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囚室的算計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混沌中夾雜著尖銳的刺痛。林默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體檢室的白牆，而是斑駁發黑的水泥頂，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嗆得他忍不住咳嗽。
後頸的痛感還在隱隱作祟，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手腳被粗麻繩牢牢捆在冰冷的鐵架上，手腕上的麻繩勒得生疼，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間，只有頭頂一盞裸露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了周圍一排排同樣的鐵架，有些上面空著，有些則綁著和他一樣昏迷不醒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和茫然。
這不是麗景花園的大平層，也不是體檢室。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終於反應過來，那所謂的重金委託、先付一半的定金、看似正規的協議，全都是騙局！全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醒了？編號739，該錄記憶了。」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
林默循聲望去，一個穿著黑色工裝、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正緩步走來，手裡拿著一根電棍，眼神兇狠如狼。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工裝的人，推著一台奇怪的儀器，儀器頂端有兩個金屬探頭，閃著冰冷的藍光。
「你們是誰？這是哪裡？放開我！」林默掙扎著嘶吼，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沙啞。他想起那筆近在咫尺的二十五萬，想起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手術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快要窒息。
刀疤男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林默的臉頰，力道重得讓他生疼：「哪裡？你不該來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台儀器，「這是記憶拷貝儀，只拷貝你當下的記憶——親友關係、生活習慣、常去路線，別問為什麼，照做就少受罪。」
「為什麼要拷貝我的記憶？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林默瞳孔驟縮，一股更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
「不該問的別問。」刀疤男冷冷開口，「你的身份、手機已經收了，乖乖配合，還能留條活路。」
林默拼命扭動身體，麻繩深深嵌入皮肉，火辣辣地疼：「把手機、證件還給我！我要出去！」
刀疤男不耐煩地皺起眉，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昏暗的空間裡迴蕩：「閉嘴！進了這兒，就由不得你了。」他朝身後的人使了眼色，「動手。」
兩個工裝男立刻上前，粗魯地按住林默的頭，將儀器的金屬探頭貼在了他的太陽穴上。一陣微弱的電流感傳來，林默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著神經，過往的片段飛速閃過——母親在廚房煮紅燒肉的樣子、和師傅老周跑單時的閒聊、醫院走廊里刺眼的燈光……這些記憶像是被強行抽離，又被精準複製。
「好了，下一個。」工裝男拔掉探頭，儀器屏幕閃過一行綠色文字，隨即推著儀器走向旁邊的鐵架。
林默癱坐在鐵架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他想起師傅老周的提醒，想起自己當時被二十五萬沖昏了頭腦，滿心都是悔恨。現在不僅證件被沒收、記憶被拷貝，連自己為什麼會遭遇這些都一無所知，只覺得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這時，旁邊鐵架傳來輕微的動靜。林默抬眼望去，只見那裡綁著個女孩，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沾著灰塵和些許不明污漬，看不清具體模樣，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亮，透著與周遭驚恐截然不同的冷靜。她趁著工裝男調試儀器的間隙，飛快地抬手，將藏在凌亂髮絲後的一枚細小晶片按在了太陽穴旁，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工裝男沒察覺到異樣，粗暴地按住女孩的頭，將金屬探頭貼了上去。儀器屏幕閃爍了兩下，很快顯示「拷貝成功」。女孩全程沒掙扎，甚至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光。
她騙過了整台機器。
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林默眼裡。
