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替身的迷局
雨後的陽光終於掙開雲層的桎梏，斜斜地灑落在林默的臉上，帶著雨後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潮濕暖意，驅散了些許夜寒。他猛地睜開眼，樹頂的枝葉交錯成網，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他滿是擦傷的臉頰上。清脆的鳥兒鳴叫聲取代了夜裡的風雨呼嘯與追兵的嘶吼，周遭是山林獨有的寂靜，靜得能聽見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靜得能聽見自己輕淺的呼吸，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那座陰森可怖的黑工廠，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默動了動僵硬的四肢，渾身的擦傷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皮肉，傳來細密的痛感，這真實的疼意，才勉強將他從那片虛無的寂靜中拉回現實。他低頭看向樹下，空蕩蕩的地面上只有幾片被雨水打落的槐樹葉，沾著濕潤的泥土，孤零零地散著，哪裡有晚晴的身影。天地間只剩這棵老槐，只剩他一人，周遭的靜，漫過腳踝，漫過心口，淡得像從未來過，卻又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約定的天亮早已過了，晨霧散了，陽光來了，她終究是沒來。
林默緩緩撐著樹幹爬下來，掌心磨過粗糙的樹皮，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動作輕得怕驚擾了這滿山林的靜。雙腳踩在濕潤的泥土上，帶著微涼的觸感，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像是墜了鉛，卻又輕得沒有半點聲響，與這周遭的寂靜融為一體。他走到老槐樹旁，抬手輕輕摩挲著樹幹粗糙的紋路，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棵樹見證了他們生死關頭的約定，如今卻只剩他一個人，守著一場落空的期許，天地依舊，寂靜依舊，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唯有心底的空落，真實得扎眼。
他環顧四周，山林靜悄悄的，沒有追兵的腳步聲，沒有電棍的噼啪聲，沒有機器的轟鳴，也沒有晚晴哪怕一絲一毫的消息。風輕輕吹過，枝葉輕晃，連一聲多餘的響動都沒有，就像昨夜那些掙扎、恐懼、算計與託付，都被這山林的靜悄悄吞噬，了無痕跡。心裡的牽掛像漲潮的海水，洶湧地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可理智又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他必須先去醫院，安頓好母親，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只有母親安全了，他才有資格回頭，去找晚晴，去弄清楚那座黑工廠里的一切。
林默深吸一口氣，胸腔里滿是濕潤的空氣，在心裡默念：「晚晴，等我安頓好母親，一定會回來救你。不管你在哪裡，不管遇到什麼，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說完，他不再猶豫，最後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那片曾藏著地獄的地方，此刻也隱在綠意與寂靜里，像從未存在過。他轉身朝著市一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敲在泥土上，輕淺的聲響，很快便被山林的靜吞沒。
山路崎嶇，腳下的泥土漸漸從濕潤變得乾燥，沾在褲腿上結成一塊塊硬塊，走起來沙沙作響，磨得小腿皮膚生疼。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颳得破爛，沾著泥污和血漬，與沿途的景致格格不入，偶爾遇到上山的村民，投來詫異的目光，他也只是低頭快步走過，不願多做停留。
越靠近市區，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喧鬧的人聲、車輛的鳴笛聲、街邊商鋪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湧入耳膜，讓他有些恍惚。逃亡的疲憊、對母親的牽掛、對晚晴的擔憂，還有黑工廠里那些驚悚的畫面，像一團亂麻，在他腦海里交織纏繞。他眼前時不時閃過那一排排懸掛的人皮，耳邊也迴響著機器的轟鳴和守衛的呵斥，甚至隱隱有了幻覺，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穿著黑色工裝的人從街角衝出來，將他重新拖回那座人間地獄。
他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指尖掐著掌心，用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可視線掃過路人時，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卻接連闖入眼帘——那個推著三輪車賣菜的大爺，佝僂著背，眉眼間的紋路，和黑工廠里被鐵鏈鎖著、默默垂淚的老人一模一樣；那個穿藍色工裝的青年，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肩膀，側臉的輪廓，像極了和他一起被押去車間、後來因動作遲緩被電棍打傷的男人；甚至連街角奶茶店的年輕店員，眉眼彎彎的模樣，都有著和囚室里那個總在低聲啜泣、滿眼恐懼的女人相似的輪廓。
