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一月底，林悅分店的裝修進入最後階段。
陸鳴下了班直接趕過去，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店面在城西一個新開的商圈裡，位置不算最好，但租金便宜。林悅選了這裡，因為附近有幾個高端小區，住戶消費能力不低。
他推門進去，裡面到處是灰塵和裝修材料的氣味。乳膠漆的味道嗆得嗓子發緊，陸鳴咳了一下。林悅站在大廳中間，手裡拿著一個平板，正在和工頭說燈的位置。她穿著一件舊衛衣，頭髮用抓夾夾著，腳上是一雙沾了灰的運動鞋。
「這邊再加兩個筒燈，洗牆用。」林悅指著天花板。
工頭在本子上記下來，走了。
林悅轉過身，看到陸鳴。「來了？」
「來了。吃了嗎？」
「沒。」
陸鳴從包里掏出一個飯盒。他在路上買的，紅燒肉蓋澆飯，用保溫袋裝著，還熱。「先吃。」
林悅接過去，坐在一個油漆桶上，打開飯盒。紅燒肉的香味在滿是灰塵的店裡散開，聞著有點怪，又有點暖。
「你吃了沒？」她問。
「吃了。」
「騙人。你每次說『吃了』的時候，都不會看我的眼睛。」
陸鳴笑了一下。「沒吃。不餓。」
林悅把飯盒分成兩半，筷子掰開，遞給他一半。「吃。」
兩個人坐在油漆桶上，吃著同一份蓋澆飯。店裡的燈還沒裝完，只有一盞臨時燈泡掛在頭頂，晃晃悠悠的，光線忽明忽暗。
「今天進度怎麼樣？」陸鳴問。
「電路差不多了，明天裝燈。後天鋪地板。下周一進家具。」林悅掰著手指算，「順利的話，下個月十號能試營業。」
「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房租從一號開始算。」
陸鳴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嘴裡還有飯，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他沒告訴她。他想多看一會兒。
「你看什麼？」林悅發現了。
「看你吃飯。」
「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都好看。」
林悅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里沒有凶。她把那粒米舔進嘴裡，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林悅繼續和工頭對圖紙。陸鳴在旁邊幫忙搬東西，把堆在門口的幾個箱子挪到裡面。箱子上寫著「射燈——12個」，他搬了三趟。
快九點的時候，工頭走了。店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林悅站在大廳中間，環顧四周。牆面新刷的乳膠漆還沒幹透，散發著淡淡的化學氣味。陸鳴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那股味道。
「你覺得怎麼樣？」林悅問。
「什麼怎麼樣？」
「這個店。」
陸鳴看了看。「會火的。」
「你又不是風水先生。」
「我不是看風水。我是看你。」陸鳴說，「你做事情，很少有做不成的。」
林悅沒說話。她低著頭，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一個螺絲釘。螺絲釘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你知道嗎，」她說，「我開第一家店的時候，裝修完那天，我也一個人站在店裡。那時候我還沒離婚，他問我要不要來接我，我說不用。其實我想讓他來。但他沒來，我也沒說。」
陸鳴走到她旁邊。「現在呢？」
「現在你不是來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店裡，聽得很清楚。陸鳴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她沒有躲，靠在他身上。乳膠漆的味道還在，窗戶開著，冷風一陣一陣灌進來。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掃著他的下巴。他沒躲。
兩個人在滿是灰塵的店裡站著，頭頂那盞臨時燈泡晃晃悠悠，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陸鳴。」林悅說。
「嗯。」
「你以後會一直來嗎？」
「來哪兒？」
「來我身邊。」
陸鳴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緊了一點。「會。」
「你發誓。」
「我發誓。」
林悅沒再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閉著眼睛。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鎖骨那裡忽閃忽閃的。窗外的風灌進來，有點冷，但胸口是熱的。
一周後，林悅的分店試營業。