女孩立刻察覺到他在看自己，眼神瞬間繃緊，帶著一絲警惕與警告。
她緩緩轉動脖頸，盯住林默，輕輕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忍著。」
這話不是安撫，而是赤裸裸的封口警告——
別聲張，別亂說話，敢把她藏晶片的小動作泄露出去，第一個拉他陪葬。
林默瞬間懂了。在這絕望窒息的牢籠里，這是他唯一撞見的、藏著生機的人。
他心裡立刻打起了算盤：這女人有手段、夠冷靜，一定藏著脫身的辦法。我只要裝作順從，把她當成救命的跳板，借她的路子逃出去救母親就行。至於她有什麼秘密，他不在乎，也不想管。
刀疤男檢查完儀器數據，滿意地點點頭：「都老實待著，別耍花樣。後續該幹什麼，自然會有人通知你們。」說完便帶著人轉身離開，留下兩個守衛站在門口，眼神冰冷地盯著所有人。
守衛的皮鞋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周遭只剩下鐵架偶爾晃動的吱呀聲，還有其他人壓抑到極致的啜泣。
女孩忽然動了動，用被捆著的手腕輕輕敲了敲鐵架，節奏是一長兩短「咚～咚咚」。林默愣了愣，沒懂意思，卻下意識跟著敲了敲自己的鐵架，亂無章法。
女孩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又用肩膀蹭了蹭牆面，灰塵簌簌落下，掩蓋住她極低的聲音：「麻繩浸了麻痹藥水，別掙扎，越動越沒力氣。」
林默渾身一僵，難怪剛才掙扎時只覺得手腳發沉，他試著放鬆肌肉，果然那股酸脹感減輕了些。聲音壓得像氣音：「他們……拷貝記憶到底要做什麼？」
「不知道，但絕不會是好事。」女孩的目光掃過周圍昏迷的人，飛快掠過一絲瞭然，卻又立刻掩去，「你看他們——有老有少，都是普通人，沒什麼特別的。」
她心底冷硬碟算：這人撞見了她最關鍵的秘密，留著就是隱患。可現在動不得，只能先假意結盟，借他逃亡時把他推出去當誘餌，既能掩護自己的計劃，又能順勢解決這個隱患。
林默想起母親，心臟又是一陣抽痛，他趕緊低下頭，不讓眼底的情緒外露。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響，比剛才的守衛更密集。
「來了。」女孩立刻閉了嘴，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淡麻木的模樣，仿佛只是個被嚇傻的俘虜。
林默也趕緊收斂神色，只見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鐵鏈和灰色的囚服，面無表情地解開鐵架上的人。
「都起來，換衣服，去『車間』。」領頭的人沉聲喝道，電棍在手裡甩得噼啪響。
有人猶豫著不動，立刻被電棍懟在身上，發出悽厲的慘叫。林默被解開時，手腳還在發麻，他踉蹌了一下，被推搡著走向角落的一堆囚服。
換衣服時，他瞥見女孩也在旁邊，動作利落，趁機將那枚細小的晶片重新藏進頭髮深處。她的動作隱蔽，卻被林默看在眼裡，他心裡忽然明白，這個女孩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更加確定：只要死死跟著她，就能借著她的本事逃出生天。他只當對方是絕境裡難得的同伴。
所有人換好囚服，被鐵鏈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走出這個昏暗的房間。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斑駁，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攝像頭，冰冷地對著他們。
走廊盡頭的鐵門被拉開，強光湧入，林默下意識眯起眼。等適應後他才看清，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廠房，無數台陌生的機器在運轉，發出沉悶轟鳴，空氣中的鐵鏽味濃得刺鼻，還混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像是新鮮血肉被反覆鞣製。
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牆邊一排排鐵架上，整整齊齊掛著一張張泛著青白光澤的人皮。薄如蟬翼，卻紋路清晰，連毛孔、指紋、細微的血管都清晰可見，有的還帶著未乾的透明黏液，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水光，像一張張被剝下來的、完整的人殼，靜靜懸掛在陰影里，盯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林默渾身冰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哪裡是什麼普通車間，分明就是製作人皮的車間。
「每個人找個工位，按牆上的指示做，做錯了，有你們好受的。」領頭的人指著牆上模糊的標識，眼神兇狠。
林默被推到一個操作台旁，上面擺著鋒利的刮刀、泛著冷光的鑷子，還有幾桶渾濁粘稠的淡黃色液體，旁邊的金屬容器里，浸泡著幾塊尚未完全成型的皮料，邊緣還帶著淡淡的血色。他手腳發軟，腦海里反覆閃過那些懸掛的人皮，再聯想到被拷貝的記憶，一股寒意直鑽骨髓。
他正手足無措時，女孩被分到了他旁邊的工位。她看到那些人皮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厭惡和警惕，卻很快掩飾過去，裝作和其他人一樣的驚恐茫然。
趁著守衛轉身的間隙，女孩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壓低聲音：「隨便按，別停，別問，別反抗——等晚上。」