林默皺了皺眉，只當是逃亡後的後遺症作祟。他現在滿心都是母親的手術，滿腦子都是那二十五萬的手術費，這些「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是過度緊張和疲憊帶來的錯覺，他沒心思深究，腳步也絲毫沒有放慢，只想快點趕到醫院，確認母親的安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對面的人行道匆匆走過——凌亂的頭髮隨意搭在肩頭，發梢還沾著些許灰塵，消瘦的身形，走路時脊背微微緊繃，帶著一股警惕的勁兒，甚至連抬手捋頭髮的小動作，都和晚晴分毫不差！
林默的呼吸瞬間停滯，那些幻覺般的恍惚瞬間消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狂跳不止。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沖了上去，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和狂喜：「晚晴！真的是你！你逃出來了？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那個女孩聽到聲音，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一張和晚晴別無二致的臉映入眼帘，眉眼、輪廓、鼻樑的弧度，甚至眼角那點不易察覺的淡褐色淚痣，都精準得像是複製粘貼，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差別。可她的眼神里，沒有重逢的欣喜，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純粹的陌生和一絲淡淡的困惑，像在看一個莫名其妙認錯人的陌生人。
「你是誰？」女孩的聲音響起，和晚晴的音色完全相同，清清淡淡的，卻少了那份經歷過生死險境的沉穩和冷靜，帶著幾分少女的青澀與疏離，「我叫晚晴，可我真的不認識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林默如遭雷擊，瞬間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可她不是晚晴。他認識的晚晴，眼神藏著絕境中的堅韌，哪怕身處黑暗，眼底也亮著光，而眼前的女孩，眼神乾淨，帶著懵懂的疑惑，像一張未經世事的白紙。
黑工廠的人皮、嗡嗡作響的記憶拷貝儀、滿街那些似曾相識的陌生人、眼前這個一模一樣卻無比陌生的「晚晴」……無數碎片在他腦海里瘋狂衝撞，讓他頭暈目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想追問，想抓住女孩的胳膊問個明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女孩卻輕輕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轉身快步離開，很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在街角。
林默下意識想追，腳步剛抬起，目光卻被一道微弱的光吸引——只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光束，從那個女孩的後頸處悄然飄出，像一縷輕盈的煙，慢悠悠地朝著街角飛去，最終落在一個半埋在草叢裡的金屬裝置上。那裝置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黝黑，表面閃著極淡的紅光，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冰冷。
那是什麼？這道淡藍色的光束又是什麼？為什麼會從「晚晴」的身上飄出來？
無數個問題在林默腦海里冒出來，好奇心被狠狠勾了起來，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金屬裝置走去，想湊近了看清它的模樣，想弄明白這背後藏著的秘密。
「小默？你怎麼在這兒？」
一個熟悉的憨厚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林默猛地停住腳步，渾身一僵，回頭一看，只見老周騎著那輛熟悉的半舊電動車，正一臉驚訝地看著他，車筐里還放著幾份沒送完的外賣，餐盒上印著熟悉的商家logo。老周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看著他渾身的泥濘和破爛的衣服，還有臉上、胳膊上的擦傷，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疙瘩：「你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不是該在醫院守著你媽嗎？我剛剛借你的錢夠不夠用？要是還差，我再跟幾個哥們湊點，千萬別跟我客氣！」
聽到「剛剛借」「醫院」「媽」這幾個詞，林默的眼眶突然一熱，一股酸澀的情緒湧上心頭。在這個滿是詭異和陌生的城市裡，在他滿心迷茫和恐懼的時候，這張熟悉的臉、這些帶著關心和惦記的話，成了唯一的慰藉，像一道暖流，淌過他冰冷的心底。他攥了攥手心，指腹抵著粗糙的掌心，剛想開口，說起那座黑工廠的遭遇，說起自己被綁架、被囚禁的經歷，老周卻突然低頭看了眼手機，臉色一變：「壞了！這單還有五分鐘就超時了！扣錢不說，還得被客戶投訴！」