陸鳴請了半天假去幫忙。他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擺好了花籃，花姐送了一個最大的，上面寫著「祝林總生意興隆」，字很大，生怕人看不到。
蜜蜜也來了，穿了一件粉色的毛呢大衣，站在門口拍照。看到陸鳴，她招了招手。「陸鳴，幫我拍一張。」
陸鳴接過她的手機，退後兩步，蹲下來，找角度。蜜蜜擺了一個姿勢，歪著頭，手放在下巴下面，像網紅拍照的標準動作。陸鳴按下按鈕，看了一眼照片，還行。
「好了。」他把手機還給她。
蜜蜜看了一眼照片。「還行。你拍照技術一般。」
「那你找別人拍。」
「不找你找誰？你是自己人。」
蜜蜜說完這句話，看了林悅一眼。林悅正在和客人說話，沒注意這邊。蜜蜜壓低聲音對陸鳴說：「你女朋友挺漂亮的。」
「嗯。」
「比我漂亮？」
陸鳴沒回答這個問題。
蜜蜜笑了一下。「行了，不逗你了。我昨天半夜失眠，發了一條朋友圈，你看到了嗎？」
陸鳴愣了一下。「沒看到。」
「你沒看朋友圈？」
「最近沒怎麼刷。」
蜜蜜看著他，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不是期待，不是失望，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撒謊」的平靜。她沒拆穿，轉身走進去了。粉色大衣的衣角在門口飄了一下。
陸鳴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蜜蜜的手機——忘了還了。他追進去，在走廊里叫住她。「你手機。」
蜜蜜接過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陸鳴。「你沒翻我手機吧？」
「沒有。」
「翻了我也不怕。我又沒什麼秘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陸鳴注意到，她說完之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了手心裡。人都是在說自己沒什麼秘密的時候，最怕被人看到秘密。
試營業很順利。來了不少客人，有的是花姐介紹來的，有的是林悅的老客戶。蘇西也來了，帶了一束花，放在前台，跟林悅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走之前看了陸鳴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好好對她」。
陸鳴讀懂了。
下午四點多，客人少了，店裡安靜下來。林悅在前台算帳，陸鳴坐在旁邊幫她拆快遞。一箱一箱的產品，他拆開，拿出來，擺在貨架上。
「你手破了。」林悅說。
陸鳴低頭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血已經幹了。
「沒事。」
林悅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創可貼，走過來，拉起他的手。她把創可貼撕開，貼在傷口上，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
「你以後拆快遞戴手套。」她說。
「好。」
「你別光說好。」
「知道啦。」
林悅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你這個人，答應什麼都快，做到的有多少？」
「你說一個，我現在就做。」
「那你現在就戴手套。」
陸鳴站起來，走到後面的倉庫，翻出一副手套，戴上，走回來。林悅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行。」她說。
陸鳴坐下來繼續拆快遞。戴著那副手套，手指粗了一圈，拆起來笨手笨腳的。林悅在旁邊看著，沒幫他。她就那麼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晚上，陸鳴送林悅回家。
車停在她家樓下，她沒急著下車。
「今天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謝你來幫忙。」
「應該的。」
兩個人坐在車裡，安靜了一會兒。收音機開著，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小，像背景里的流水聲。
「陸鳴。」林悅說。
「嗯。」
「你想過以後嗎？」
「什麼以後？」
「就是——我們以後。」
陸鳴想了想。「想過。」
「怎麼想的？」
「沒想太遠。就想到了過年。」
「過年怎麼了？」
「想過年帶你回老家。」
林悅看著他。車裡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是認真的？」她問。
「當然認真。」
林悅沒說話。她低下頭，摳了一下手指上的倒刺。
「你不想去？」陸鳴問。
「不是不想。」林悅抬起頭，「是怕去了，就收不回來了。」
「收不回來就不收了。」
「你說得輕巧。」
「不是說得輕巧。」陸鳴說，「是我想清楚了。」
林悅看著他，過了幾秒。「行。過年再說。」
