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並無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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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夜裡,永寧侯府的晚膳吃得異乎尋常的凝重。

  沒有往日人聲錯落,你一言我一語,夾菜勸飯,閒話家常,熱鬧不過的景象。

  今日,一桌子珍饈整整齊齊,熱氣裊裊。

  廳堂家人,人人低頭用飯,氣氛沉凝。

  老夫人瞧著這場面死氣沉沉,實在也沒忍住,放下筷子打起圓場道:

  「我說你們一個個,這是做什麼?

  吃頓家常便飯罷了,朝堂上的風雲,拿回來愁眉苦臉做什麼?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再難再險也得把眼前這頓飯吃好,身子顧好,對不對?」

  永寧侯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涼菜吃進嘴裡,讚美其美味,過後又開口問:

  「沐言,你想好沒有?

  接下來咱們一家老小該往哪跑?從哪逃?

  錦衣衛爪子遍布天下,李執崢那人心狠手細,到時動起手來,咱們插翅難飛。

  你最好先計劃計劃逃亡之策。」

  永寧侯語氣平靜,更像是在問這菜咸不咸。

  「若是定下來了,咱們府上一家子老老少少都跟著你走。」

  「侯爺說得太嚴重。

  不過是朝堂之上提了句治國籌銀的政見罷了,何至於說到逃亡這麼嚴重?

  沐言作為朝廷臣子,食君俸祿為君分憂,朝堂議事本就是要各抒己見獻優解策的嘛。

  他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說了心中所想,這再正常不過的事。

  至於這政見采不採納,用不用施行,全憑聖上聖心決斷,哪裡要到全家逃亡的地步?」

  侯夫人嗔怪地瞥了永寧侯一眼,壓低聲音埋怨道:

  「可不要再說這些沒影的玩笑話,平白嚇唬孩子。

  本來吃著飯的,說著說著倒聽得讓人心裡發慌,吃飯都不踏實了,好好用飯才是正經。」

  一邊說,侯夫人一邊忙不迭地給兩父子夾了菜,又給永寧侯添了添酒。

  永寧侯放下酒杯:

  「古今往來,但凡碰變法改律的,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

  沐言,你這次過於衝動。

  商鞅當年變法強秦,功在千秋,可落得個車裂滅族的結局。」

  賀臨神色鄭重:

  「可父親也清楚,如今國庫寅吃卯糧,入不敷出。

  若再不做出改變,國庫遲早徹底空虛,朝廷運轉難以為繼。

  革新是遲早的事,躲不掉的。

  我大胤律法的確以嚴苛著稱,而世間事並非只有黑白兩端,中間藏著太多灰色地帶。

  如何權衡,如何厘定,本就道阻且長,並非一味用重刑便能治國。」

  永寧侯一陣頭暈,長長嘆氣,指尖按著太陽穴:

  「道理為父自然懂。

  變法革新既然是遲早之事,為何偏偏由我們來提?

  誰出頭誰擔責,這話你應當懂。

  沐言,我也知你從小心思縝密,行事要比許多同一輩人要沉穩老道。

  可有時候,你要記得,你並非孤身一人,你身後還有一大家子。

  但你放心,為臣為父,我永寧侯也並非臨陣推脫、棄子自保之人。」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搖了搖頭:

  「都吃吧,動筷子。

  日後的事誰都說不準,天無絕人之路。咱們沐言此番進諫,是福是禍也未可知。」

  吃完晚膳,賀臨獨自在廊下庭院望著天邊月色。

  已是深秋,寒意浸骨,風吹動庭中落葉,發出響聲。

  過一段日子便要入冬,賀臨不自覺攏了攏衣袍。

  父親席間那番話縈繞在他心頭。

  父親為官多年,深諳官場沉浮之道。賀臨自覺還有許多地方要向父親學習。

  賀臨一心為國庫紓困,為大胤破局。

  他自問所作所為無愧於天地,無愧君王,可偏偏說不出是否愧對身後家人。


  他在朝堂進言,讓父親憂心,也許祖母也暗自跟著擔憂。

  家人向來是他的後盾,有永寧侯世子這份身份在,他能大施拳腳。

  可有時,這至親的牽掛,也不得不讓他謹慎,讓他顧及。

  輕嘆一聲,賀臨用最大的耐心等著,推動律法革新成功。

  那時他能解朝廷燃眉之急,立下功勞,便能洗清林晚的罪責,讓她褪去罪眷身份,做回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

