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逃亡的守護
那道挺拔的身影從灰霧中緩步走出，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纖塵不染，與周遭破敗狼藉的景象形成刺目的反差。他先是抬眼，淺灰色的眼瞳毫無波瀾地掃過全場——四散奔逃的制皮組織守衛、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被擄人員，所有人手裡的能源槍、能量盾都隨著核心炸毀徹底失能，成了一堆冰冷無用的廢鐵。他停下腳步，開口的聲音冷硬平穩，沒有半分情緒起伏，被空曠的廠房攏住，撞在斑駁的水泥牆上層層回彈，震得空中漂浮的灰塵都簌簌發抖，字字砸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能源核心已毀，你們組織所有依賴能源運轉的設備全部癱瘓。放下你們手中的破銅爛鐵，全部跟我回安撫局。」
話音落下，他又往前邁了兩步，皮鞋踩過碎裂的水泥塊，聲響在死寂的廠房裡格外清晰。最終他站定，淺灰色的眼瞳直直鎖定了不遠處那個身形扭曲的男人，再次開口，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壓，厚重的回音依舊在四壁間衝撞，精準地釘在首領身上：
「制皮組織首領，別再做無謂的抵抗了，跟我回安撫局吧。」
「回安撫局？」
首領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狂笑，畸形的肩膀隨著笑聲劇烈顫抖，青灰色的皮膚因極致的恨意與絕望繃得發亮，凹陷的左眼死死閉著，突出的右眼布滿了猙獰的紅血絲，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笑聲與嘶吼交織著撞在牆壁上，帶著撕心裂肺的恨意反覆迴蕩，連腳下的水泥地都似在跟著震顫：
「回去就是被丟進榨人機，碾成粉末，變成滋養這座城市土壤的養料！我從那裡逃出來一次，絕不可能再回去！」
一把手垂在身側的右手，悄無聲息地隱在了翻湧而起的灰霧裡。皮肉與骨骼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無聲重組，小臂的肌理漸漸消融、重塑，化作一根泛著冷藍光暈的能量炮管，毀滅性的能量在炮管內無聲匯聚，連一絲嗡鳴都未曾泄露，盡數鎖在金屬管壁之內。可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淺灰色的眼瞳里沒有半分波動，甚至還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聲音依舊帶著清晰的回音，飄向廠房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人造地心人失敗品，不會被拖進榨人機了。會被淨化，我們也在努力減少犧牲，你本可以成為淨化中的一環。」
「淨化？」
首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嘲諷與不甘，扭曲的面容因這兩個字愈發猙獰，他往前踉蹌著邁了一步，青灰色的指尖死死指著一把手，嘶吼聲帶著回音重重砸下，震得人耳膜發緊，仿佛整座廠房都在跟著共鳴，字字句句都在撕碎那層光鮮的偽裝：
「你們口中的淨化，不過是換了個好聽的說辭！本質還是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廢料！當年把我們當成實驗品，失敗了就榨成養料、化作土壤，現在無非是要麼把我們變成你這樣無情的殺戮機器，要麼就是換種方式的屠殺！你們從來沒有變過！」
「冥頑不靈。」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語氣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怒意，卻像一道冰冷的閘刀，徹底斬斷了所有周旋的餘地。話音帶著空曠的回音，撞在牆壁上四散開來，飄進了廠房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也給這場對峙定下了最終的定性。
話音未落，一把手沒有半分多餘的預兆，甚至連臉上的神情都未曾有半分動搖，那隻早已化作能量炮的右臂，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銀藍光！沒有蓄力的停頓，沒有警告的呵斥，一道凝聚到極致的毀滅性能量束，裹挾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瞬間朝著首領直射而去！
「轟——！」
能量炮炸開的轟鳴聲幾乎要震碎耳膜，強勁的衝擊波順著走廊席捲開來，狠狠撞在A點廠房的牆壁上，牆體劇烈震顫，水泥碎塊與灰塵暴雨般簌簌落下，整個空間都被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裹住。