她推開車門，走下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隔著車窗看著他。她伸出手，在車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轉身走了。
陸鳴坐在車裡，看著那個圈。車窗上有霧氣，圈畫在上面，慢慢消失。他伸出手，在那個圈的位置也畫了一個圈。兩個圈，隔著一層玻璃，和幾分鐘的時間。
他不知道她在畫圈的時候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她在畫。這就夠了。
回到家，陸鳴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林悅發來的消息：「今天你戴手套拆快遞的樣子，很笨。」
他回：「但很認真。」
「對，很認真。」
「那你喜歡認真的還是聰明的？」
「喜歡又認真又聰明的。」
「那不就是我嗎？」
「你臉皮什麼時候變這麼厚的？」
「從你誇我那天開始。」
「我什麼時候誇過你？」
「今天。你說我認真。」
林悅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陸鳴看著那個表情，笑了。他笑完之後，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蜜蜜昨天半夜發的那條，他看到了。一張自拍，配文「失眠」。他沒點讚，也沒評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睛。
手機那頭，林悅也躺在床上，把他們的聊天記錄從頭看了一遍。從第一條——「花姐說你專業」——到今天這條——「那不就是我嗎？」她看了很久。
她翻過身，拿起手機。屏幕朝上。陸鳴的頭像在聊天列表第一個，後面跟著幾個字：「那不就是我嗎？」她盯著那幾個字，沒回。她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她的手機都是朝上的。以前不是。以前她走到哪扣到哪，像一個女人藏起見不得人的秘密。今天她忘了。是因為他在身邊，還是因為她開始相信他？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翻手機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不是不想翻了。是不怕被翻了。
窗外的城市，安靜下來。無數部手機在枕邊扣著，屏幕朝下。無數條消息在屏幕里亮著，又暗下去。他們的消息還亮著。她看著那幾個字，笑了。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邊。
睡覺。
明天還要開店。
陸鳴下了班直接趕過去，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店面在城西一個新開的商圈裡，位置不算最好，但租金便宜。林悅選了這裡，因為附近有幾個高端小區，住戶消費能力不低。
他推門進去，裡面到處是灰塵和裝修材料的氣味。乳膠漆的味道嗆得嗓子發緊，陸鳴咳了一下。林悅站在大廳中間，手裡拿著一個平板，正在和工頭說燈的位置。她穿著一件舊衛衣，頭髮用抓夾夾著，腳上是一雙沾了灰的運動鞋。
「這邊再加兩個筒燈，洗牆用。」林悅指著天花板。
工頭在本子上記下來，走了。
林悅轉過身，看到陸鳴。「來了？」
「來了。吃了嗎？」
「沒。」
陸鳴從包里掏出一個飯盒。他在路上買的，紅燒肉蓋澆飯，用保溫袋裝著，還熱。「先吃。」
林悅接過去，坐在一個油漆桶上，打開飯盒。紅燒肉的香味在滿是灰塵的店裡散開，聞著有點怪，又有點暖。
「你吃了沒？」她問。
「吃了。」
「騙人。你每次說『吃了』的時候，都不會看我的眼睛。」
陸鳴笑了一下。「沒吃。不餓。」
林悅把飯盒分成兩半，筷子掰開，遞給他一半。「吃。」
兩個人坐在油漆桶上，吃著同一份蓋澆飯。店裡的燈還沒裝完，只有一盞臨時燈泡掛在頭頂，晃晃悠悠的，光線忽明忽暗。
「今天進度怎麼樣？」陸鳴問。
「電路差不多了，明天裝燈。後天鋪地板。下周一進家具。」林悅掰著手指算，「順利的話，下個月十號能試營業。」
「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房租從一號開始算。」
陸鳴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嘴裡還有飯，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他沒告訴她。他想多看一會兒。
「你看什麼？」林悅發現了。
「看你吃飯。」
「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都好看。」
林悅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里沒有凶。她把那粒米舔進嘴裡，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林悅繼續和工頭對圖紙。陸鳴在旁邊幫忙搬東西，把堆在門口的幾個箱子挪到裡面。箱子上寫著「射燈——12個」，他搬了三趟。