他急忙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厚實而溫暖，帶著熟悉的力量：「我先去送單，你趕緊去醫院看看你媽！有啥事兒等我送完單找你細說，錢不夠隨時給我打電話，聽見沒？」說完，老周立刻擰動電門，電動車發出「嗡」的一聲，朝著相反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車鈴聲，漸漸消失在街角。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裡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老周的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醒了被詭異裝置吸引的他——母親還在醫院等著他，那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比起那些未知的秘密，母親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那個奇怪的金屬裝置，還有那個一模一樣的「晚晴」，只能先放一放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街角的草叢，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市一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比之前更加堅定，每一步都踏得無比紮實。
市一院熟悉的消毒水味穿透鼻腔時，林默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這股味道曾經讓他無比壓抑，此刻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他快步穿過醫院的大門，剛踏入大廳，目光便無意間掃向繳費窗口的方向，一個熟悉的背影赫然撞入眼帘——那身形、那穿著的淺灰色外套，甚至衣角沾著的那點不易察覺的泥點，都和他自己分毫不差！
那人正從繳費窗口前轉身離開，林默的耳朵里清晰地傳來櫃檯內護士溫和的聲音：「林先生，手術費已經全部繳清了，各項檢查結果也都出來了，明天就能安排胃癌根治術，您放心，我們會安排科室里最好的醫生主刀。」
林默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腳下像是生了風，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那個背影猛追過去，醫院大廳的行人被他匆匆掠過，耳邊的嘈雜人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那人步伐不快，朝著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背影熟悉得讓林默心驚，每一個抬手、每一次邁步，都像是他站在鏡子前的模樣。林默緊緊跟在身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指尖攥得發白，一路追著上了住院樓，拐進母親病房所在的走廊，眼看那人就要推開母親的病房門，林默終於沖了上去，伸出手狠狠攥住了對方的肩膀，猛地一擰！
「你是誰？！你幹嘛冒充我？！」林默的聲音因憤怒、震驚和極致的不解而劇烈發顫，連帶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你想對我媽做什麼？！」
對方被他攥住肩膀，緩緩轉過身來。一張和林默完全相同的臉映入眼帘，眉眼、鼻樑、嘴唇，甚至連下巴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都沒有任何差異，像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另一個自己。可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慌亂，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空洞，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沒有掙扎，反而平靜地看著林默，嘴角勾起一抹無甚情緒的弧度，聲音和林默一模一樣，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疏離：「你是林默原主吧？」
「是又怎麼樣！」林默的手指攥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冒充我？你從哪裡來？你繳清了手術？到底安的什麼心？！」
「我沒有冒充。」假林默的語氣平淡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事，沒有絲毫的波瀾，「我是地心人，在你們人類的城市，沒有合法的身份就會被異案組制裁，所以我用能量，在制皮組織換了你的身份。」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純粹的好奇，像一個孩子看著新奇的玩具，「我們地心人，沒有人類的善惡之分，做事只憑本能，不懂你們所謂的對錯邊界，只是想體驗做人的感受，嘗嘗你們口中的親情、牽掛、溫暖、情感到底是什麼滋味。」
在他眼裡，人類的情感不過是一件值得研究的新奇物件，連「冒充」本身對林默的冒犯，對母親的欺騙，他都無從感知，也毫不在意。
就在這時，病房裡突然傳來母親虛弱的呼喊聲，帶著一絲期盼，一絲沙啞：「小默？是你來了嗎？怎麼在門口吵吵的？」
「媽！」
兩道完全相同的聲音同時響起，清清晰晰，交織在一起，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分不清彼此，辨不出真假。
林默愣住了，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攥著對方肩膀的手也微微鬆了勁。假林默也微微偏頭，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困惑，像是對這種同步的回應，感到了一絲陌生的聯結，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病房裡的母親頓了頓，似乎沒察覺到聲音的異樣，又輕聲問了一句：「小默，你跟誰在門口說話呢？快進來呀，媽想看看你。」
林默的喉嚨突然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地心人，對方眼中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那聲同步的「媽」，只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只是他模仿人類行為的一次嘗試。