視角驟然切回A點廠房的角落。
林默死死把晚晴護在懷裡，後背抵著冰冷的承重牆，用自己的身軀擋住飛濺而來的碎石。懷裡的人早已陷入昏迷，凌亂的髮絲沾著血污貼在蒼白的額角，後頸處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腫，呼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剛才的對話，連同這聲毀天滅地的炮響，全都順著空曠的廠房，帶著厚重的回音，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指尖猛地收緊，懷裡的晚晴似是被震顫驚擾，無意識地蹙緊了眉，林默的思緒瞬間被拽回幾分鐘前那生死一線的瞬間。
那時晚晴的槍口正穩穩對著他的額頭，指節繃得泛白，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漆黑的槍身上，身後守衛的呵斥聲、槍托砸在傷口上的悶響接連不斷。他閉著眼等著槍響，等來的卻不是能量彈，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破空呼嘯——那枚焦黑的能源核心殘骸，帶著滾燙的電火花，直直朝著他的胸口猛衝而來，快得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
他甚至沒看清晚晴是怎麼動的。
只聽見哐當一聲槍身落地的脆響，眼前的人沒有半分猶豫，瞬間收槍轉身，用自己的後背死死擋在了他的身前。沉重的殘骸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的後頸，她整個人瞬間脫力，往前倒在他懷裡，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依舊用盡全身力氣攥住他的衣角，湊在他耳邊，拼盡全力吼出了那句破碎卻清晰的警告：
「不要相信異案組……！」
話音落下，她便徹底軟在了他的懷裡，沒了聲息。
這句話仿佛還在耳邊炸開，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林默心頭所有的迷霧與僥倖。他渾身一震，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從他衝進異案組接待室，滿心信任地把制皮組織的布局全盤托出的那一刻起，從一把手笑著答應幫他救晚晴、幫他奪回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所謂的「兵分兩路」「解救無身份人員」全是謊言，A點從來都不是什麼行動目標，只是一把手用來吸定製皮組織全部兵力的誘餌，是他為了端掉能源核心布下的死局。
晚晴為了救他，硬生生擋下了這致命一擊，成了這場計劃里無足輕重的「意外插曲」。而一把手口中的「淨化」，果然如首領嘶吼的那樣，只是換了說辭的屠殺——要麼被榨成城市的養料，要麼變成沒有情感的殺戮機器。他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城市秩序，不是普通人的生死，而是絕對的掌控權。無論是制皮組織的首領，還是像晚晴這樣的無身份者，甚至是他這個被頂替了身份的普通學生，都只是他們棋盤上，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
遠處的能量餘波還在持續震盪，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林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晚晴逃亡時，就是從廠房西側角落的通風管道逃出去的，那管道狹窄隱蔽，監控照不到，是此刻唯一的生路。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一隻手穩穩托住晚晴的腰，另一隻手輕輕護住她受傷的後頸，避免任何顛簸觸碰到傷口，緩緩站起身。懷裡的晚晴很輕，卻又重逾千斤——她是為了救自己才重傷昏迷，是他必須拼盡全力守護的人，也是揭穿異案組虛偽面具的唯一希望。
他借著坍塌鋼架與廢料堆的掩護，貓著腰，朝著記憶中通風管道的方向一點點挪動。粗糙的地面磨得腳掌生疼，尖銳的金屬碎片劃破了褲腿，在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林默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不遠處的通風口，那裡的柵欄早已生鏽，邊緣掛著些許蛛網，和上次逃亡時的模樣一模一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既怕發出半點聲響引來混亂中的守衛，更怕顛簸到懷裡重傷的晚晴，加重她的傷勢。
就在他即將摸到通風口柵欄的瞬間，身側不遠處的檢修格柵傳來了清晰的對話聲。林默下意識屏住呼吸，抱著晚晴縮在廢料堆後，透過格柵的縫隙，看清了走廊核心區的景象。