快九點的時候，工頭走了。店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林悅站在大廳中間，環顧四周。牆面新刷的乳膠漆還沒幹透，散發著淡淡的化學氣味。陸鳴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那股味道。
「你覺得怎麼樣？」林悅問。
「什麼怎麼樣？」
「這個店。」
陸鳴看了看。「會火的。」
「你又不是風水先生。」
「我不是看風水。我是看你。」陸鳴說，「你做事情，很少有做不成的。」
林悅沒說話。她低著頭，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一個螺絲釘。螺絲釘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你知道嗎，」她說，「我開第一家店的時候，裝修完那天，我也一個人站在店裡。那時候我還沒離婚，他問我要不要來接我，我說不用。其實我想讓他來。但他沒來，我也沒說。」
陸鳴走到她旁邊。「現在呢？」
「現在你不是來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店裡，聽得很清楚。陸鳴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她沒有躲，靠在他身上。乳膠漆的味道還在，窗戶開著，冷風一陣一陣灌進來。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掃著他的下巴。他沒躲。
兩個人在滿是灰塵的店裡站著，頭頂那盞臨時燈泡晃晃悠悠，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陸鳴。」林悅說。
「嗯。」
「你以後會一直來嗎？」
「來哪兒？」
「來我身邊。」
陸鳴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緊了一點。「會。」
「你發誓。」
「我發誓。」
林悅沒再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閉著眼睛。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鎖骨那裡忽閃忽閃的。窗外的風灌進來，有點冷，但胸口是熱的。
一周後，林悅的分店試營業。
陸鳴請了半天假去幫忙。他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擺好了花籃，花姐送了一個最大的，上面寫著「祝林總生意興隆」，字很大，生怕人看不到。
蜜蜜也來了，穿了一件粉色的毛呢大衣，站在門口拍照。看到陸鳴，她招了招手。「陸鳴，幫我拍一張。」
陸鳴接過她的手機，退後兩步，蹲下來，找角度。蜜蜜擺了一個姿勢，歪著頭，手放在下巴下面，像網紅拍照的標準動作。陸鳴按下按鈕，看了一眼照片，還行。
「好了。」他把手機還給她。
蜜蜜看了一眼照片。「還行。你拍照技術一般。」
「那你找別人拍。」
「不找你找誰？你是自己人。」
蜜蜜說完這句話，看了林悅一眼。林悅正在和客人說話，沒注意這邊。蜜蜜壓低聲音對陸鳴說：「你女朋友挺漂亮的。」
「嗯。」
「比我漂亮？」
陸鳴沒回答這個問題。
蜜蜜笑了一下。「行了，不逗你了。我昨天半夜失眠，發了一條朋友圈，你看到了嗎？」
陸鳴愣了一下。「沒看到。」
「你沒看朋友圈？」
「最近沒怎麼刷。」
蜜蜜看著他，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不是期待，不是失望，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撒謊」的平靜。她沒拆穿，轉身走進去了。粉色大衣的衣角在門口飄了一下。
陸鳴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蜜蜜的手機——忘了還了。他追進去，在走廊里叫住她。「你手機。」
蜜蜜接過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陸鳴。「你沒翻我手機吧？」
「沒有。」
「翻了我也不怕。我又沒什麼秘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陸鳴注意到，她說完之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了手心裡。人都是在說自己沒什麼秘密的時候，最怕被人看到秘密。
試營業很順利。來了不少客人，有的是花姐介紹來的，有的是林悅的老客戶。蘇西也來了，帶了一束花，放在前台，跟林悅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走之前看了陸鳴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好好對她」。
陸鳴讀懂了。
下午四點多，客人少了，店裡安靜下來。林悅在前台算帳，陸鳴坐在旁邊幫她拆快遞。一箱一箱的產品，他拆開，拿出來，擺在貨架上。
「你手破了。」林悅說。
陸鳴低頭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血已經幹了。
