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九十階前,誰敢說自己已見青蓮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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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山之上,風勢漸清。

  可問劍階上的氣,卻越來越重。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今日這場開山,絕不只是「誰能上山」那麼簡單。

  五十階,是門檻。

  七十階,是照面。

  八十階,是入局。

  而現在,當謝宣穩上八十二、顧長生死咬八十一、蕭玄終於踏上七十九之後,所有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往更高處移去。

  更高處,便是九十。

  那是蘇白親口說過的地方。

  九十階之上——

  「我請你喝一口酒。」

  這句話,聽起來不重。

  甚至有些輕描淡寫。

  可經過了七十見面、八十給席之後,誰還敢把這句「請你喝一口酒」只當成喝酒?

  那是認可。

  是平視。

  是你真正站到足夠高的地方後,青蓮劍閣的閣主、昨夜門前留痕的青蓮劍仙,願意親手遞來一口酒。

  江湖裡,多少人一生求名、求劍、求高處。

  可真正能讓蘇白親手請一口酒的,恐怕比求一個「天下前十」還難。

  於是,山下安靜得越來越厲害。

  原本還有很多人在低聲議論、指指點點。

  到現在,大多數人已經不說話了。

  因為看不懂的地方,已經越來越多。

  可越是看不懂,越讓人心裡發寒,也越讓人明白——

  青蓮劍閣這座門,比他們原先想的,還要高得多。

  「八十二了……」

  雷無桀趴在欄邊,死死盯著謝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還真往上走啊?」

  無雙抱著劍匣,目光不移,聲音很穩。

  「儒劍仙若只為八十而來,剛才就該停。」

  「現在繼續走——」

  他頓了頓,認真道:

  「是替白王,也是在替他自己。」

  蕭瑟微微點頭。

  「不錯。」

  「白王要的是姿態。」

  「可謝宣這種人,既然已經走到這兒了,便不可能只滿足於『替別人遞一句話』。」

  「他自己也是練劍的。」

  「也是讀過書、看過高處、也想知高下的人。」

  「青蓮開山,門前留痕的路就在眼前——」

  「這種人,豈會不想再往上試一試?」

  葉若依輕聲道:

  「而且,越往上走,他替白王帶去的分量便越重。」

  「八十,是可以坐席。」

  「若他真能摸到九十——」

  她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後面那句話,實在太重。

  可眾人都聽懂了。

  若謝宣能摸到九十,那白王府遞給青蓮劍閣的這第一杯酒,便不只是敬意。

  而是會讓天啟、宮裡、各方王府,乃至整個北離所有勢力,都必須重新正視一件事——

  白王府,不只是先遞了情面。

  還率先遞進了「高處」。

  這便很可怕。

  因為很多局,一旦誰先站到「高處」上說話,後面的人再想追,便只能跟著喘。

  無心輕輕笑了一聲。

  「白王真是找對人了。」

  「今日這位儒劍仙若真替他把酒敬到九十階,赤王那邊怕是又要摔杯子了。」

  司空千落一聽這話,頓時樂了。

  「那倒挺好。」

  「最好讓他多摔幾個。」

  百里東君灌了口酒,咂了咂嘴,眼神卻極亮。

  「摔杯子算什麼?」


  「依我看,今天若真有人走到九十,摔杯子的就不只一個赤王。」

  「天啟城裡那些老傢伙,怕是都要睡不安生。」

  司空長風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問劍階上,神色穩,但比平日更沉幾分。

  「九十沒那麼好上。」

  「八十往上,問的已經不是簡單天賦和心性了。」

  「更多的是——」

  他望向蘇白。

  「你到底有沒有資格,跟昨夜那條路,真正碰一碰。」

  李寒衣聽到這裡,目光也落在問劍階最上方那十階空處,眸中清寒微動。

  是。

  九十階,已經不只是「青蓮劍閣的規矩」。

  更像是在問——

  你能不能真正碰一下,蘇白昨夜打出來的那條「問天之路」的影子。

  不是你真能去門前。

  而是你有沒有資格,被那條影子照一照,還不至於退。

  所以九十,絕不是「多走十階」那麼簡單。

  她最清楚這一點。

  因為昨夜那場大戰,她是替蘇白守著人間這一頭的人。

  她知道那條路有多高,也知道門前那一眼有多冷。

  於是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蘇白。

  蘇白正坐在高處,單手拎著酒罈,另一隻手輕輕搭在青蓮劍上,神態依舊懶散。

  可李寒衣看得出——

  他現在雖坐著,眼神卻比方才看八十時更亮了幾分。

  像是真的開始認真了。

  不是替謝宣認真。

  不是替白王認真。

  而是終於覺得——

  這場開山,到這裡,才開始有點像樣。

  「你在想什麼?」

  李寒衣忽然開口。

  蘇白偏頭看她,笑了笑。

  「想今天會不會真有人能讓我少喝一口悶酒。」

  「什麼意思?」

  「意思是——」

  蘇白抬了抬下巴,點向問劍階高處。

  「八十階上,還是像在登青蓮的門。」

  「九十階上,才開始像在碰我的劍。」

  「我當然有點興趣。」

  李寒衣眸光微凝。

  「你覺得謝宣能碰到九十?」

  「能不能,得看他自己。」

  蘇白又喝了口酒,語氣鬆弛得像在閒聊。

  「不過讀書人嘛,心通常都比一般劍客多拐幾個彎。」

  「拐得好,是圓。」

  「拐不好——」

  他笑了笑。

  「就容易在高處猶豫。」

  李寒衣聞言,淡淡道:

  「你倒是不猶豫。」

  蘇白一臉理所當然。

  「我為什麼要猶豫?」

  「天都問了,月都砍了,風都借了,門都留痕了。」

  「我若還猶豫,豈不是對不起昨晚那壺酒?」

  李寒衣:「……」

  她發現自己有時候真不能接蘇白的話。

  因為這人總能把一件高到離譜的事,說得像飯後散步一樣自然。

  偏偏,還真就是他做出來的。

  問劍階上。

  謝宣已立在八十二階。

  他沒有像顧長生那樣一口氣猛撞,也沒有像蕭玄那樣一步一步壓氣穩走,而是停了片刻。

  停,不是退。

  是在聽。

  山下很多人看不明白,只覺得這位儒劍仙忽然放慢了許多。

  可摘星台上的幾人卻看得清楚。

  謝宣在聽階。


  在聽這條問劍階上的劍意、酒意、昨夜殘存的高意,如何互相糾纏,如何在八十之後,開始一點一點變得更「像人」。

  因為越高的地方,越不只是單純的壓迫。

  而是有「意」的。

  七十之前,問的是你有沒有資格見。

  八十之後,問的是你有沒有資格坐。

  九十之前,問的卻是——

  你自己心裡,到底有沒有一條真正能往高處走的路。

  謝宣這種人,最擅長的,恰恰就是聽這種東西。

  「他在找路。」

  葉若依輕聲道。

  蕭瑟點頭。

  「不只是找階上的路。」

  「是在找——蘇白昨夜打出來的那條路,今日留在問劍階上的影子。」

  無心笑意微斂。

  「找到,便可再上幾階。」

  「找不到,便止於此。」

  雷無桀聽得頭皮發麻。

  「這也太玄了……」

  無雙抱著劍匣,低聲道:

  「高處,本來就玄。」

  司空千落忍不住嘟囔一句:

  「你們幾個說話,最近越來越像蘇師兄了。」

  雷無桀立刻接道:

  「對,我都快聽不懂了。」

  蘇白聽到這句,哈哈一笑。

  「聽不懂就對了。」

  「等你哪天真聽懂了,第一席還能往上挪一挪。」

  雷無桀頓時又精神了。

  「真的?」

  「假的。」

  蘇白乾脆利落。

  雷無桀:「……」

  眾人失笑。

  可笑歸笑,目光依舊沒離開問劍階。

  因為就在這說笑之間,謝宣終於再度動了。

  一步。

  第八十三階。

  沒有太大波瀾。

  可這一腳落下之後,他整個人的氣象,忽然和之前又有些不同了。

  若說前面,他像一位讀書人以劍意走山。

  那現在,他更像是在以「書中所知、劍中所悟、心中所明」,去和這條問劍階真正對話。

  整個人,越來越靜。

  卻也越來越高。

  百里東君看得眼睛發亮,忍不住一拍膝。

  「妙!」

  「這就妙了!」

  司空長風側頭看他。

  「妙在哪?」

  百里東君哈哈一笑。

  「這讀書人,是真有幾分東西。」

  「前面他是順著階走。」

  「現在——」

  「他開始順著蘇白昨夜那點餘味走了。」

  「這就不是單純登階了。」

  「這是在借青蓮開山這次機會,順手給自己也抬一步。」

  司空長風聞言,眸光微沉。

  他自然聽懂了。

  也正因此,他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今日來登問劍階的,若真有幾個能從中看明白、踩出來點什麼,那他們的收穫,絕不只是一個「入閣資格」那麼簡單。

