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八十階後,青蓮不問來處,只問你敢不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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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上來了,我再告訴你——」

  「你到底算哪種人。」

  蘇白這一句落下,整條問劍階都像靜了一靜。

  不是因為這話說得多重。

  而是因為它太准。

  太不繞。

  也太不給人留退路。

  山下那些原本看熱鬧的人,聽到這裡,心裡都忍不住跟著一緊。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

  蘇白這句話,不是在為難蕭玄。

  而是在逼他自己去認清自己。

  你說你是替人看路的人。

  好,那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不到,你連「替誰看路」這句話,都不配再說。

  走到了,才有資格在青蓮劍閣面前,真正把自己的身份重新拿出來掂一掂。

  這便是青蓮劍閣今日開山,最讓人心裡發寒的一點。

  它不只是篩你修為。

  不只是篩你天賦。

  它在篩你這個人。

  你是誰家出身,你背後站的是誰,你來此之前領了什麼命,帶著什麼心思,都不重要。

  你得先在這條階上,走出一個「你自己」。

  走不出來,那便什麼都不算。

  走出來了——

  那便連你原先那個殼,都得先被扔在階下。

  問劍階上,蕭玄立於七十七階,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他袖角微微擺動,額角的細汗順著鬢邊滑下,卻並未顯出多少狼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蘇白這句話,真正壓在自己身上的,不是劍意,不是高意,也不是昨夜門前遺下來的那一縷天青餘味。

  而是——直。

  太直了。

  這條問劍階很直。

  蘇白的劍很直。

  蘇白問人的方式,也很直。

  宮裡練出來的人,最擅長藏。

  藏情緒,藏鋒芒,藏野心,藏恐懼,藏來意。

  甚至很多時候,連自己都要一起騙過去。

  可青蓮劍閣今日這道門,偏偏不吃這套。

  你若藏著來,它就逼你自己把殼撞破。

  蕭玄抬起頭,看向摘星台。

  高處那人青衫鬆散,手裡還拎著酒,眼底沒有咄咄逼人的壓迫,也沒有所謂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審視。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目光,讓他覺得比宮中任何一位貴人、任何一位術士、任何一位重臣的視線都更難糊弄。

  因為蘇白根本懶得跟你繞。

  你上來,就看你值不值。

  僅此而已。

  片刻後。

  蕭玄緩緩吐出一口氣,朝摘星台微微拱手。

  「好。」

  只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話。

  可這一個字出口,味道卻已和方才不同。

  因為這一聲「好」,不是奉命。

  不是敷衍。

  是他自己答的。

  蘇白聽了,笑了笑,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抬了抬手中酒罈,像是示意。

  「那就走。」

  一句走。

  比什麼激將都管用。

  問劍階上,蕭玄眼神一沉,腳下終於再度抬起。

  第七十八階!

  轟!

  這一腳落下,整個人身形驟然一晃,胸口那口一直壓得極穩的氣,也終於被這一階強行扯亂了半分。

  山下不少人看得都跟著吸了口涼氣。

  「果然難。」

  「前面看著還能走,七十七往上,明顯不是一個層次了。」


  「那黑衣的都快把血吐幹了,儒劍仙也只是看著輕鬆,誰知道心裡吃了多少力。」

  「這就是青蓮的八十階?」

  「怪不得剛才說,七十隻配見一面。」

  「這門,真不是給普通人準備的。」

  而在他們議論之際,顧長生已在第八十階上緩過一口氣。

  這黑衣青年是真的像頭從山林里衝出來的狼。

  越是見血,越是精神。

  他站在八十階,抬頭看向摘星台,眼底熱得發亮。

  「蘇劍仙!」

  蘇白偏頭看他。

  「怎麼?」

  「你剛才說,我現在只算半個青蓮的人。」

  顧長生咧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

  「那我若今天還能再往上,是不是能算整個半個?」

  這話一出,山下頓時有人沒忍住笑出聲來。

  什麼叫「整個半個」?

