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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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秋汛雖凶,但也不是百年不遇的奇災。

  大胤本就兩三年會發一次大水,歲歲都要加固堤壩,本也是常例。

  只是年年鹽鐵漕運貪腐,舊年軍費虧空,又有邊患,先帝舊例開銷過大,積重難返。

  一樁樁,一件件,日積月累的沉疴,這場洪水雖不滔天,但也成了壓垮國庫的最後一根稻草。

  「眾愛卿也聽見了,國庫已見底,今日之困也非一日之寒。

  但百姓要救,邊關的將士也不能視而不見,又該如何是好呢?」

  這回殿內是真的一片死寂,垂手噤聲,不敢喘氣。

  天災當前,國庫空空,無解死局。

  誰多說一句,誰便要擔起責任出頭。

  而利益牽扯,千迴百轉,彎彎繞繞。

  想補國庫,就要動別人的銀錢,或別人的產業。

  漕運鹽商勛貴莊田地方豪強,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

  動一處便會得罪一寸人,動一層便能捅破一張網。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但凡誰敢站出來為國分憂,背地裡在滿朝文武權貴勛貴裡頭卻討不著好處。

  哪怕事情辦成,國庫填上,日後也會落得人人側目、暗中記恨、處處被排擠的下場。

  有功勞聖上記得,可是有怨恨,全是攬在自己頭上。

  官場之道在於安安穩穩領俸祿,平平安安掙資歷,才是生存法則。

  百官之中,賀臨掃了一圈,暗暗有預感,此時應當是機會來了。

  賀初一家在真州是赫赫有名的大商戶,家產不說富可敵國,但萬貫錢財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良田宅邸,生意鋪子,遍布南北,不只是在真州盤踞根基,連京城繁華街市都有他們家四五間氣派鋪面,日進斗金。

  再往江南漕運沿線細數散落各處產業商號,隱蔽股本,想想便知數目驚人。

  賀臨緩步出列,衣袂端正,對著御座跪下行禮,沉穩道:

  「陛下,臣有一議,或可暫解國庫燃眉之急,乃至補充國庫。」

  竟有這樣的好事?

  天子眸色微動,很是驚喜。

  賀臨並非空口白牙之人,說出去的話,基本都能做到。

  「近年漕運鹽稅貪腐頻發,牽涉商人無數。

  朝廷以往處置,但凡涉案,一律抄家籍沒,下獄問罪,重則殺頭,輕則流放。

  而商鋪查封之後便空置荒廢,原本生意鏈條一斷再斷,朝廷對此無法持續收稅,連市面流通都受了影響。

  可臣以為,律法之威,不必只在於牢獄或刀斧之上。」

  滿朝文武齊齊一怔,呼吸不約而同停滯。

  震驚、駭然、抽氣,百官低著頭,不想被牽連進去。

  這姓賀的竟然提改律法。

  律法是祖宗成法、國之根基、天子威嚴的化身。

  律法即天命,律法即皇權。動律法,形同動國本、觸龍鱗。

  御座上的天子眼神一沉,抿唇不語,氣壓冷了下來。

  賀臨額頭始終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抬頭,沒有起身。

  好一會,百官們站得都要冷汗浸濕後背衣裳,天子才慢悠悠開口:

  「賀愛卿不妨繼續說下去,若律法不限於牢獄與刀斧之上,如何能讓國庫充盈呢?

  朕可先聽上一聽。」

  賀臨閉了閉眼,「近年漕運鹽稅貪腐頻發,但凡案發,往往是官商一體,勾連一氣。

  天下貪墨,無員不成,無官不行。

  商人手中有錢卻無權,而官員手中有權才能弄法。

  若無官員牽頭引線,徇私枉法,商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難在漕運鹽稅上私通偷逃、禍亂國帑。

  是以,臣請陛下將貪腐分成兩類,分而治之。

  其一,涉案官員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俸祿,卻敢掌權舞弊、勾結奸商、侵吞國帑,此為知法犯法,罪在根本,一律從嚴從重,不能姑息,以肅朝綱。

  其二,牽連商人。

  商人逐利,雖觸國法,卻非禍首。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重罪重罰,輕罪輕罰。

  按涉案數額加倍繳罰銀兩贖罪。

  罰金從重不留情面,繳入國庫,可解眼下賑災邊防之急。

  繳清之後,抄沒鋪子仍可歸還,營生照常納稅,使商鋪不廢,財源不斷,朝廷日後還能有持續商稅可收。

  而朝廷定期清查有案底商戶的帳目,及時跟進,以免其再犯;若再犯,則再罰。

  如此並非縱容商戶,而是罰其財,留其業,充國庫,安市面。

  既能在貪腐官員上立住律法威信,又罰了商人以實國庫,不至於毀掉民生根基。

  依臣想,若依舊官商同殺,商鋪沒收封禁,的確是立住威信,但少了一大筆國庫活水。

  此乃臣之拙見。」

  年輕官員不敢多語,而那些元老重臣,當朝太傅、禮部尚書聽了卻十足憤懣。

  對於他們恪守禮制、遵從禮法之人而言,實在接受不了。

  「陛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

  陛下,律法乃祖宗立國之本,是大胤朝根基所在,天子威信所系。

  當年太祖皇帝定下律法,歷經數朝修繕完成,分毫不能擅動。

  若輕易更改刑律,變更懲罰規矩,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大理寺卿也立刻高聲接話,面色凝重:

  「臣附議,律法威嚴在於一成不變、賞罰分明、有章可循。

  為解一時之困,便擅自改律,寬宥涉案商人。日後天下百姓必會覺得大胤律法可隨意變通,可拿錢贖刑。

  律法威嚴何在?天子威信何在?朝廷顏面又何在呀?」

  「是啊,陛下。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祖制不可違,律法不可改。

  即便眼下國庫空虛,也絕不能走擅改律法歪路。

  開了此例,日後奸商皆以為有錢便可脫罪,越發肆無忌憚貪腐之風只會愈演愈烈,到那時朝堂秩序、天下法度將亂成一團。」

  一眾老臣你一言我一語,言辭激烈,紛紛咬定,絕不可褻瀆祖宗法度,讓大胤律法淪為笑柄。

  但也有支持賀臨的,認為可以一試,若此法可行,利國利民。

  階下兩派爭執不休。

  守舊老臣口口聲聲死守祖制律法,而贊同賀臨之意者,亦言明國庫燃眉之急,不容拖延。

  天子聽著,十分無奈疲憊。

  百官緘默不言,他憂心江山無策。

  如今眾人爭執不休,他又甚感亂象紛紜。

  如今兩邊各有說辭,但只爭執對錯,亦是無用。

  「爾等各執一詞爭執半日,朕皆聽在耳中。

  只是朝堂議事,單論是非對錯,無法解決問題。

  如今愛卿們皆知國庫空虛,難題擺在面前,既然賀卿所奏能解決,便想個萬全之策。

  而若有力主恪守祖制不可改律的愛卿們,你們也得拿出可行的籌銀之策、賑災之法。

  若只知提出問題,但無半分擔責解憂之策,朕也無可奈何。」

  言及此,天子抬手:

  「今日朝會暫且到此,眼下爭執無益,退朝。」

  退朝之後,天子徑直回了御書房。

  殿內門窗緊閉,龍涎香裊裊升起,縷縷飄過,顯得聖上心事沉重。

  李肅受了召見,在門外等候。

  朝堂之上,賀臨那番奏對,他自然聽懂,那不僅是籌銀救國的方略,也是將林晚夫君一家撈出來的法子。

  若賀臨真說服了皇上,推動律法變革,賀家便不必死,不必逃。

  那他苦心謀劃的一切,就成了泡影。

  他本已與晚晚許諾,用金蟬脫殼一計助她夫君一家脫身,好讓晚晚安心嫁他。

  但若律法改了,那他李肅便無計可施,沒他的事了。

  推動律法變革並非易事,可李肅仍隱隱不安。

  幾日前在方明寺,他握晚晚的手掌心時,仍記得那溫軟細膩觸感,那觸感仍十分清晰。


  「李大人,聖上喚大人進去。」

  李肅緩步走入御書房內,天子負手而立,面色凝重。

  「朕召你來,想讓你暗中尋找一人。此事機密,不可聲張,不可假手於人,務必儘快查明此人藏身何處。

  唯有交給你辦,朕才真正放心,執崢。」

  李肅步履沉穩走出宮門,便見宮門之下,那輛青帷馬車停靠在邊上,車簾微垂,等候多時。

  邊上守著的長隨平安笑眼盈盈,做了個請的動作,李肅略一沉吟,便彎腰登上馬車。

  剛一坐下,對面的人便斬釘截鐵地說道:

  「執崢,停下吧。」

  李肅抬手撩開衣袍,抬眸看他道:

  「沐言,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賀臨:「我讓你停下對林娘子的所有心思,不要再隨便打她主意。

  我知道你此前刻意接近她,不過是因為想用她當成你我之間爭鬥的籌碼,想借著她來牽制我。

  但如今你也見到了,我是不會輕易放棄她的,而她也是人,我不願她淪成我們倆爭鬥的棋子。」

  馬車開始駛動,李肅沒有回答,久久沒有說話。

  李肅垂著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林娘子的模樣。

  從第一次見面,到後來她在方明寺主動求見於他,再到後面牢獄之中見她與夫君相濡以沫。

  那些一顰一笑、一言一行,每每想起,李肅心頭都泛起柔軟和暖意。

  這是錦衣衛的權勢地位都從未給過他的,如同安穩一樣的感覺。

  「沐言,你這次搞錯了。

  這一次我對林娘子是真心實意,傾心相待,非她不可。」

  以前他的開心來源於抄家。

  但凡貪腐構陷謀逆案落在他手中,有時故意壓著,拖上一兩日,若心緒煩亂戾氣重了,便親自帶人去抄家。

  看著那些作威作福的人轟然倒塌,罪有應得的人府邸被查封,看著他們人心惶惶那一瞬間,他能痛快幾分。

  現在,他不想抄家了,想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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