  青蓮劍閣今日這條階,本身就是機緣。

  門前餘韻未散,問天之意未消。

  能走得高的人,等於是在踩著昨夜蘇白打出的那條路的邊緣,去試著摸自己那一步。

  這機緣,太大。

  也太難得。

  而越是如此,就越能證明——

  青蓮劍閣這座山,已經開始自己「養人」了。

  不再只是蘇白一個人高。


  而是整座山,都帶上了一絲高意。

  想到這裡,司空長風心頭竟也不由一熱。

  這步棋,真的走對了。

  昨夜那場門前大戰,不止為蘇白打出了名頭。

  更把整個青蓮劍閣的「基」,一併抬了起來。

  問劍階上。

  顧長生此時也緩過了一口氣,繼續往上。

  第八十二階。

  第八十三階。

  這黑衣青年沒有謝宣那種文氣清正、順勢而行的味道。

  他的方式仍舊很顧長生。

  直。

  狠。

  不服就撞。

  但偏偏——

  隨著越走越高,他的「直」里,也開始多出一點此前不曾有過的東西。

  不是更狠。

  而是更「准」。

  像一把原本只知道往前砍的刀,在一路見血之後,終於開始明白——

  高處不是光靠蠻力撞出來的。

  你還得知道,往哪兒撞,怎麼撞,撞完還能站穩。

  這便是成長。

  也是青蓮劍閣今天這場開山,對這些「怪物」真正的意義。

  顧長生或許自己都還說不明白。

  但他的腳,已經先學會了。

  蘇白看著,忍不住點了點頭。

  「不錯。」

  李寒衣看他。

  「看上他了?」

  「嗯。」

  蘇白一點不掩飾,「這種從泥里滾出來,還能越打越像樣的,我喜歡。」

  李寒衣冷冷道:

  「你喜歡的東西倒不少。」

  蘇白眨眨眼。

  「酒、詩、劍、美人。」

  「是挺不少。」

  李寒衣神色頓冷。

  「你是在找死?」

  蘇白立刻抬手,笑得極無辜。

  「沒有。」

  「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何況——」

  他偏過頭,眼底帶著一點沒遮掩的風流笑意。

  「有些東西,確實好看,為什麼不能喜歡?」

  李寒衣盯著他看了兩息,最終只冷冷吐出一句:

  「閉嘴看階。」

  可她那雙清冷眸子裡的雪意,卻到底沒先前那麼冷了。

  這時,另一邊的蕭玄也終於繼續往上踏了一步。

  第八十階!

  轟!

  這一腳落下,他整個人明顯劇震了一下,胸膛起伏,眼底甚至有瞬間恍惚。

  顯然,這一階對他而言,比前面任何一步都更難。

  因為這不是他擅長的路。

  他不是顧長生那種泥里滾出來的狠胚子,也不是謝宣那種讀盡書、看盡劍的儒劍仙。

  他是宮中出來的人。

  擅長藏,擅長守,擅長按規矩站在某個位置上。

  可偏偏,青蓮劍閣今天這座山,不認你的位置。

  它只認你自己。

  所以他走到這裡,最難。

  但也正因最難,才最見得他這一步的分量。

  山下許多人看著這位先前還帶著「宮中來意」的年輕秘侍,真的踏上八十階,眼神都不由變了。

  有人低聲道:

  「天啟的人,也不都是廢物。」

  「廢話,能被派來第一輪試山門的,哪可能簡單。」

  「可他現在還算是替人來的麼?」

  「誰知道呢……看他剛才問那句,倒像是自己也被問動了。」

  「這才是青蓮可怕的地方啊……」


  是啊。

  可怕。

  不只是高。

  還會讓人變。

  會讓你一路走上來之後,開始懷疑自己原來那層殼。

  這種地方,一旦立住,對天下那些真正想往高處走的人來說,吸引力是致命的。

  因為有些人追逐的不是安穩。

  而是「看自己能走到哪裡」。

  青蓮劍閣今天,恰恰給了他們這麼一條路。

  問劍階上,蕭玄站穩八十後,抬頭看向蘇白。

  這一次,他眼中那層原本來自宮中、來自秘侍身份的謹慎與拘束,明顯淡了不少。

  更多的是一種自己都還未完全明白的複雜。

  「蘇劍仙。」

  他開口。

  蘇白低頭看他,笑了笑。

  「上來了?」

  蕭玄點頭。

  「上來了。」

  蘇白眯了眯眼,隨手提起酒罈。

  「那我剛才的話,還算數。」

  「你既然站上了八十——」

  「我現在就告訴你。」

  山下無數人頓時都跟著屏住呼吸。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

  這種「替人看路」的宮中秘侍,在蘇白眼裡,到底算哪種人。

  問劍階上,蕭玄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指尖。

  然後,他聽見蘇白很隨意地笑了一下。

  「你這種人——」

  「現在開始,勉強不算只是替別人看路了。」

  「你算是,自己也想往前走兩步的人。」

  這句話,並不算多重。

  甚至都不是什麼驚世評語。

  可落進蕭玄耳里,卻讓他心口驟然一震。

  勉強不算只是替別人看路。

  自己也想往前走兩步。

  這不是夸。

  也不是貶。

  卻比夸和貶,都更戳中他。

  因為他自己都知道,這正是他此刻最真實的狀態。

  他確實還沒完全擺脫原先那個身份。

  也還沒真正找到自己的路。

  可至少——

  在這條問劍階上,在這八十階上,他已經不再只是「奉命來看」。

  他開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走。

  這就夠了。

  蘇白不管他眼底怎樣震動,只懶洋洋補了一句:

  「至於青蓮劍閣收不收你——」

  「還得看你自己,願不願意把那層殼多剝幾層。」

  「我這兒,規矩高。」

  「殼太硬的人,酒都喝不順。」

  山下有不少人聽得都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因為這話很怪。

  但又很真。

  蕭玄沉默良久,才緩緩低頭,朝摘星台拱手。

  「我明白了。」

  蘇白擺了擺手。

  「明白就繼續走。」

  「停在八十,還早。」

  一句「還早」,頓時讓眾人再次頭皮發麻。

  八十都還早?

  那這青蓮劍閣今天,是真打算把門往九十後面立?

  而這,也讓謝宣、顧長生、蕭玄三人心中同時一動。

  是啊。

  八十,不是終點。

  至少在今天,不是。

  蘇白昨天能一劍一劍,把路打到門前。

  那今天他們走到八十,若就此停步,豈不是顯得太不像樣?

  高處就在前頭。

  就算夠不著,也該先往前試一試。


  想到這裡,三人竟不約而同,再度抬腳。

  八十四。

  八十五。

  八十一。

  一時間,問劍階最上方,竟像成了三條截然不同、卻都在往高處靠的路。

  顧長生像刀,越見血越直。

  謝宣像書,越高越靜。

  蕭玄像釘子,越壓越沉。

  三人不同行,不同意,不同來路。

  可到了這裡,竟都在同一條階上,開始往「自己」的方向走。

  摘星台上,蘇白看著這一幕,終於真正滿意了。

  「這才對。」

  百里東君哈哈一笑。

  「總算說到你心坎上了?」

  「嗯。」

  蘇白也不掩飾,手指輕輕敲著酒罈。

  「開山嘛。」

  「總得先開出點像樣的東西來。」

  「昨天我是一個人去問天。」

  「今天這幾個,至少像在試著學怎麼抬頭了。」

  李寒衣聽見這句話,目光輕輕一頓。

  她看著高處那三道身影,再看向蘇白,忽然便明白了。

  蘇白今天立這麼高的門檻,不只是為了篩人,不只是為了立威,不只是為了讓天啟也守青蓮的規矩。

  更因為——

  他是真的想看看,這人間有沒有別的人,也敢開始學著抬頭。

  昨夜他問天,是他自己的路。

  可若有朝一日,這條路上能多幾個人影,那青蓮劍閣才算真正有了「以後」。

  想到這裡,她眼底那層冷意之下,竟也慢慢生出一絲極淡的期待。

  而就在此時——

  蒼山外頭,又有新的風聲來了。

  不是白王府。

  也不是蘭月侯府。

  而是一道極輕、極快、也極冷的黑線,自城外掠過,不入正門,不走正道,只沿著雪月城外最陰影的牆角一閃即逝。

  蕭瑟眼神瞬間一冷。

  「來了。」

  葉若依也輕輕抬眸。

  「暗的那條線,終於也坐不住了。」

  無心笑意微斂。

  「白王遞酒,蘭月侯問席,宮裡送禮。」

  「既然明面上的都到了——」

  「那躲在後面的那些髒手,自然也該來試一試了。」

  司空長風眸中鋒芒一閃。

  「暗河殘線?」

  蕭瑟緩緩點頭。

  「多半。」

  蘇白卻依舊穩穩坐著,只抬眸往山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來就來。」

  「今天我開山。」

  「白的、黑的、明的、暗的——」

  他嘴角輕輕一揚,眼底的清光與酒意同時流轉。

  「誰想上來,都先走我的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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