漫天翻湧的灰霧裡，一把手依舊保持著發射能量炮的姿勢，泛著銀白光的整條右臂，還維持著能量炮的形態，炮口滋滋地冒著微弱的電火花，周身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殺意。他身前的煙霧漸漸散去，露出了半跪在地上的首領——他雙手交叉死死擋在身前，凝聚出一面泛著青灰色光芒的能量盾，盾面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像即將碎裂的玻璃，青灰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徹底熄滅。首領的嘴角溢出黑紅色的血沫，青灰色的臉毫無血色，顯然受了極重的傷，可那雙突出的眼睛裡，依舊燃燒著不甘與狠戾的火焰，死死瞪著一把手。
「首領！」幾名異案組士兵快步上前，舉著槍對準煙霧散盡的方向，厲聲喝道。
就在士兵們準備上前圍剿的瞬間，首領突然猛地一咬牙，渾身爆發出一股濃烈的青灰色霧氣，瞬間將自己整個人包裹其中。霧氣瘋狂翻滾間，他的身影在原地漸漸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只留下那面布滿裂紋的能量盾「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摔成了無數細碎的光屑，證明他曾在這裡拼死抵抗過。
「人呢？」士兵驚呼一聲，快步衝過去，只看到空蕩蕩的地面與散落的能量碎片，首領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追！他跑不遠！」另一名士兵舉著槍，就要往走廊深處的通道沖，誓要將首領捉拿歸案。
「不必了。」
一把手緩緩收回能量炮，泛著銀白光的手臂在淡藍色的光暈中，漸漸恢復成人類手臂的形態，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剛才那場生死對峙，不過是撣去了衣服上的一粒灰塵，「他的能源核心已毀，自身能量又因強行凝聚護盾損耗大半，十年之內，絕不可能再有任何作為。」
士兵們聞言，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下一步指令。
一把手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走廊，掃過斷裂的鋼樑與滿地的廢鐵，最終落在了A點廠房地上的能源核心殘骸上，淺灰色的眼瞳里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開口，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指令感，響徹在空曠的走廊里，順著回音飄進了林默的耳朵里：
「先解決當下的事。」
他頓了頓，沉聲分令，字字清晰：「所有人聽令，一隊全面清剿整個據點，制皮組織里里外外所有設備、記憶拷貝儀、畫皮人塑形儀器，全部銷毀，不得留下任何痕跡！二隊全面搜查廠房裡里外外，尤其是隱蔽角落，排查所有漏網之魚，凡是制皮組織成員、被擄來的無身份人員，全部集中看管，一併帶回安撫局，一個都不能漏！」
「是！」士兵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紛紛舉著武器，朝著廠房各處散開，腳步聲雜亂卻有序，很快便融入了廠房的混亂之中。
躲在廢料堆後的林默，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他的後背瞬間沁滿了冷汗，頭皮一陣發麻——他現在就是系統里查不到痕跡的無身份人員，一旦被異案組的人發現，等待他和重傷昏迷的晚晴的，只會是被帶回安撫局，要麼變成實驗品，要麼被異案組一把手口中「淨化」得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絕無半分生路。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抱著晚晴快步衝到通風口前。柵欄早已鏽蝕不堪，他用盡全力，雙手抓住柵欄邊緣猛地一掰，「哐當」一聲，柵欄被硬生生掰斷，掉落在地，發出的悶響被廠房裡的混亂聲完美掩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與灰塵撲面而來，和上次他與晚晴逃亡時的氣息一模一樣，熟悉的味道讓他心頭一陣酸澀。
他顧不上多想，先將晚晴小心翼翼地送進通風管道，全程穩穩托著她的身體，確保她受傷的後頸不會被粗糙的管道內壁摩擦到，等她大半身子都進了管道，自己才緊跟著躬身鑽了進去，反手將掰斷的柵欄往通風口處擋了擋，做了個簡單的遮掩。