林默心裡一緊，晚上？他想問，卻見守衛已經看了過來，只好趕緊低下頭，胡亂按著操作台上的按鈕，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皮。
他只當這是女孩在為兩人逃生暗中準備，滿心感激，對她心底的算計一無所知。
女孩的動作看似機械，手指卻在按鈕上有規律地輕點，同時悄悄觀察著林默的神色——她要確認，這個為了母親手術費被騙來的男生，足夠聽話、足夠好用，能成為她計劃時的擋箭牌。
林默看著身邊冷靜的女孩，又看了看那些詭異的人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不管他們要做什麼，他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手術，他必須活著出去。
他早已在心裡把晚晴當成唯一的逃生依靠，認定對方會和自己一起逃，從沒想過，彼此只是暫時綁在一起、各懷鬼胎的同盟。
機器的轟鳴震得耳膜發疼，林默盯著操作台上的粘稠液體，胃裡反覆翻騰。他不敢再看牆邊的人皮，只能強迫自己盯著按鈕，手指機械地按動，腦子裡全是問號：人皮配記憶，到底要造出什麼東西？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找打？」守衛的電棍指著一個手抖的中年男人，兇狠的呵斥聲嚇得那人一個哆嗦，手裡的刮刀掉在地上。
「砰」的一聲，刮刀落地的瞬間，守衛的電棍就懟了上去。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蜷縮在地上抽搐，沒人敢上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默渾身一僵，手指按得更快了，冷汗順著後背往下淌。他瞥見旁邊的女孩，她的手指也在快速點動，卻穩得驚人，仿佛沒被剛才的慘狀影響。
「別慌。」女孩的聲音像一縷清風，壓在機器噪音里，剛好能讓他聽見，「他們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會隨便殺人。」
林默側過頭，借著機器的陰影看她。她的頭髮依舊凌亂，沾著點操作台的污漬，可眼神亮得驚人，沒有一絲慌亂。「你……」他剛開口，就被守衛的腳步聲打斷，趕緊閉了嘴。
守衛踱步到他們身邊，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冷哼一聲：「老實幹活，別耍花樣。」說完，又踹了踹地上還在抽搐的男人，才轉身離開。
等守衛走遠，女孩才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我叫晚晴。」
「林默。」他飛快回應，心裡的疑惑更重了——晚晴明顯知道更多，卻不肯多說，可在這絕境裡，他早已把晚晴當成逃出去的希望。
他堅信晚晴是真心想和自己結伴逃生，卻不知道，對方只是把他當成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話音剛落，車間深處就傳來一陣瘋狂的哭喊。
一個中年男人徹底崩潰，瘋了一樣沖向門口，剛跑兩步就被守衛揪住頭髮，狠狠拖向角落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廢料間。
鐵門被粗暴拉開，裡面傳出機器運轉的沉悶轟鳴。
男人的慘叫只持續了兩秒，便戛然而止。
死寂。
徹骨的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囚服。
林默胃裡翻江倒海，卻死死咬住嘴唇，沒再敢發出一點聲音。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沒人敢說話，只有機器的轟鳴，還有偶爾傳來的呵斥、慘叫。林默漸漸發現，操作台上的按鈕似乎在控制某種塑形流程，那些粘稠液體是用來滋養「皮料」的，而他的任務，就是定時添加液體、按流程啟動塑形程序。
晚晴的動作越來越熟練，甚至能趁著守衛不注意，悄悄調整按鈕的力度，偶爾還會用胳膊肘碰他一下，示意他「多按兩秒」「少加半格」。林默雖然不懂為什麼，卻下意識照做——他能感覺到，晚晴是在幫他，早已將她視作可以共渡難關的同盟。
中途有人被拖去廢料間，有人被押著喝水、上廁所，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又絕望，現在跑，只會像剛才那些人一樣，可能會被電棍打成重傷，還可能被拖去廢料間。
夜幕降臨，車間裡的燈換成了昏黃的應急燈，氣氛更顯陰森。牆上的人皮在暗光下泛著青白幽光，像一個個站在陰影里的人，無聲注視著一切。
「換班了。」領頭的守衛吆喝一聲，示意所有人停下。
大家被重新用鐵鏈串起來，驅趕著走向另一個房間——那是個簡陋的囚室，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密密麻麻能躺幾十個人。
進了囚室，鐵鏈被解開，守衛鎖上門就走了，只留下門口兩個崗哨。
囚室里一片死寂，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有人靠著牆發呆，眼神空洞。
林默找了個角落坐下，晚晴很快也走了過來，挨著他坐下，背對著其他人。
「這裡做的不是普通人皮。」晚晴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林默能聽見，「他們要的是『能貼合』的皮，配合拷貝的記憶，就能……」她頓了頓，還是沒說透，心底卻一清二楚：這些人皮和記憶，最終都是用來製作以假亂真的「畫皮人」。她轉而問：「你媽在哪個醫院？手術費還差多少？」
林默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市一院，還差二十五萬。」
