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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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們認識後,陸鳴第一次去接林悅下班。

  他提前半小時到了,把車停在她店對面的路邊,沒告訴她。車窗搖下來一半,九月底的風吹進來,不冷不熱。

  他看著對面那扇玻璃門。八點半,店裡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能看到前台的小姑娘在收拾東西,一個客人拎著袋子出來,前台跟她揮手。又過了十分鐘,林悅從裡面出來了。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店裡的燈,確認全關了,才轉身鎖門。這個動作讓陸鳴想起她看合同的樣子——認真,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工作時的黑襯衫,是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膝蓋上面一點,腰帶繫著,腰很細。頭髮也散下來了,披在肩膀上。

  陸鳴看著她從台階上走下來。高跟鞋,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有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伸手別到耳後。

  他坐在車裡看了幾秒,然後按了一下喇叭。

  林悅朝這邊看過來,認出了他的車,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去。

  「等多久了?」

  「剛到。」

  「騙人。」林悅看了他一眼,「你車前面的擋風玻璃,一小時前就有樹葉影子。現在影子換了方向。」

  陸鳴愣了一下。他在想:她是什麼時候看到的?還是說他停車的那一刻,她就在窗口看到了?

  「你看到我來了?」

  「嗯。」

  「那你怎麼不早出來?」

  「我還有客人。」

  陸鳴發動引擎。「吃什麼?」

  「隨便。」

  「你每次都隨便。」

  「因為你每次都選得好。」

  這句話讓陸鳴心裡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誇他,是因為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在系安全帶,很自然,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他們在一起才三周。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湘菜館,不大,但乾淨。陸鳴來過幾次,老闆娘認識他,看到林悅,笑著說:「女朋友啊?」

  陸鳴看了一眼林悅。林悅沒說話,也沒笑,等著他回答。

  「嗯。」他說。

  林悅低下頭看菜單。他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

  點完菜,老闆娘走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個電磁爐,鍋里的水還沒開。

  「你剛才說『嗯』,」林悅抬起頭,「是什麼意思?」

  「就是是的意思。」

  「是什麼?」

  陸鳴看著她。他知道她在問什麼——你承認我是你女朋友了嗎?我們算什麼?你那個「嗯」是認真的還是隨口說的?

  「是你說『女朋友啊』,」陸鳴說,「我說『嗯』。」

  「所以呢?」

  「所以,」他頓了一下,「你是。」

  林悅看著他。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服務員過來把菜倒進去,肉片、青菜、豆腐,一鍋煮,熱氣往上冒,擋在兩個人中間。透過那層白霧,陸鳴看到林悅拿起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翻手機了。」他說。

  「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

  「沒有消息。」

  「那為什麼扣過去?」

  林悅沒回答這個問題。她用筷子攪了攪鍋里的菜,夾了一塊肉,放在陸鳴碗裡。「吃飯。」

  陸鳴看著碗裡那塊肉,沒動。「你還沒回答我。」

  「你也沒回答我。」

  「回答什麼?」

  「你剛才那個『嗯』,是不是真的?」

  「是。」

  「那行。」

  「行什麼?」

  「行——我知道了。」

  她端起杯子喝水。耳朵紅了。

  陸鳴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林悅放下杯子。

  「笑你耳朵紅了。」


  「沒有。」

  「紅了。」

  「那是燈光照的。」

  「好吧,怪燈光。」

  林悅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里沒有凶,有一種被看穿了之後的惱。她低下頭,繼續吃菜。陸鳴看到她耳朵還是紅的,一直到吃完飯都沒退。

  吃完飯,陸鳴送林悅回家。車停在她家樓下,她沒急著下車。

  「上去坐坐?」她問。

  陸鳴看了她一眼。「方便嗎?」

  「我住的地方,不方便我不會叫別人上去。」

  陸鳴拔了鑰匙,跟她上了樓。

  電梯裡只有兩個人。門關上,世界就剩這一立方米的安靜。她站在他左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髮水,淡淡的,像春天雨後的空氣。他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躲,誰都沒說話。

  電梯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她的手垂在身體旁邊,他的手也垂著。中間那二十厘米,是二十厘米的陌生。

  電梯到了。門開了。

  林悅開了門,打開燈。玄關不大,地上鋪著一塊灰色地毯,旁邊鞋柜上放著一瓶花,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麼品種。陸鳴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灰色沙發,白色茶几,茶几上一部手機,屏幕朝下扣著。沒有雜誌,沒有雜物,牆上掛著一幅畫,一個女人的側臉,看不清五官。電視柜上什麼都沒有。