通風管道狹窄而逼仄，僅容一人勉強匍匐通過，內壁布滿了厚厚的灰塵與蛛網，粗糙的鐵鏽颳得臉頰與手臂生疼，林默卻不敢有絲毫停頓。他用胳膊環住晚晴的上半身，雙手撐著管道內壁，一點點往前爬行，動作格外輕柔，既怕發出聲響引來搜查的士兵，更怕顛簸到她的傷口。上次逃亡，是晚晴在前面開路，把生的機會留給了他；這次，換他護著晚晴，帶著她逃離這人間地獄。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天光，帶著雨後山林的濕冷空氣——通風管道的出口到了，正是通往後山密林的方向。林默心中一喜，像是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加快速度爬出管道，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將晚晴緊緊抱在懷裡，穩穩站穩。
而就在他剛站定的瞬間，身後的通風管道內，突然傳來了一連串密集刺耳的設備銷毀聲，順著中空的管道直直傳了出來：金屬器械被暴力砸斷的「哐當」巨響、記憶拷貝儀線路被扯斷的「滋滋」電火花聲、畫皮人塑形設備爆裂的「嘭嘭」悶響，還有士兵們「快！把這些機器全砸爛！」的厲聲呵斥，甚至能隱約聽到重型工具砸向管道接口的沉悶聲響，每一聲都透過冰冷的管壁傳來，震得耳邊嗡嗡作響，也讓林默的心臟瞬間揪緊。
他知道，異案組搜查的士兵隨時可能順著管道追來，此地絕不能久留。林默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暫時沒有巡邏的守衛，便立刻抱緊晚晴，借著濃密的枝葉與起伏的坡地掩護，拼盡全力往密林深處奔去。
管道內的銷毀聲與呵斥聲還在持續傳來，而山下很快又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擴音器的喊話聲，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上來：「後山所有區域拉網式搜查！三人一組，重點排查密林、溝壑！別放過任何一個漏網的！尤其是無身份人員！」
這些聲音像催命符一樣，林默抱著晚晴的手臂收得更緊，腳下的步子也愈發急促，跑了不知多久，耳邊的管道銷毀聲漸漸淡去，可搜查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前方赫然出現了那棵熟悉的、粗壯遒勁的老槐樹——正是他上次逃亡後，守了整整一夜，和晚晴約定天亮匯合的那棵老槐樹。
濃密的枝葉遮天蔽日，最高處的樹杈被層層枝葉裹得嚴嚴實實，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處。林默不敢耽擱，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晚晴，借著樹身的遮擋，手腳並用地快速往上爬，指尖摳著粗糙的樹皮，忍著掌心的刺痛，穩穩落在了上次藏身的粗大樹杈上。他小心地將晚晴安置在樹杈間的穩妥處，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側，剛扯過枝葉遮住兩人的身影，就聽見樹下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與金屬碰撞聲。
「這邊仔細看看，這棵樹長得密，別藏了人！」
「敲敲樹幹，看看有沒有動靜！」
異案組的士兵已然搜查到了老槐樹下，手電筒的光束在樹幹與枝葉間來回掃動，沉悶的敲擊聲一下下砸在樹幹上，震得樹杈微微晃動。林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掌心輕輕捂住晚晴的嘴巴，動作輕得像羽毛，生怕自己的力道弄疼了她，更怕她在昏迷中發出半點聲響，驚動樹下的士兵。他的身體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到了極致，目光死死盯著樹下的光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懷裡晚晴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掌心，成了此刻唯一的溫度。
士兵們在樹下翻找了許久，手電筒的光束好幾次擦著他們藏身的枝葉掠過，卻終究沒有發現樹杈間的兩人。片刻後，一陣吆喝聲傳來，士兵們罵罵咧咧地朝著別處搜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密林深處。
林默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下，他慢慢移開捂住晚晴嘴巴的手，輕輕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重新將晚晴攬進懷裡，用外套裹住她微涼的身體，低頭看著她依舊蹙著的眉頭，指尖輕輕拂過她後頸的傷口，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的墨色漸漸褪去，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一縷微弱的晨光穿透濃密的枝葉，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晨霧輕輕漫起，裹著山林間清新的草木氣息，拂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天，漸漸亮了。