晚晴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他有軟肋，有求生欲，最好控制。逃亡時正好讓他衝出去吸引所有守衛，自己則趁機完成計劃。他能逃掉，隱患自然消失；逃不掉也是被組織拖進廢料間，徹底消除隱患。
「你想出去，我也想。但現在不行，得等機會。」她終於多說了一句，「這個車間每天凌晨三點換崗，守衛會鬆懈十分鐘，這是唯一的空隙。」
「你怎麼知道？」林默脫口而出。
晚晴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觀察出來的。」
林默沒追問，他看得出來，晚晴有自己的秘密。但他能確定，晚晴和他一樣，想逃出去。
他只當這是女孩為了兩人逃生細心觀察的結果，滿心信任，半點沒往利用和算計上想。
「我聽你的。」他沉聲說，眼底閃過一絲堅定，「只要能出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心裡篤定，晚晴是真心要帶自己一起逃，只要聽話配合，就能借著她的能力順利脫困，完全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進對方布好的局裡。
晚晴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夠不夠聽話、夠不夠好用。良久，她悄悄抬了抬手腕，示意他看電子鐐銬的接口處：「換崗時我能弄開這玩意兒，但需要你吸引守衛的注意力，你得保證，不臨陣退縮。」
林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鐐銬接口，又想起車間角落裡堆著的工具，重重點頭：「我不會退縮，為了母親，為了逃出去，我沒資格退縮。」
晚晴的眼神看似柔和了些，從囚服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磨尖的塑料片——像是從操作台上掰下來的邊角料，遞給他：「拿著，萬一被發現，能自保。」
這舉動不過是做戲，為了讓他更死心塌地，到時候肯沖在前面。
林默握緊塑料片，邊緣的鋒利感讓他心裡多了幾分底氣。
他只覺得晚晴細心又靠譜，連自保工具都為自己準備好，更是把她當成了生死與共的夥伴，對她的真實目的毫無防備。
就在這時，門口的守衛咳嗽了一聲，兩人立刻分開些許距離，裝作各自發呆的樣子。
林默攥著塑料片，盯著囚室的鐵門，心裡默默倒數——還有三個小時，就是凌晨三點。這場生死逃亡，即將開始。
囚室里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眾人在疲憊恐懼中昏睡，只剩零星夢囈和抽泣飄在死寂里。
林默毫無睡意，手心塑料片攥得發燙，暖意撐著他對抗寒意。側頭看晚晴，她靠牆假寐，呼吸平穩，下頜線卻繃得緊——
她根本沒睡，只是在靜靜等待凌晨三點的到來，等待利用身邊這顆棋子，完成自己的計劃，順便解決掉身邊的隱患。
而她不知道，身旁的林默同樣清醒，正等著借她的計劃衝出這人間地獄，滿心以為對方是真心帶自己逃生。
兩人近在咫尺，各懷心思，表面是絕境裡唯一的同盟，背地裡卻在互相利用、互相算計。
他們都以為對方在全心幫自己，誰也沒看穿，誰也沒發現，這場看似並肩的逃亡，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只為自己的賭局。
後頸的痛感還在隱隱作祟，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手腳被粗麻繩牢牢捆在冰冷的鐵架上，手腕上的麻繩勒得生疼，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間，只有頭頂一盞裸露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了周圍一排排同樣的鐵架，有些上面空著，有些則綁著和他一樣昏迷不醒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和茫然。
這不是麗景花園的大平層，也不是體檢室。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終於反應過來，那所謂的重金委託、先付一半的定金、看似正規的協議，全都是騙局！全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醒了？編號739，該錄記憶了。」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
林默循聲望去，一個穿著黑色工裝、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正緩步走來，手裡拿著一根電棍，眼神兇狠如狼。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工裝的人，推著一台奇怪的儀器，儀器頂端有兩個金屬探頭，閃著冰冷的藍光。
「你們是誰？這是哪裡？放開我！」林默掙扎著嘶吼，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沙啞。他想起那筆近在咫尺的二十五萬，想起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手術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快要窒息。
刀疤男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林默的臉頰，力道重得讓他生疼：「哪裡？你不該來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台儀器，「這是記憶拷貝儀，只拷貝你當下的記憶——親友關係、生活習慣、常去路線，別問為什麼，照做就少受罪。」