  這黑衣青年果然是個怪物,連說話都帶著一股子橫衝直撞的味道。

  雷無桀更是聽得直拍大腿。

  「這人有意思啊!」

  「我喜歡!」

  司空千落立刻白了他一眼。

  「你喜歡有什麼用?」

  「蘇師兄要是再多收幾個你這種,青蓮劍閣以後一天到晚都得吵死。」

  雷無桀頓時不服。

  「我怎麼了?我多熱鬧!」

  無雙認真補刀。

  「太熱鬧了。」

  無心也輕輕一笑。

  「雷施主,你若覺得自己熱鬧,不妨去問劍階下站一站,今日大概會有很多人想聽你說話。」

  雷無桀:「……」

  這邊幾人說著,摘星台上,蘇白卻已經被顧長生那句「整個半個」給逗樂了。

  「你這話,倒是有點意思。」

  「行吧。」

  「你要是真還能往上走幾階,我就給你把那半個字,寫得大一點。」

  顧長生聞言,當場哈哈一笑,笑得胸口都震疼了,卻絲毫不在意。

  「好!」

  「那你等著!」

  說完,他竟又真的提了一口氣,朝第八十一階走去。

  這一回,不是撞。

  而是走。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他並非只會蠻橫硬沖。

  山下不少老江湖看到這裡,眼神都變了幾分。

  先前顧長生一路撞上八十,大家只覺得他狠。

  可現在他緩過勁來,沒有繼續盲撞,而是開始「走」,這便說明——

  他不止有狠,還有悟性。

  這種人,才是真麻煩。

  也真像怪物。

  百里東君看得哈哈大笑,酒意更盛。

  「好苗子。」

  「真是好苗子。」

  「這顧家旁支的小子,骨頭硬,腦子還不死。」

  「蘇白收得不虧。」

  司空長風點頭。

  「確實比一般散修強出不少。」

  蕭瑟則緩緩道:

  「而且,他心裡沒那麼多彎彎繞。」

  「青蓮劍閣現在最不缺聰明人,缺的反倒是這種能撞門、又肯老老實實走的人。」

  葉若依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你這是在夸蘇白,還是在夸顧長生?」

  蕭瑟難得嘴角輕輕一動。

  「都夸。」

  葉若依莞爾。

  另一邊,謝宣站在第八十階上,並未再往前。

  不是不能。

  而是沒有必要。


  他此行不是為了闖山門進青蓮,也不是為了和這幫年輕人爭什麼「誰能站得更高」。

  他是替白王府遞酒來的。

  如今這杯酒既已遞到摘星台,遞進蘇白口中,自己的任務便已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在摘星台。

  想到這裡,謝宣微微抬袖,朝上再次行禮。

  「蘇劍仙。」

  蘇白看向他。

  「嗯?」

  「白王府這杯酒,既然你先喝了。」

  「謝某可否,再往前走幾步?」

  這句話說得很有意思。

  不是問「我能不能上去」。

  而是問「可否再往前走幾步」。

  仿佛他此刻不是來赴一場王府局,而是來跟蘇白論一段路。

  蘇白聽完,也笑了。

  「你倒是不急著上摘星台。」

  謝宣坦然道:

  「能走的路,謝某向來想多走兩步。」

  百里東君聽得眼睛一亮。

  「這書生。」

  「越來越對胃口了。」

  蘇白看著謝宣,稍稍眯了眯眼。

  他喜歡這種話。

  不是那種端著身份來的客套,也不是讀書人慣有的彎彎繞繞。

  而是真話。

  走得到,便多走兩步。

  這就很好。

  於是他點了點頭。

  「行。」

  「你想走,那就繼續走。」

  「不過,今日這山——」

  他笑意懶散,語氣卻很清。

  「不是誰都能一直往上走的。」

  謝宣拱手。

  「自然。」

  一句自然,便已夠了。

  問劍階上,謝宣也不再停,竟當真在第八十階後,又緩緩邁出了一步。

  第八十一階!

  這一步一落,山下不少人只覺得自己後背都涼了一下。

  因為所有人都已明白——

  今天這條問劍階,很可能不止停在八十。

  它還會更高。

  而能被蘇白真正放進眼裡的,也絕不會只是「上了八十」這麼簡單。

  想到這裡,眾人再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時,眼神里那股震動與敬畏,便更濃了幾分。

  昨天,蘇白一個人站到了門前。

  今天,他讓天下人來走他的門。

  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高。

  前者是你強。

  後者是你強到能把規矩也變成高處。

  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山下人群中,不乏來自各方勢力的眼線、暗樁、心腹、門客。

  他們此刻看著這條問劍階,心裡幾乎都同時升起了一個念頭——

  青蓮劍閣,不能再只當「蘇白的劍閣」來看了。

  它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勢。

  自己的門。

  自己的篩人之法。

  今天之後,誰還想像看江湖新勢力那樣看它,誰就會吃大虧。

  就在這時,山門之外,那面素白半月旗下,忽然又有一名侍從快步上前,低聲向先前那黑衣侍從稟報了幾句什麼。

  後者眉頭一動,抬頭看向山上,神色微微變了變。

  蕭瑟目光極毒,只遠遠一眼便察覺到了不對。

  「白王府那邊,還有後手。」

  葉若依輕聲道:

  「是新消息?」

  「多半是。」

  蕭瑟眼神微沉。

  「而且,不是壞消息。」


  「為何這麼說?」

  「若是壞事,那人臉上不會是那種壓不住的『急中帶亮』。」

  「更像是——」

  蕭瑟頓了頓。

  「他們也沒想到,有些東西會來得這麼快。」

  百里東君聽得直樂。

  「你們一個看天,一個看人,一個看局。」

  「老子就喜歡這種不用動手,光看都下酒的時候。」

  司空長風瞥了他一眼。

  「你先別急著下酒。」

  「事情還沒完。」

  果然。

  山門下,那黑衣侍從不敢擅斷,只能遙遙高聲道:

  「啟稟蘇劍仙、三城主——」

  「天啟方向,白王府第二道加信已到!」

  第二道加信?

  山下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這才多久?

  白王府竟又有第二道加信到了?

  可見天啟那邊,此刻消息之密、應變之快,已到了何等程度。

  司空長風皺眉道:

  「講。」

  那黑衣侍從高聲回道:

  「白王殿下得知儒劍仙已登八十階後,另加一言。」

  「若青蓮今日不嫌煩——」

  「他願於近日親往蒼山,依規矩走階,不以王禮壓山。」

  這話一出,整座蒼山,連風都像停了片刻。

  白王,親往蒼山?

  而且,不以王禮壓山,依規矩走階?

  這消息的分量,甚至比剛才那捲「太安古抄劍評」還要重!

  因為劍評是禮。

  人親來,是態度。

  而「依規矩走階」,則幾乎是在向天下明著認——

  青蓮劍閣這座山門的規矩,白王府認帳。

  不僅認。

  而且願親自走。

  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雷無桀聽得直接張大了嘴。

  「這……真的假的?」

  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眸光一凝。

  「白王要親自來?」

  無雙也微微抬了抬眼。

  「很重。」

  無心雙手合十,笑意也收了幾分,感慨道:

  「白王這一杯酒,是真敬到骨子裡了。」

  蕭瑟卻一時沒說話。

  他望著那面白旗,眼神深沉而複雜。

  因為他最清楚,這一步意味著什麼。

  白王蕭崇,向來溫和、穩重、藏鋒。

  可這樣的人,一旦決意親自表態,往往比任何高調的宣示都更有力量。

  若他真來蒼山,真走問劍階——

  那就不只是青蓮劍閣在改天下認知。

  也是天啟皇室內部,第一次真正有人主動承認:青蓮,不是臣屬,不是附庸,不是江湖上的一把鋒刀。

  它是要被當作「高處之一」來看待的。

  這一步,非常重。

  也非常險。

  因為一旦走出去,白王就不再只是悄無聲息地接蘇白。

  而是會徹底被所有人看見——

  他和青蓮劍閣,站得很近。

  蘇白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先是挑了挑眉,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白王,是真會來事。」

  李寒衣淡淡問道:

  「你答不答?」

  蘇白想了想,反問一句:

  「為什麼不答?」

  「他既然願意按規矩來,我當然歡迎。」

  「再說了——」

  他拎著酒罈,望向山下那面白旗,眼底笑意懶散,卻帶著股說不出的高。

  「天啟的人,肯自己走我的階。」

  「這事,本來就挺有意思。」

  李寒衣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因為她知道,蘇白看中的,從來不是白王這個身份本身。

  而是「你願不願意按我的規矩來」。

  誰若願意,便有得談。

  誰若不願意,哪怕你是皇帝,他也未必理。

  這就是青蓮的高。

  想到此處,她不由又看了一眼問劍階。

  這條階,從今早開山到現在,真是越來越像一條「照人」的路了。

  照天才。

  照心性。

  照來意。

  照姿態。

  甚至照王府、照天啟。

  蘇白則已順著山風,將聲音送了下去。

  「白王若真要來——」

  「青蓮歡迎。」

  「不過——」

  這一聲不過剛出口,山下無數人便同時提起了心。

  因為他們已經有經驗了。

  蘇白這句「不過」,通常後頭都跟著真規矩。

  果然。

  蘇白笑意不減,聲音悠悠。

  「王爺也好,儒劍仙也好,誰來都一樣。」

  「想上蒼山——」

  「先走我的問劍階。」

  「走得上來,我青蓮酒不缺一杯。」

  「走不上來——」

  他頓了頓,唇角一勾。

  「那就下山多練幾年,別急著談高處。」

  轟!

