他一個笑。

  劉靜開的門。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開衫毛衣,頭髮剛染過,黑得有些不自然,但精神很好,眼睛裡有光。

  她看到季珩珩和喬英子站在門口,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抱住季珩珩,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說:「瘦了。」

  聲音有點抖,但她在忍。

  季珩珩說沒有,劉靜說有,母子倆就「瘦了」和「沒有」之間來回說了幾個回合,最後還是喬英子打了圓場,說:「阿姨,他確實瘦了,在京州不好好吃飯。」

  季珩珩看了喬英子一眼,喬英子回了他一個無辜的表情。

  劉靜立刻來了精神,拉著喬英子的手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英子你得多盯著他,他這個人一忙起來就忘記吃飯,從小就這樣。」

  季珩珩跟在後面,換了鞋,把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大衣上沾著的雪粒在暖氣里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漉漉的印記。

  客廳的燈全開著,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正在發光的盒子。

  電視沒開,茶几上擺著幾盤水果和乾果,旁邊是一套茶具,茶壺裡的水剛燒開,白色的水汽從壺嘴裡裊裊地升起來,在空中打著旋,然後散開。

  季勝利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但沒在看。

  他的目光越過報紙的上沿,看著門口的方向,等季珩珩走進來的時候,他把報紙折了兩折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鏡,看著他說了一句:「回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季珩珩叫了一聲爸。季勝利點了點頭,指了一下對面的沙發,示意他坐下。

  季珩珩坐下來,喬英子坐在他旁邊。

  劉靜從廚房端出來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轉身回了廚房,說還有一個湯在燉。

  季珩珩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她比之前老了一些。

  不是那種突然蒼老的感覺,而是一種很細微的、像一本書被翻了很多遍之後書脊上出現的細紋一樣的老。

  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就是變了。

  季勝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了:「今天叫你們回來,是有個事要宣布。」

  他的聲音不大,很平穩,像在常委會上發言一樣,不緊不慢,每個字都經過斟酌。

  「中央組織部的正式通知到了,讓我去漢東省,任省委書記。」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下雪了」。

  但季珩珩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端著茶杯的那隻手沒有動,杯中的茶湯表面微微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杯子底下輕輕震了一下。

  劉靜正好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聽到了這句話,把湯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補了一句:「你爸升官了,漢東省委書記,一把手。」

  她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打開的扇子。

  但季珩珩注意到,母親的笑容沒有到達眼睛深處。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是驕傲,是不舍,是擔憂,是那種跟了一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男人、見過了無數次調動和升遷之後,才會有的、混合了所有情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季珩珩說了一句恭喜,聲音不大,但很真誠。

  季勝利擺了擺手,說有什麼好恭喜的,又不是升官發財,是去收拾爛攤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實木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嗒」。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季珩珩。

  「漢東的水很深。」季勝利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了、但說出來依然覺得沉重的事。

  「趙家幫雖然倒了,趙立春進去了,但他們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倒了一個趙立春,還有一大幫跟著趙家吃飯的人。

  這些人現在明面上擁護中央決定,背地裡都在觀望,看看新來的書記是紙老虎還是真老虎。」

  季珩珩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父親不是在跟他訴苦,也不是在尋求建議。

  季勝利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對手沒交過手。

  他不需要兒子的建議,他需要的是有人在旁邊聽著,在他把壓在心裡的那些話說出來的時候,有人接著。

  「而且漢東不只是一個腐敗的問題。」

  季勝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幹上積了一層白雪,在路燈昏黃的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像骨頭一樣的光。

  「經濟結構單一,產業轉型滯後,基層治理薄弱,民生欠帳太多。

  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但中央把我派過去,就是要我解決這些問題。

  不能慢,不能急,不能亂,不能停。

  快了會出事,慢了會誤事,亂了會壞事,停了會出事更大事。」

  劉靜在餐桌那邊擺好了碗筷,喊了一聲先吃飯吧,邊吃邊說。

  季勝利從窗前轉過身,走回沙發邊,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鏡,慢慢地、仔仔細細地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劉靜做的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嚼完之後他說了一句:「好吃。」