而屬於林默和晚晴的前路，雖依舊籠罩著未知的陰霾，卻在這熹微的晨光里，透出了一絲名為希望的微光。這場與黑暗的抗衡，才剛剛開始。
「能源核心已毀，你們組織所有依賴能源運轉的設備全部癱瘓。放下你們手中的破銅爛鐵，全部跟我回安撫局。」
話音落下，他又往前邁了兩步，皮鞋踩過碎裂的水泥塊，聲響在死寂的廠房裡格外清晰。最終他站定，淺灰色的眼瞳直直鎖定了不遠處那個身形扭曲的男人，再次開口，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壓，厚重的回音依舊在四壁間衝撞，精準地釘在首領身上：
「制皮組織首領，別再做無謂的抵抗了，跟我回安撫局吧。」
「回安撫局？」
首領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狂笑，畸形的肩膀隨著笑聲劇烈顫抖，青灰色的皮膚因極致的恨意與絕望繃得發亮，凹陷的左眼死死閉著，突出的右眼布滿了猙獰的紅血絲，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笑聲與嘶吼交織著撞在牆壁上，帶著撕心裂肺的恨意反覆迴蕩，連腳下的水泥地都似在跟著震顫：
「回去就是被丟進榨人機，碾成粉末，變成滋養這座城市土壤的養料！我從那裡逃出來一次，絕不可能再回去！」
一把手垂在身側的右手，悄無聲息地隱在了翻湧而起的灰霧裡。皮肉與骨骼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無聲重組，小臂的肌理漸漸消融、重塑，化作一根泛著冷藍光暈的能量炮管，毀滅性的能量在炮管內無聲匯聚，連一絲嗡鳴都未曾泄露，盡數鎖在金屬管壁之內。可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淺灰色的眼瞳里沒有半分波動，甚至還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聲音依舊帶著清晰的回音，飄向廠房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人造地心人失敗品，不會被拖進榨人機了。會被淨化，我們也在努力減少犧牲，你本可以成為淨化中的一環。」
「淨化？」
首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嘲諷與不甘，扭曲的面容因這兩個字愈發猙獰，他往前踉蹌著邁了一步，青灰色的指尖死死指著一把手，嘶吼聲帶著回音重重砸下，震得人耳膜發緊，仿佛整座廠房都在跟著共鳴，字字句句都在撕碎那層光鮮的偽裝：
「你們口中的淨化，不過是換了個好聽的說辭！本質還是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廢料！當年把我們當成實驗品，失敗了就榨成養料、化作土壤，現在無非是要麼把我們變成你這樣無情的殺戮機器，要麼就是換種方式的屠殺！你們從來沒有變過！」
「冥頑不靈。」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語氣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怒意，卻像一道冰冷的閘刀，徹底斬斷了所有周旋的餘地。話音帶著空曠的回音，撞在牆壁上四散開來，飄進了廠房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也給這場對峙定下了最終的定性。
話音未落，一把手沒有半分多餘的預兆，甚至連臉上的神情都未曾有半分動搖，那隻早已化作能量炮的右臂，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銀藍光！沒有蓄力的停頓，沒有警告的呵斥，一道凝聚到極致的毀滅性能量束，裹挾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瞬間朝著首領直射而去！
「轟——！」
能量炮炸開的轟鳴聲幾乎要震碎耳膜，強勁的衝擊波順著走廊席捲開來，狠狠撞在A點廠房的牆壁上，牆體劇烈震顫，水泥碎塊與灰塵暴雨般簌簌落下，整個空間都被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裹住。
視角驟然切回A點廠房的角落。
林默死死把晚晴護在懷裡，後背抵著冰冷的承重牆，用自己的身軀擋住飛濺而來的碎石。懷裡的人早已陷入昏迷，凌亂的髮絲沾著血污貼在蒼白的額角，後頸處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腫，呼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剛才的對話，連同這聲毀天滅地的炮響，全都順著空曠的廠房，帶著厚重的回音，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指尖猛地收緊，懷裡的晚晴似是被震顫驚擾，無意識地蹙緊了眉，林默的思緒瞬間被拽回幾分鐘前那生死一線的瞬間。