  這一句話,再次把整座蒼山上下的人心,給震了一遍。

  白王都還沒來。

  規矩已經先立死了。

  王爺也好,儒劍仙也好,誰來都一樣。

  這已不只是不給特殊待遇。

  而是明著告訴天下——

  在青蓮劍閣,身份最多只能讓你多帶兩壺好酒,不能讓你少走一階山路。

  謝宣站在八十一階上,聽到這話,眼底都不由浮出一絲真切笑意。

  「好一個青蓮。」

  「殿下若聽見,只怕會更想來了。」

  他身後的黑衣侍從則深深低下頭,抱拳應道:

  「白王府,記下了。」

  這「記下了」三個字,分量也不輕。

  因為今日這一幕,很快就會原封不動送回天啟。

  送到白王耳中。

  也送到赤王耳中。

  送到宮裡。

  送到所有正在看著青蓮劍閣的人耳中。

  而他們會清清楚楚地知道——

  青蓮,不拒天啟。

  但天啟,也別想壓青蓮。

  這便是蘇白今日給天下的第二個答案。

  第一個答案,是高門檻。

  第二個答案,是同規矩。

  而這兩個答案一立,青蓮劍閣這座山,便徹底不可能再被人輕輕鬆鬆視作「可拉攏的江湖新貴」。

  它有了自己的骨。

  自己的脊。

  自己的傲。

  這時,顧長生忽然再度開口,聲音裡帶著血氣,也帶著年輕人最直白的痛快。

  「蘇劍仙!」

  「白王來不來是他的事!」

  「我今天既然進了你半個門——」

  「那這後面的階,我還能不能繼續走?!」

  山下不少人聽得嘴角一抽。


  這傢伙,是真不肯停。

  別人看的是白王、天啟、儒劍仙。

  他眼裡還是那條更高的階。

  蘇白一聽,卻越發滿意。

  「當然能。」

  「我青蓮的門,從來不是踩到八十就算完。」

  「你若有本事,九十也行,一百也行。」

  「只要你還站得起來——」

  蘇白眼神一亮,笑意清狂。

  「就繼續走。」

  這句話一落,顧長生頓時放聲大笑。

  「好!」

  「那我今天就再給你走幾階看看!」

  話音未落,他竟當真提著那口已經傷得不輕的氣血,再度踏出一步!

  第八十一階!

  轟!

  與此同時,謝宣亦未停步。

  第八十二階,穩穩而上。

  而另一邊,蕭玄站在七十八階,望著前面一黑一儒兩道身影,目光越來越沉,最終也緩緩提起了一口氣。

  他想起蘇白方才那句——

  你到底算哪種人。

  下一刻,這位來自天啟宮線的年輕秘侍,終於不再壓著自己那層「替誰辦事」的殼,抬腳也往前踏去。

  第七十九階!

  整條問劍階,再一次因為三人的同時前行,而變得鋒意四起。

  摘星台上,百里東君望著這一幕,只覺得胸中酒意都在發燙,不由哈哈大笑。

  「好!」

  「這才叫開山!」

  「有白王的酒,有儒劍仙的階,有怪物的血,有天啟的人也得老老實實往上爬——」

  「今天這場子,夠味!」

  司空長風也終於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夠味歸夠味。」

  「你別忘了,今天之後——」

  「青蓮劍閣這規矩,就真要傳遍天下了。」

  百里東君大笑著灌酒。

  「傳唄!」

  「規矩不高,傳它做什麼?」

  「蘇白都把門問到那份上了,劍閣若還不高,那才叫丟人。」

  蘇白聽著,也笑了。

  是啊。

  規矩不高,何必傳天下?

  昨夜他站到門前問高處。

  今日,他就得讓這座山,也配得上那一夜的高。

  想到這裡,他抬頭望了一眼更高處尚未有人踏足的階,眼底清光微盛。

  八十,不會是今天的終點。

  白王這杯酒,自己已經先喝了。

  那麼接下來——

  是該看看,還有誰,能繼續把這座山,往上走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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