「媽，我進來了。」
假林默先一步邁開腳步，聲音里刻意模仿著林默平日裡對母親的溫和，卻依舊透著一股生硬的疏離，那是無論如何模仿，都無法復刻的、發自內心的牽掛。他推門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病房門後，留下林默一個人僵在原地，耳邊還迴蕩著地心人那句冰冷的話：「沒有善惡，只想體驗。」
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又悶又慌，一股無力感席捲了他。他不知道這個地心人會對母親做什麼，不知道他所謂的「體驗親情」，會以怎樣的方式展開，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奪回屬於自己的身份，守護好母親。
林默還僵在原地，胸口翻湧的憤怒與困惑還沒來得及消化，一道淡藍色的能量光束，突然從病房的門縫裡悄然飄了出來——那光束纖細、微弱，和街上那個「晚晴」後頸飄出的光束一模一樣，帶著淡淡的、詭異的能量波動，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這道光瞬間打斷了他的愣神，林默瞳孔驟縮，猛地反應過來：這淡藍色的能量絕不是偶然！街上的「晚晴」有，這個冒充自己的地心人也有，它們之間一定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繫，或許這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他顧不上病房裡的真假身份糾葛，也顧不上追問地心人的底細，更顧不上心底對母親的擔憂，腳步下意識地跟著那道淡藍色光束沖了出去。他知道，只要跟著這道光，就能找到答案，就能弄清楚制皮組織的陰謀，就能找到晚晴的下落。
淡藍色能量在空中飄得不快，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靈巧地避開走廊里的行人，避開來往的醫護人員，徑直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飛去。他一路快步追趕，穿過走廊里的人群，掠過門口的保安，甚至顧不得旁人投來的詫異目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這道光，找到真相。
終於，他跟著光束衝出了醫院大門，光束在醫院外的花壇旁緩緩停下，慢悠悠地落在一個半埋在草叢裡的金屬裝置上——正是他之前在街角見過的那種巴掌大小的設備，通體黝黑，藏在茂密的草叢裡，若不是那道淡藍色的光束，根本無法發現。
這一次，他湊得極近，終於看清了裝置正面刻著的清晰字跡，那些字冰冷而陌生，卻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他的眼底：「能量竊取器。」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原來如此。
那些一模一樣的人，那些被拷貝的記憶，那些製作的人皮，還有這淡藍色的能量光束，還有這個能量竊取器，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拼湊在了一起。
制皮組織的陰謀，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
林默動了動僵硬的四肢，渾身的擦傷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皮肉，傳來細密的痛感，這真實的疼意，才勉強將他從那片虛無的寂靜中拉回現實。他低頭看向樹下，空蕩蕩的地面上只有幾片被雨水打落的槐樹葉，沾著濕潤的泥土，孤零零地散著，哪裡有晚晴的身影。天地間只剩這棵老槐，只剩他一人，周遭的靜，漫過腳踝，漫過心口，淡得像從未來過，卻又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約定的天亮早已過了，晨霧散了，陽光來了，她終究是沒來。
林默緩緩撐著樹幹爬下來，掌心磨過粗糙的樹皮，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動作輕得怕驚擾了這滿山林的靜。雙腳踩在濕潤的泥土上，帶著微涼的觸感，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像是墜了鉛，卻又輕得沒有半點聲響，與這周遭的寂靜融為一體。他走到老槐樹旁，抬手輕輕摩挲著樹幹粗糙的紋路，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棵樹見證了他們生死關頭的約定，如今卻只剩他一個人，守著一場落空的期許，天地依舊，寂靜依舊，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唯有心底的空落，真實得扎眼。
他環顧四周，山林靜悄悄的，沒有追兵的腳步聲，沒有電棍的噼啪聲，沒有機器的轟鳴，也沒有晚晴哪怕一絲一毫的消息。風輕輕吹過，枝葉輕晃，連一聲多餘的響動都沒有，就像昨夜那些掙扎、恐懼、算計與託付，都被這山林的靜悄悄吞噬，了無痕跡。心裡的牽掛像漲潮的海水，洶湧地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可理智又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他必須先去醫院，安頓好母親，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只有母親安全了，他才有資格回頭，去找晚晴，去弄清楚那座黑工廠里的一切。