那時晚晴的槍口正穩穩對著他的額頭，指節繃得泛白，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漆黑的槍身上，身後守衛的呵斥聲、槍托砸在傷口上的悶響接連不斷。他閉著眼等著槍響，等來的卻不是能量彈，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破空呼嘯——那枚焦黑的能源核心殘骸，帶著滾燙的電火花，直直朝著他的胸口猛衝而來，快得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
他甚至沒看清晚晴是怎麼動的。
只聽見哐當一聲槍身落地的脆響，眼前的人沒有半分猶豫，瞬間收槍轉身，用自己的後背死死擋在了他的身前。沉重的殘骸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的後頸，她整個人瞬間脫力，往前倒在他懷裡，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依舊用盡全身力氣攥住他的衣角，湊在他耳邊，拼盡全力吼出了那句破碎卻清晰的警告：
「不要相信異案組……！」
話音落下，她便徹底軟在了他的懷裡，沒了聲息。
這句話仿佛還在耳邊炸開，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林默心頭所有的迷霧與僥倖。他渾身一震，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從他衝進異案組接待室，滿心信任地把制皮組織的布局全盤托出的那一刻起，從一把手笑著答應幫他救晚晴、幫他奪回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所謂的「兵分兩路」「解救無身份人員」全是謊言，A點從來都不是什麼行動目標，只是一把手用來吸定製皮組織全部兵力的誘餌，是他為了端掉能源核心布下的死局。
晚晴為了救他，硬生生擋下了這致命一擊，成了這場計劃里無足輕重的「意外插曲」。而一把手口中的「淨化」，果然如首領嘶吼的那樣，只是換了說辭的屠殺——要麼被榨成城市的養料，要麼變成沒有情感的殺戮機器。他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城市秩序，不是普通人的生死，而是絕對的掌控權。無論是制皮組織的首領，還是像晚晴這樣的無身份者，甚至是他這個被頂替了身份的普通學生，都只是他們棋盤上，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
遠處的能量餘波還在持續震盪，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林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晚晴逃亡時，就是從廠房西側角落的通風管道逃出去的，那管道狹窄隱蔽，監控照不到，是此刻唯一的生路。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一隻手穩穩托住晚晴的腰，另一隻手輕輕護住她受傷的後頸，避免任何顛簸觸碰到傷口，緩緩站起身。懷裡的晚晴很輕，卻又重逾千斤——她是為了救自己才重傷昏迷，是他必須拼盡全力守護的人，也是揭穿異案組虛偽面具的唯一希望。
他借著坍塌鋼架與廢料堆的掩護，貓著腰，朝著記憶中通風管道的方向一點點挪動。粗糙的地面磨得腳掌生疼，尖銳的金屬碎片劃破了褲腿，在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林默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不遠處的通風口，那裡的柵欄早已生鏽，邊緣掛著些許蛛網，和上次逃亡時的模樣一模一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既怕發出半點聲響引來混亂中的守衛，更怕顛簸到懷裡重傷的晚晴，加重她的傷勢。
就在他即將摸到通風口柵欄的瞬間，身側不遠處的檢修格柵傳來了清晰的對話聲。林默下意識屏住呼吸，抱著晚晴縮在廢料堆後，透過格柵的縫隙，看清了走廊核心區的景象。
漫天翻湧的灰霧裡，一把手依舊保持著發射能量炮的姿勢，泛著銀白光的整條右臂，還維持著能量炮的形態，炮口滋滋地冒著微弱的電火花，周身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殺意。他身前的煙霧漸漸散去，露出了半跪在地上的首領——他雙手交叉死死擋在身前，凝聚出一面泛著青灰色光芒的能量盾，盾面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像即將碎裂的玻璃，青灰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徹底熄滅。首領的嘴角溢出黑紅色的血沫，青灰色的臉毫無血色，顯然受了極重的傷，可那雙突出的眼睛裡，依舊燃燒著不甘與狠戾的火焰，死死瞪著一把手。