  劉靜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眼神里有那種跟了他幾十年才會有的、不用說話就能傳遞千言萬語的溫柔。

  整頓飯吃得不算熱鬧。

  季勝利話不多,劉靜忙著給季珩珩和喬英子夾菜,季珩珩問她身體怎麼樣,她說好著呢,別擔心。

  喬英子問她最近去沒去公園散步,她說去了,還認識了一個跳廣場舞的新朋友。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笑,但季珩珩注意到,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季勝利,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柳條,不管怎麼飄,根始終在原地。

  吃完飯,劉靜和喬英子去廚房洗碗,季珩珩和季勝利坐在客廳里喝茶。

  茶是新泡的龍井,季勝利泡茶的手法很講究,水燒到蟹眼沸,壺溫到燙手,茶洗一遍,然後注水,悶三十秒,出湯,一滴不剩。

  他把茶湯倒進季珩珩面前的杯子裡,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專注的事情。

  「珩珩。」

  他放下茶壺,看著茶杯里金黃色的茶湯。

  「我這一去漢東,不是去當太平官的。中央在這個時候把我從京城調到漢東,意思很明確——去就是要動刀子的。


  誰擋路,就砍誰。

  誰伸手,就剁誰。

  不管他是趙家的人還是錢家的人,不管他在漢東紮根多深、盤得多緊,該動就得動,該砍就得砍,這是一場硬仗。」

  季珩珩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您一個人去?」他問。

  季勝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他說:「一個人,你媽暫時留在北京,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再接過去。

  紀委書記是中央另派的,省長是本地提拔的,班子裡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各懷心事。

  我一個人去,一個人面對一屋子不知是敵是友的人。

  這就是當一把手的樣子。」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更複雜、更沉重的表情,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站在船頭的船長,看著遠處黑壓壓的雲層,知道躲不過,也沒想躲。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把茶杯舉起來,碰了一下季勝利面前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什麼東西碎裂了,又像什麼東西被重新粘合了。

  「爸,」

  他說:「漢東的事,我不會插手,但您需要我做什麼,您開口。」

  季勝利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端起茶杯,把那杯已經不太熱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這一次比白天大,不是細細碎碎的鹽粒,而是一朵一朵的、像鵝毛一樣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老槐樹的枝幹上,落在院子裡那盞昏黃的路燈上。

  燈光穿過雪幕,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黃色,像一床巨大的、發著光的被子蓋在這座城市的上空。

  劉靜和喬英子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劉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季勝利旁邊坐下來,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

  那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樣。

  她的手在他的衣領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什麼時候走?」劉靜問。

  「下周一。」季勝利說。

  劉靜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給你們鋪床。

  她轉身走向走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漢東那邊冷,你多帶幾件厚衣服。」

  季勝利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劉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季珩珩聽到了。

  那腳步里有他從小到大聽了幾十年的聲音——母親的腳步聲,永遠不急不慢,永遠不輕不重,永遠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發燒,劉靜整夜沒睡,坐在他床邊,用濕毛巾給他擦額頭。

  他迷迷糊糊中聽到她的腳步聲,從床邊到洗手間,從洗手間到床邊,來來回回,走了一整夜。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那腳步聲里有一個母親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愛。說不出來,但走得出來。

  喬英子走到季珩珩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來福不在,元寶不在,但她的手在那裡,她的溫度在那裡,她的呼吸在那裡。

  季珩珩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客廳里只剩下父子兩人。茶涼了,燈還亮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伸出手。

  季勝利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

  父子倆的手握在一起,沒有說「保重」,沒有說「小心」,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

  他們只是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爸,漢東的水再深,也淹不了您。」

  季珩珩說:「有我呢。」

  季勝利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大雪。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貼在那裡,然後慢慢融化,變成一小滴透明的水珠,沿著玻璃緩緩滑下。

  他看著那些水珠,看了很久。

  夜深了。

  雪還在下。

  北京的這個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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