林默深吸一口氣，胸腔里滿是濕潤的空氣，在心裡默念：「晚晴，等我安頓好母親，一定會回來救你。不管你在哪裡，不管遇到什麼，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說完，他不再猶豫，最後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那片曾藏著地獄的地方，此刻也隱在綠意與寂靜里，像從未存在過。他轉身朝著市一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敲在泥土上，輕淺的聲響，很快便被山林的靜吞沒。
山路崎嶇，腳下的泥土漸漸從濕潤變得乾燥，沾在褲腿上結成一塊塊硬塊，走起來沙沙作響，磨得小腿皮膚生疼。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颳得破爛，沾著泥污和血漬，與沿途的景致格格不入，偶爾遇到上山的村民，投來詫異的目光，他也只是低頭快步走過，不願多做停留。
越靠近市區，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喧鬧的人聲、車輛的鳴笛聲、街邊商鋪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湧入耳膜，讓他有些恍惚。逃亡的疲憊、對母親的牽掛、對晚晴的擔憂，還有黑工廠里那些驚悚的畫面，像一團亂麻，在他腦海里交織纏繞。他眼前時不時閃過那一排排懸掛的人皮，耳邊也迴響著機器的轟鳴和守衛的呵斥，甚至隱隱有了幻覺，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穿著黑色工裝的人從街角衝出來，將他重新拖回那座人間地獄。
他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指尖掐著掌心，用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可視線掃過路人時，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卻接連闖入眼帘——那個推著三輪車賣菜的大爺，佝僂著背，眉眼間的紋路，和黑工廠里被鐵鏈鎖著、默默垂淚的老人一模一樣；那個穿藍色工裝的青年，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肩膀，側臉的輪廓，像極了和他一起被押去車間、後來因動作遲緩被電棍打傷的男人；甚至連街角奶茶店的年輕店員，眉眼彎彎的模樣，都有著和囚室里那個總在低聲啜泣、滿眼恐懼的女人相似的輪廓。
林默皺了皺眉，只當是逃亡後的後遺症作祟。他現在滿心都是母親的手術，滿腦子都是那二十五萬的手術費，這些「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是過度緊張和疲憊帶來的錯覺，他沒心思深究，腳步也絲毫沒有放慢，只想快點趕到醫院，確認母親的安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對面的人行道匆匆走過——凌亂的頭髮隨意搭在肩頭，發梢還沾著些許灰塵，消瘦的身形，走路時脊背微微緊繃，帶著一股警惕的勁兒，甚至連抬手捋頭髮的小動作，都和晚晴分毫不差！
林默的呼吸瞬間停滯，那些幻覺般的恍惚瞬間消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狂跳不止。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沖了上去，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和狂喜：「晚晴！真的是你！你逃出來了？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那個女孩聽到聲音，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一張和晚晴別無二致的臉映入眼帘，眉眼、輪廓、鼻樑的弧度，甚至眼角那點不易察覺的淡褐色淚痣，都精準得像是複製粘貼，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差別。可她的眼神里，沒有重逢的欣喜，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純粹的陌生和一絲淡淡的困惑，像在看一個莫名其妙認錯人的陌生人。
「你是誰？」女孩的聲音響起，和晚晴的音色完全相同，清清淡淡的，卻少了那份經歷過生死險境的沉穩和冷靜，帶著幾分少女的青澀與疏離，「我叫晚晴，可我真的不認識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林默如遭雷擊，瞬間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可她不是晚晴。他認識的晚晴，眼神藏著絕境中的堅韌，哪怕身處黑暗，眼底也亮著光，而眼前的女孩，眼神乾淨，帶著懵懂的疑惑，像一張未經世事的白紙。
黑工廠的人皮、嗡嗡作響的記憶拷貝儀、滿街那些似曾相識的陌生人、眼前這個一模一樣卻無比陌生的「晚晴」……無數碎片在他腦海里瘋狂衝撞，讓他頭暈目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想追問，想抓住女孩的胳膊問個明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女孩卻輕輕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轉身快步離開，很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在街角。
林默下意識想追，腳步剛抬起，目光卻被一道微弱的光吸引——只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光束，從那個女孩的後頸處悄然飄出，像一縷輕盈的煙，慢悠悠地朝著街角飛去，最終落在一個半埋在草叢裡的金屬裝置上。那裝置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黝黑，表面閃著極淡的紅光，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冰冷。