「首領！」幾名異案組士兵快步上前，舉著槍對準煙霧散盡的方向，厲聲喝道。
就在士兵們準備上前圍剿的瞬間，首領突然猛地一咬牙，渾身爆發出一股濃烈的青灰色霧氣，瞬間將自己整個人包裹其中。霧氣瘋狂翻滾間，他的身影在原地漸漸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只留下那面布滿裂紋的能量盾「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摔成了無數細碎的光屑，證明他曾在這裡拼死抵抗過。
「人呢？」士兵驚呼一聲，快步衝過去，只看到空蕩蕩的地面與散落的能量碎片，首領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追！他跑不遠！」另一名士兵舉著槍，就要往走廊深處的通道沖，誓要將首領捉拿歸案。
「不必了。」
一把手緩緩收回能量炮，泛著銀白光的手臂在淡藍色的光暈中，漸漸恢復成人類手臂的形態，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剛才那場生死對峙，不過是撣去了衣服上的一粒灰塵，「他的能源核心已毀，自身能量又因強行凝聚護盾損耗大半，十年之內，絕不可能再有任何作為。」
士兵們聞言，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下一步指令。
一把手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走廊，掃過斷裂的鋼樑與滿地的廢鐵，最終落在了A點廠房地上的能源核心殘骸上，淺灰色的眼瞳里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開口，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指令感，響徹在空曠的走廊里，順著回音飄進了林默的耳朵里：
「先解決當下的事。」
他頓了頓，沉聲分令，字字清晰：「所有人聽令，一隊全面清剿整個據點，制皮組織里里外外所有設備、記憶拷貝儀、畫皮人塑形儀器，全部銷毀，不得留下任何痕跡！二隊全面搜查廠房裡里外外，尤其是隱蔽角落，排查所有漏網之魚，凡是制皮組織成員、被擄來的無身份人員，全部集中看管，一併帶回安撫局，一個都不能漏！」
「是！」士兵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紛紛舉著武器，朝著廠房各處散開，腳步聲雜亂卻有序，很快便融入了廠房的混亂之中。
躲在廢料堆後的林默，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他的後背瞬間沁滿了冷汗，頭皮一陣發麻——他現在就是系統里查不到痕跡的無身份人員，一旦被異案組的人發現，等待他和重傷昏迷的晚晴的，只會是被帶回安撫局，要麼變成實驗品，要麼被異案組一把手口中「淨化」得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絕無半分生路。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抱著晚晴快步衝到通風口前。柵欄早已鏽蝕不堪，他用盡全力，雙手抓住柵欄邊緣猛地一掰，「哐當」一聲，柵欄被硬生生掰斷，掉落在地，發出的悶響被廠房裡的混亂聲完美掩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與灰塵撲面而來，和上次他與晚晴逃亡時的氣息一模一樣，熟悉的味道讓他心頭一陣酸澀。
他顧不上多想，先將晚晴小心翼翼地送進通風管道，全程穩穩托著她的身體，確保她受傷的後頸不會被粗糙的管道內壁摩擦到，等她大半身子都進了管道，自己才緊跟著躬身鑽了進去，反手將掰斷的柵欄往通風口處擋了擋，做了個簡單的遮掩。
通風管道狹窄而逼仄，僅容一人勉強匍匐通過，內壁布滿了厚厚的灰塵與蛛網，粗糙的鐵鏽颳得臉頰與手臂生疼，林默卻不敢有絲毫停頓。他用胳膊環住晚晴的上半身，雙手撐著管道內壁，一點點往前爬行，動作格外輕柔，既怕發出聲響引來搜查的士兵，更怕顛簸到她的傷口。上次逃亡，是晚晴在前面開路，把生的機會留給了他；這次，換他護著晚晴，帶著她逃離這人間地獄。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天光，帶著雨後山林的濕冷空氣——通風管道的出口到了，正是通往後山密林的方向。林默心中一喜，像是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加快速度爬出管道，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將晚晴緊緊抱在懷裡，穩穩站穩。