  「你喝水還是茶?」林悅走進廚房。

  「水就行。」

  陸鳴站在客廳里,沒坐。他在看這個房間。不是看裝修,是看她的生活。茶几上沒有菸灰缸,沒有男人的東西。廚房門口掛著一件圍裙,洗過,疊得很整齊。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紙,寫著「買雞蛋」,旁邊畫了一個圈。

  林悅端著一杯水走出來,放在茶几上。「坐啊。」

  陸鳴坐下來。沙發很軟,陷進去一點。

  林悅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電視沒開,廚房裡的水龍頭沒關緊,在滴水。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在緊張?」林悅問。

  「沒有。」

  「那你為什麼在敲膝蓋?」

  陸鳴低頭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敲。他停了。「你觀察力挺強。」

  「做服務行業的,不看人臉色怎麼行。」

  「那你現在看我,我在想什麼?」

  林悅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想,要不要坐過來一點。」

  陸鳴沒動。她也沒動。

  「看對了沒有?」她問。

  「看對了。」

  「那你怎麼還不過來的?」

  「我在等你叫。」

  「我說了。」

  「什麼時候?」

  「剛才。我說『坐啊』。」

  陸鳴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不是那種年輕女孩的亮,是那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後悔。她伸出手,把沙發中間那個靠墊拿走了,放在地上。

  兩個人之間,空了。

  陸鳴坐過去了一點。不是很多,但足夠讓兩個肩膀之間的距離變成十厘米。他能聞到她有一種很淡的體香。她的手臂貼著他的手臂,兩個人的皮膚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體溫從那邊傳過來,溫熱的,像冬天裡的熱水袋。她的呼吸就在耳邊,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麼。

  林悅沒有躲。她靠在沙發上,頭微微偏向他的方向。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她說。

  「什麼?」

  「最怕你現在坐過來了,明天一早就忘了。」

  「忘不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在想明天早上怎麼賴著不走了。」

  林悅看著他。過了幾秒,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眼睛裡溢出來的笑。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跟賣貨一樣。」


  「這回不是賣的。」

  「那是什麼?」

  「是送的。」

  林悅笑出了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什麼東西碎了,又像什麼東西開了。她的肩膀跟著笑輕輕抖了一下,蹭著他的手臂。兩個人都沒動。

  窗外的城市在夜裡安靜下來。十五樓,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那些高樓的燈一盞一盞熄了,明天還會亮。但今晚,亮不亮,都不重要了。

  茶几上那部手機還扣著,屏幕朝下。

  陸鳴看了一眼,又看林悅。

  林悅也在看他。

  「你手機扣著。」他說。

  「嗯。」

  「介意我看嗎?」

  「你試試。」

  陸鳴伸出手,拿起那部手機。翻過來。屏幕亮了。沒有消息。沒有新通知。沒有任何秘密。他把手機翻回去,扣在茶几上。

  「看到了什麼?」林悅問。

  「什麼都沒有。」

  「信嗎?」

  「信。」

  「為什麼?」

  「因為你連買菜都要寫在便簽紙上貼在冰箱。你不是那種藏得住秘密的人。」

  林悅摳了一下手指上的倒刺,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拿起陸鳴的手機——也扣在茶几上的那部。翻過來。屏幕亮了。幾條消息通知。她沒點開,看著那些發消息的人——花姐、蜜蜜、白總。

  她看了兩秒,把手機翻回去,扣在桌上。

  「你不看?」陸鳴問。

  「不看。」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看了我的,沒解鎖。我看了你的,也不解鎖。扯平了。」

  陸鳴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在看茶几上那兩部並排扣著的手機。

  「你不想知道『蜜蜜』是誰?」他問。

  「想。」

  「那為什麼不看?」

  「因為看了,我就得決定是生氣還是不生氣。我還沒想好。」

  林悅站起來,走到窗邊。十五樓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等一個還沒回來的人。

  「你知道嗎,」她背對著他說,「我跟前夫離婚那天,我在法院門口站了很久。我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我選錯了人。他想要一個在家帶孩子的人,我不是。」

  她轉過身,看著陸鳴。

  「我不想再選錯了。」

  陸鳴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窗外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我不是他。」他說。

  「我知道你不是。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對的那個。」

  「我也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因為我想知道。」

  兩個人站在窗前,肩並著肩。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茶几上,兩部手機並排扣著,屏幕朝下。像兩個把臉藏起來的人,怕被看到,又怕不被看到。

  這個夜晚,不需要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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