  到時晚晚改了身份,便可正正噹噹地嫁與他為妻了。

  只是這其中需要一步步在母親和祖母面前徐徐圖之,慢慢安撫,才不至於到見面那天太過震驚,他得給家人一個更周全的交代才行。

  林晚在離開方明寺下山前,終究還是不放心,繞去見了楊娘子一面。

  垂眸輕聲詢問,是否要托人給她夫君捎去平安信,也好讓夫君安心。

  可那楊娘子像是徹底要冷著對方,罰他一番焦灼等候一般,竟淡淡搖頭,十分決絕。

  「不必,隨他去吧。」

  臨走前拉著林晚的手,細細囑咐她下山路途要小心行事,切莫大意。

  心意已決,林晚不想多言強求。

  臨走前把那翠紅翡綠兩個丫鬟留在楊娘子邊上,照顧她日常起居,好在他們也習慣了。

  林晚與安嬤嬤、車夫三人一道下山,想去山腳下租一輛馬車再趕回去。

  他們剛行至半山腰,迎面撞上身穿常服的李肅。

  「李大人。」

  林晚見了,先一步斂衽行禮,開口道。

  而李肅竟愣在原地,有些失神地看著她。

  「怎麼了?大人是特意尋我有事嗎?」

  李肅心口一跳。

  他並非為林晚而來,但對方這樣問,明顯是對他有期待的,期待著他上山去看望她的。

  面前晚晚眉眼溫柔,李肅有些慌亂無措。

  那淺淺笑意直接撞進他心底紛亂的一隅,讓他慌亂、失措。

  他有聖上密令在身,要追查要緊之事,不能外泄分毫。

  冠冕堂皇的理由無法說出口。

  再者,他內心深處也想讓林晚的期盼得到回應。

  不想讓晚晚的期盼落了空,於是在思慮萬千之後,化作一句李肅脫口而出的話,深情又急切,打破方才山間的靜謐:

  「晚晚,我想你了。」

  林晚微微一怔,眉眼睜大幾分,不知如何接話。

  「咳咳。」

  邊上的安嬤嬤笑著低頭,連一旁的車夫都適時清了清嗓子,假裝低頭檢查邊上的大樹是否生了病,不敢隨意打斷面前局面。

  林晚定了定神:

  「李大人說笑,我們一行人還要趕著下山,就先告辭。大人是要同我們一同走嗎?」

  「我便不同行了,我本是想上山見見你。

  但既然遇見了你,那就去看看住持,待會再下山。」

  李肅微微搖了搖頭。

  那林晚想了想,還是蹙著眉頭叮囑道:

  「大人千萬小心,這山樹林似乎很多,草木繁密,這裡又少有人行,我擔心會有山匪藏在暗處。」

  林晚還是沒提及那楊娘子之事,楊娘子既然不想讓旁人知曉,那她還是乖乖緘口不言才好。

  只是李肅只帶了一個小廝,上回聽那山匪刀槍脆響,應當是一群人。若

  真的與李肅遇到了,也許會受傷。

  李肅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低笑:

  「山匪?怎麼可能?

  這座山與隔壁那座,整片地界都在皇家管控之內。

  隔壁山上設有皇家行宮,是盛夏酷暑時,宮中貴人避暑歇息的皇家別院。」

  李肅抬眼望向側邊連綿山勢,緩緩解釋道。

  「我竟然從未聽過有行宮。」

  林晚吃驚。

  「行宮主路在靈山,並不經過方明寺這條山道,尋常百姓不知也正常。


  正因如此,這一片方圓百里都有禁軍時常暗中守衛,戒備森嚴。

  別說是山匪,若閒散流民拿著武器刀劍都無法靠近,絕不會有危險的。」

  林晚並未舒展眉頭,反而蹙得更深了,低聲喃喃道:

  「原來是這樣啊。」

  李肅看著她緊繃的樣子,有些奇怪、納悶,問:

  「你忽然提起山匪,是近來聽到什麼風聲了?誰嚇唬的你?」

  「那倒沒有,只是方明寺雖有名氣,卻也只有逢上休沐日,京城人得空才會大批上山進香。

  我是瞧著這平日這般冷清,幾乎看不到人影,我便有胡思亂想,怕有歹人出沒罷了。

  又看李大人只帶了一個小廝,因而才有些擔心。」

  李肅聽著她的擔憂,心口被一團軟乎乎的暖意包裹。

  晚晚在擔心他,晚晚在擔心他!

  這念頭冒出來後,他整個人都有點發飄。

  被人真心關切的滋味真好。

  「既然大人還要上山,那我們先行告辭了。」

  李肅還沉浸在剛才的欣喜之中,怔怔點頭,柔和地說道:

  「好,路上慢些。」

  林晚不再多言,與安嬤嬤和車夫往山下走去,心中思緒頗多。

  楊娘子的來歷蹊蹺,她也不便多探人隱私,但放任不管也十分不妥。

  等走了好一段路,沿著石階緩步下行,離方明寺越來越遠時,林晚才忍不住開口說:

  「你們也想想看,這李大人既說一帶是行宮附近,禁軍有巡守,絕無山匪。

  那我們當日上山時,追著楊娘子的那群人又會是誰呢?」

  安嬤嬤也跟著皺眉:

  「可不是,奇怪著呢。當時我們分明聽見山中有兵刃相撞、劍氣相交的聲響。

  老奴雖一把年紀,但總不至於我們幾個都聽錯了。」

  車夫在一旁附和:

  「沒錯,我們幾個都聽見了,絕非錯覺。」

  林晚點點頭,又想,那楊娘子當時衣衫染了血,血色暗沉發黑,是真真正正的人血,總不能是楊娘子懷著孕故意弄來欺騙他們的。

  她那樣的體態,走路虛弱,還懷著身孕,費勁做這種戲碼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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