那是什麼？這道淡藍色的光束又是什麼？為什麼會從「晚晴」的身上飄出來？
無數個問題在林默腦海里冒出來，好奇心被狠狠勾了起來，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金屬裝置走去，想湊近了看清它的模樣，想弄明白這背後藏著的秘密。
「小默？你怎麼在這兒？」
一個熟悉的憨厚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林默猛地停住腳步，渾身一僵，回頭一看，只見老周騎著那輛熟悉的半舊電動車，正一臉驚訝地看著他，車筐里還放著幾份沒送完的外賣，餐盒上印著熟悉的商家logo。老周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看著他渾身的泥濘和破爛的衣服，還有臉上、胳膊上的擦傷，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疙瘩：「你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不是該在醫院守著你媽嗎？我剛剛借你的錢夠不夠用？要是還差，我再跟幾個哥們湊點，千萬別跟我客氣！」
聽到「剛剛借」「醫院」「媽」這幾個詞，林默的眼眶突然一熱，一股酸澀的情緒湧上心頭。在這個滿是詭異和陌生的城市裡，在他滿心迷茫和恐懼的時候，這張熟悉的臉、這些帶著關心和惦記的話，成了唯一的慰藉，像一道暖流，淌過他冰冷的心底。他攥了攥手心，指腹抵著粗糙的掌心，剛想開口，說起那座黑工廠的遭遇，說起自己被綁架、被囚禁的經歷，老周卻突然低頭看了眼手機，臉色一變：「壞了！這單還有五分鐘就超時了！扣錢不說，還得被客戶投訴！」
他急忙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厚實而溫暖，帶著熟悉的力量：「我先去送單，你趕緊去醫院看看你媽！有啥事兒等我送完單找你細說，錢不夠隨時給我打電話，聽見沒？」說完，老周立刻擰動電門，電動車發出「嗡」的一聲，朝著相反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車鈴聲，漸漸消失在街角。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裡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老周的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醒了被詭異裝置吸引的他——母親還在醫院等著他，那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比起那些未知的秘密，母親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那個奇怪的金屬裝置，還有那個一模一樣的「晚晴」，只能先放一放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街角的草叢，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市一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比之前更加堅定，每一步都踏得無比紮實。
市一院熟悉的消毒水味穿透鼻腔時，林默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這股味道曾經讓他無比壓抑，此刻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他快步穿過醫院的大門，剛踏入大廳，目光便無意間掃向繳費窗口的方向，一個熟悉的背影赫然撞入眼帘——那身形、那穿著的淺灰色外套，甚至衣角沾著的那點不易察覺的泥點，都和他自己分毫不差！
那人正從繳費窗口前轉身離開，林默的耳朵里清晰地傳來櫃檯內護士溫和的聲音：「林先生，手術費已經全部繳清了，各項檢查結果也都出來了，明天就能安排胃癌根治術，您放心，我們會安排科室里最好的醫生主刀。」
林默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腳下像是生了風，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那個背影猛追過去，醫院大廳的行人被他匆匆掠過，耳邊的嘈雜人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那人步伐不快，朝著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背影熟悉得讓林默心驚，每一個抬手、每一次邁步，都像是他站在鏡子前的模樣。林默緊緊跟在身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指尖攥得發白，一路追著上了住院樓，拐進母親病房所在的走廊，眼看那人就要推開母親的病房門，林默終於沖了上去，伸出手狠狠攥住了對方的肩膀，猛地一擰！
「你是誰？！你幹嘛冒充我？！」林默的聲音因憤怒、震驚和極致的不解而劇烈發顫，連帶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你想對我媽做什麼？！」
對方被他攥住肩膀，緩緩轉過身來。一張和林默完全相同的臉映入眼帘，眉眼、鼻樑、嘴唇，甚至連下巴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都沒有任何差異，像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另一個自己。可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慌亂，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空洞，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沒有掙扎，反而平靜地看著林默，嘴角勾起一抹無甚情緒的弧度，聲音和林默一模一樣，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疏離：「你是林默原主吧？」