而就在他剛站定的瞬間，身後的通風管道內，突然傳來了一連串密集刺耳的設備銷毀聲，順著中空的管道直直傳了出來：金屬器械被暴力砸斷的「哐當」巨響、記憶拷貝儀線路被扯斷的「滋滋」電火花聲、畫皮人塑形設備爆裂的「嘭嘭」悶響，還有士兵們「快！把這些機器全砸爛！」的厲聲呵斥，甚至能隱約聽到重型工具砸向管道接口的沉悶聲響，每一聲都透過冰冷的管壁傳來，震得耳邊嗡嗡作響，也讓林默的心臟瞬間揪緊。
他知道，異案組搜查的士兵隨時可能順著管道追來，此地絕不能久留。林默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暫時沒有巡邏的守衛，便立刻抱緊晚晴，借著濃密的枝葉與起伏的坡地掩護，拼盡全力往密林深處奔去。
管道內的銷毀聲與呵斥聲還在持續傳來，而山下很快又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擴音器的喊話聲，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上來：「後山所有區域拉網式搜查！三人一組，重點排查密林、溝壑！別放過任何一個漏網的！尤其是無身份人員！」
這些聲音像催命符一樣，林默抱著晚晴的手臂收得更緊，腳下的步子也愈發急促，跑了不知多久，耳邊的管道銷毀聲漸漸淡去，可搜查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前方赫然出現了那棵熟悉的、粗壯遒勁的老槐樹——正是他上次逃亡後，守了整整一夜，和晚晴約定天亮匯合的那棵老槐樹。
濃密的枝葉遮天蔽日，最高處的樹杈被層層枝葉裹得嚴嚴實實，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處。林默不敢耽擱，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晚晴，借著樹身的遮擋，手腳並用地快速往上爬，指尖摳著粗糙的樹皮，忍著掌心的刺痛，穩穩落在了上次藏身的粗大樹杈上。他小心地將晚晴安置在樹杈間的穩妥處，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側，剛扯過枝葉遮住兩人的身影，就聽見樹下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與金屬碰撞聲。
「這邊仔細看看，這棵樹長得密，別藏了人！」
「敲敲樹幹，看看有沒有動靜！」
異案組的士兵已然搜查到了老槐樹下，手電筒的光束在樹幹與枝葉間來回掃動，沉悶的敲擊聲一下下砸在樹幹上，震得樹杈微微晃動。林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掌心輕輕捂住晚晴的嘴巴，動作輕得像羽毛，生怕自己的力道弄疼了她，更怕她在昏迷中發出半點聲響，驚動樹下的士兵。他的身體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到了極致，目光死死盯著樹下的光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懷裡晚晴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掌心，成了此刻唯一的溫度。
士兵們在樹下翻找了許久，手電筒的光束好幾次擦著他們藏身的枝葉掠過，卻終究沒有發現樹杈間的兩人。片刻後，一陣吆喝聲傳來，士兵們罵罵咧咧地朝著別處搜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密林深處。
林默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下，他慢慢移開捂住晚晴嘴巴的手，輕輕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重新將晚晴攬進懷裡，用外套裹住她微涼的身體，低頭看著她依舊蹙著的眉頭，指尖輕輕拂過她後頸的傷口，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的墨色漸漸褪去，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一縷微弱的晨光穿透濃密的枝葉，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晨霧輕輕漫起，裹著山林間清新的草木氣息，拂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天，漸漸亮了。
而屬於林默和晚晴的前路，雖依舊籠罩著未知的陰霾，卻在這熹微的晨光里，透出了一絲名為希望的微光。這場與黑暗的抗衡，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