「沒事。」
林悅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創可貼，走過來，拉起他的手。她把創可貼撕開，貼在傷口上，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
「你以後拆快遞戴手套。」她說。
「好。」
「你別光說好。」
「知道啦。」
林悅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你這個人，答應什麼都快，做到的有多少？」
「你說一個，我現在就做。」
「那你現在就戴手套。」
陸鳴站起來，走到後面的倉庫，翻出一副手套，戴上，走回來。林悅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行。」她說。
陸鳴坐下來繼續拆快遞。戴著那副手套，手指粗了一圈，拆起來笨手笨腳的。林悅在旁邊看著，沒幫他。她就那麼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晚上，陸鳴送林悅回家。
車停在她家樓下，她沒急著下車。
「今天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謝你來幫忙。」
「應該的。」
兩個人坐在車裡，安靜了一會兒。收音機開著，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小，像背景里的流水聲。
「陸鳴。」林悅說。
「嗯。」
「你想過以後嗎？」
「什麼以後？」
「就是——我們以後。」
陸鳴想了想。「想過。」
「怎麼想的？」
「沒想太遠。就想到了過年。」
「過年怎麼了？」
「想過年帶你回老家。」
林悅看著他。車裡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是認真的？」她問。
「當然認真。」
林悅沒說話。她低下頭，摳了一下手指上的倒刺。
「你不想去？」陸鳴問。
「不是不想。」林悅抬起頭，「是怕去了，就收不回來了。」
「收不回來就不收了。」
「你說得輕巧。」
「不是說得輕巧。」陸鳴說，「是我想清楚了。」
林悅看著他，過了幾秒。「行。過年再說。」
她推開車門，走下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隔著車窗看著他。她伸出手，在車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轉身走了。
陸鳴坐在車裡，看著那個圈。車窗上有霧氣，圈畫在上面，慢慢消失。他伸出手，在那個圈的位置也畫了一個圈。兩個圈，隔著一層玻璃，和幾分鐘的時間。
他不知道她在畫圈的時候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她在畫。這就夠了。
回到家，陸鳴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林悅發來的消息：「今天你戴手套拆快遞的樣子，很笨。」
他回：「但很認真。」
「對，很認真。」
「那你喜歡認真的還是聰明的？」
「喜歡又認真又聰明的。」
「那不就是我嗎？」
「你臉皮什麼時候變這麼厚的？」
「從你誇我那天開始。」
「我什麼時候誇過你？」
「今天。你說我認真。」
林悅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陸鳴看著那個表情，笑了。他笑完之後，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蜜蜜昨天半夜發的那條，他看到了。一張自拍，配文「失眠」。他沒點讚，也沒評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睛。
手機那頭，林悅也躺在床上，把他們的聊天記錄從頭看了一遍。從第一條——「花姐說你專業」——到今天這條——「那不就是我嗎？」她看了很久。
她翻過身，拿起手機。屏幕朝上。陸鳴的頭像在聊天列表第一個，後面跟著幾個字：「那不就是我嗎？」她盯著那幾個字，沒回。她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她的手機都是朝上的。以前不是。以前她走到哪扣到哪，像一個女人藏起見不得人的秘密。今天她忘了。是因為他在身邊，還是因為她開始相信他？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翻手機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不是不想翻了。是不怕被翻了。
窗外的城市，安靜下來。無數部手機在枕邊扣著，屏幕朝下。無數條消息在屏幕里亮著，又暗下去。他們的消息還亮著。她看著那幾個字，笑了。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邊。
睡覺。
明天還要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