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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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定關係後的第一天,陸鳴醒得比平時早。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塗了一條細細的白線。他拿起手機——屏幕朝下扣著。翻過來,沒有消息。早上七點剛過。林悅一般七點半起床,他記得。

  他把手機翻回去,扣在床頭柜上。然後又翻過來,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上。等著。

  過了十幾分鐘,手機亮了。

  「早。」

  一個字。陸鳴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早。」

  發完,又打了兩個字:「醒這麼早?」刪了。又打:「昨晚睡得好嗎?」也刪了。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扣在床上,去洗漱了。

  刷牙的時候,手機響了。他含著牙刷跑出來看——「今天忙嗎?」他回:「忙。你呢?」「也忙。」

  三句話,三個句號。但他覺得今天的句號和昨天的句號不一樣。昨天的句號是結束。今天的句號是開始。

  上午,陸鳴在公司開完會,坐在工位上翻手機。林悅沒發消息來。他打開她的朋友圈——僅三天可見,什麼都沒有。關上。過了一會又打開,還是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麼。

  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林悅發來一張照片,是她店裡的午餐,盒飯,兩葷一素。「店裡剛到的員工餐。」他放大了看。不是看盒飯,是看照片角落——她的辦公桌,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水杯,一包紙巾,沒有相框,沒有任何私人物品。

  「看著不錯。」他回。「就是盒飯。」她回。「比我好,我還沒吃。」「那快去。」

  發完「那快去」後,她沒有再發。

  他盯著「那快去」三個字。這是關心嗎?還是客氣?他想起花姐說過的話——「她這個人,不容易信別人。」不是她不會關心人。是她怕關心了,收不回來。

  下午,陸鳴去拜訪客戶。在車裡等紅燈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林悅發來一條語音。他猶豫了一下,沒點開。不是不想聽,是怕自己聽完之後的反應太明顯。旁邊坐著同事。

  他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到客戶樓下,他坐在車裡點開那條語音。「你上次說的那個試用系列,店長試用了一周,效果還可以。你什麼時候有空,來店裡看看反饋?」

  就這些。儘是工作上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回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他在想一個問題——他和林悅現在算什麼?客戶?朋友?比朋友多一點?比戀人少一點?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已經開始在意「說不清楚」這件事了。以前他不介意,所有的關係都是「說不清楚」的——花姐、蜜蜜、白露,每一個都是。他和她們的關係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也不想去定義。不想定義,是因為不想負責。不想負責,是因為不想受傷。

  但林悅不一樣。她想定義。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害怕。

  晚上,林悅約了蘇西吃飯。蘇西是她大學同學,做投資的,毒舌婦,但毒舌得准。

  「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蘇西一邊涮毛肚一邊問。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直在看手機?」

  林悅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沒看。」

  「你剛才看了三次。從坐下來到現在,十五分鐘。」

  林悅沒說話。蘇西把毛肚夾起來,吹了吹,送進嘴裡。「是那個賣衛生巾的?」

  「你能不能換個詞?」

  「賣女性護理產品的?」蘇西笑了,「還真是他?」

  林悅端起杯子喝水。「我們只是合作關係。」

  「你騙手機呢?手機信了,我不信。」

  「你能不能別這樣?」

  「不能。」蘇西放下筷子,看著她。「你知道嗎,上一段戀愛,我愛的不是我男朋友,是我手機里那個他。屏幕一亮他就來了,屏幕一黑他就走了。後來分了,我才發現,我根本不認識他。」

  林悅沒說話。

  「我不是說你也這樣,」蘇西說,「我就問你一句——如果他的手機現在朝上放在你面前,你敢看嗎?」

  林悅愣了一下。

  「不是他讓不讓你看,」蘇西說,「是你敢不敢看。你敢看到他的全部嗎?包括他不想讓你看到的那部分?」


  林悅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消息。又扣回去。

  「你現在不想回答也行,」蘇西倒了一杯啤酒,「但你遲早得想。」

  晚上,陸鳴在家看電視。不是什麼好看的節目,就是一檔綜藝,幾個人在台上嘻嘻哈哈。他沒在聽,他在等。

  手機亮了。林悅的消息:「今天蘇西問我是不是在談戀愛。」

  陸鳴盯著這行字。他在想怎麼回。如果說「你怎麼說的」,太急。如果說「那你怎麼回」,一樣急。如果說「你是不是」,太快了。最後他打了兩個字:「是嗎?」

  「我說不是。」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們是業務合作關係。」

  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顯示,又停了。陸鳴看著那個狀態,心跳快了。她在猶豫。和他一樣。

  最後消息過來了:「合作關係,對吧?」

  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個試探。她在問——「你怎麼定義我們?」

  陸鳴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打了兩個字:「是吧。」

  發完,他後悔了。「是吧。」太輕了,像什麼都沒說。但如果說「不只是」,太重了,他怕接不住。

  林悅回了一個字:「哦。」

  就一個字。那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過來,悶悶的。

  陸鳴看著那個「哦」,看了很久。他想打電話過去,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打了說什麼?說「不只是合作關係」?說「我想試試」?說了之後呢?

  他放下手機,去洗了澡。水很熱,沖在身上有點燙。

  洗完出來,拿起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上。關了燈。黑暗中,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不是林悅,是白露。「周三培訓別忘了。」他回了一個「好」,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然後翻過來,又看了一眼。沒有林悅的消息。

  他翻過身,面朝牆壁。牆上有手機屏幕的光,冷冷的。

  手機那頭,林悅躺在床上,也在看手機。蘇西的話在腦子裡轉——「你敢看到他的全部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經開始怕了。怕的不是他手機里有什麼。怕的是,萬一什麼都沒有,她反而要問自己:我為什麼這麼在意?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不是怕錯過消息。是怕消息來了,她沒第一時間看到。這個「怕」,比消息本身更讓她害怕。

  十秒後,她又把手機從枕頭下面拿出來,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消息。翻過去,又塞回枕頭下面。

  她閉上眼睛。枕頭下面的手機,屏幕朝下,一聲不響。

  她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是一條信息?還是一個不讓她失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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