「是又怎麼樣！」林默的手指攥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冒充我？你從哪裡來？你繳清了手術？到底安的什麼心？！」
「我沒有冒充。」假林默的語氣平淡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事，沒有絲毫的波瀾，「我是地心人，在你們人類的城市，沒有合法的身份就會被異案組制裁，所以我用能量，在制皮組織換了你的身份。」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純粹的好奇，像一個孩子看著新奇的玩具，「我們地心人，沒有人類的善惡之分，做事只憑本能，不懂你們所謂的對錯邊界，只是想體驗做人的感受，嘗嘗你們口中的親情、牽掛、溫暖、情感到底是什麼滋味。」
在他眼裡，人類的情感不過是一件值得研究的新奇物件，連「冒充」本身對林默的冒犯，對母親的欺騙，他都無從感知，也毫不在意。
就在這時，病房裡突然傳來母親虛弱的呼喊聲，帶著一絲期盼，一絲沙啞：「小默？是你來了嗎？怎麼在門口吵吵的？」
「媽！」
兩道完全相同的聲音同時響起，清清晰晰，交織在一起，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分不清彼此，辨不出真假。
林默愣住了，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攥著對方肩膀的手也微微鬆了勁。假林默也微微偏頭，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困惑，像是對這種同步的回應，感到了一絲陌生的聯結，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病房裡的母親頓了頓，似乎沒察覺到聲音的異樣，又輕聲問了一句：「小默，你跟誰在門口說話呢？快進來呀，媽想看看你。」
林默的喉嚨突然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地心人，對方眼中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那聲同步的「媽」，只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只是他模仿人類行為的一次嘗試。
「媽，我進來了。」
假林默先一步邁開腳步，聲音里刻意模仿著林默平日裡對母親的溫和，卻依舊透著一股生硬的疏離，那是無論如何模仿，都無法復刻的、發自內心的牽掛。他推門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病房門後，留下林默一個人僵在原地，耳邊還迴蕩著地心人那句冰冷的話：「沒有善惡，只想體驗。」
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又悶又慌，一股無力感席捲了他。他不知道這個地心人會對母親做什麼，不知道他所謂的「體驗親情」，會以怎樣的方式展開，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奪回屬於自己的身份，守護好母親。
林默還僵在原地，胸口翻湧的憤怒與困惑還沒來得及消化，一道淡藍色的能量光束，突然從病房的門縫裡悄然飄了出來——那光束纖細、微弱，和街上那個「晚晴」後頸飄出的光束一模一樣，帶著淡淡的、詭異的能量波動，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這道光瞬間打斷了他的愣神，林默瞳孔驟縮，猛地反應過來：這淡藍色的能量絕不是偶然！街上的「晚晴」有，這個冒充自己的地心人也有，它們之間一定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繫，或許這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他顧不上病房裡的真假身份糾葛，也顧不上追問地心人的底細，更顧不上心底對母親的擔憂，腳步下意識地跟著那道淡藍色光束沖了出去。他知道，只要跟著這道光，就能找到答案，就能弄清楚制皮組織的陰謀，就能找到晚晴的下落。
淡藍色能量在空中飄得不快，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靈巧地避開走廊里的行人，避開來往的醫護人員，徑直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飛去。他一路快步追趕，穿過走廊里的人群，掠過門口的保安，甚至顧不得旁人投來的詫異目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這道光，找到真相。
終於，他跟著光束衝出了醫院大門，光束在醫院外的花壇旁緩緩停下，慢悠悠地落在一個半埋在草叢裡的金屬裝置上——正是他之前在街角見過的那種巴掌大小的設備，通體黝黑，藏在茂密的草叢裡，若不是那道淡藍色的光束，根本無法發現。
這一次，他湊得極近，終於看清了裝置正面刻著的清晰字跡，那些字冰冷而陌生，卻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他的眼底：「能量竊取器。」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原來如此。
那些一模一樣的人，那些被拷貝的記憶，那些製作的人皮，還有這淡藍色的能量光束，還有這個能量竊取器，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拼湊在了一起。
制皮組織的陰謀，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