「為什麼要拷貝我的記憶？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林默瞳孔驟縮，一股更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
「不該問的別問。」刀疤男冷冷開口，「你的身份、手機已經收了，乖乖配合，還能留條活路。」
林默拼命扭動身體，麻繩深深嵌入皮肉，火辣辣地疼：「把手機、證件還給我！我要出去！」
刀疤男不耐煩地皺起眉，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昏暗的空間裡迴蕩：「閉嘴！進了這兒，就由不得你了。」他朝身後的人使了眼色，「動手。」
兩個工裝男立刻上前，粗魯地按住林默的頭，將儀器的金屬探頭貼在了他的太陽穴上。一陣微弱的電流感傳來，林默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著神經，過往的片段飛速閃過——母親在廚房煮紅燒肉的樣子、和師傅老周跑單時的閒聊、醫院走廊里刺眼的燈光……這些記憶像是被強行抽離，又被精準複製。
「好了，下一個。」工裝男拔掉探頭，儀器屏幕閃過一行綠色文字，隨即推著儀器走向旁邊的鐵架。
林默癱坐在鐵架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他想起師傅老周的提醒，想起自己當時被二十五萬沖昏了頭腦，滿心都是悔恨。現在不僅證件被沒收、記憶被拷貝，連自己為什麼會遭遇這些都一無所知，只覺得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這時，旁邊鐵架傳來輕微的動靜。林默抬眼望去，只見那裡綁著個女孩，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沾著灰塵和些許不明污漬，看不清具體模樣，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亮，透著與周遭驚恐截然不同的冷靜。她趁著工裝男調試儀器的間隙，飛快地抬手，將藏在凌亂髮絲後的一枚細小晶片按在了太陽穴旁，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工裝男沒察覺到異樣，粗暴地按住女孩的頭，將金屬探頭貼了上去。儀器屏幕閃爍了兩下，很快顯示「拷貝成功」。女孩全程沒掙扎，甚至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光。
她騙過了整台機器。
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林默眼裡。
女孩立刻察覺到他在看自己，眼神瞬間繃緊，帶著一絲警惕與警告。
她緩緩轉動脖頸，盯住林默，輕輕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忍著。」
這話不是安撫，而是赤裸裸的封口警告——
別聲張，別亂說話，敢把她藏晶片的小動作泄露出去，第一個拉他陪葬。
林默瞬間懂了。在這絕望窒息的牢籠里，這是他唯一撞見的、藏著生機的人。
他心裡立刻打起了算盤：這女人有手段、夠冷靜，一定藏著脫身的辦法。我只要裝作順從，把她當成救命的跳板，借她的路子逃出去救母親就行。至於她有什麼秘密，他不在乎，也不想管。
刀疤男檢查完儀器數據，滿意地點點頭：「都老實待著，別耍花樣。後續該幹什麼，自然會有人通知你們。」說完便帶著人轉身離開，留下兩個守衛站在門口，眼神冰冷地盯著所有人。
守衛的皮鞋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周遭只剩下鐵架偶爾晃動的吱呀聲，還有其他人壓抑到極致的啜泣。
女孩忽然動了動，用被捆著的手腕輕輕敲了敲鐵架，節奏是一長兩短「咚～咚咚」。林默愣了愣，沒懂意思，卻下意識跟著敲了敲自己的鐵架，亂無章法。
女孩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又用肩膀蹭了蹭牆面，灰塵簌簌落下，掩蓋住她極低的聲音：「麻繩浸了麻痹藥水，別掙扎，越動越沒力氣。」
林默渾身一僵，難怪剛才掙扎時只覺得手腳發沉，他試著放鬆肌肉，果然那股酸脹感減輕了些。聲音壓得像氣音：「他們……拷貝記憶到底要做什麼？」
「不知道，但絕不會是好事。」女孩的目光掃過周圍昏迷的人，飛快掠過一絲瞭然，卻又立刻掩去，「你看他們——有老有少，都是普通人，沒什麼特別的。」
她心底冷硬碟算：這人撞見了她最關鍵的秘密，留著就是隱患。可現在動不得，只能先假意結盟，借他逃亡時把他推出去當誘餌，既能掩護自己的計劃，又能順勢解決這個隱患。
林默想起母親，心臟又是一陣抽痛，他趕緊低下頭，不讓眼底的情緒外露。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響，比剛才的守衛更密集。
「來了。」女孩立刻閉了嘴，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淡麻木的模樣，仿佛只是個被嚇傻的俘虜。
林默也趕緊收斂神色，只見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鐵鏈和灰色的囚服，面無表情地解開鐵架上的人。
「都起來，換衣服，去『車間』。」領頭的人沉聲喝道，電棍在手裡甩得噼啪響。
有人猶豫著不動，立刻被電棍懟在身上，發出悽厲的慘叫。林默被解開時，手腳還在發麻，他踉蹌了一下，被推搡著走向角落的一堆囚服。
換衣服時，他瞥見女孩也在旁邊，動作利落，趁機將那枚細小的晶片重新藏進頭髮深處。她的動作隱蔽，卻被林默看在眼裡，他心裡忽然明白，這個女孩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更加確定：只要死死跟著她，就能借著她的本事逃出生天。他只當對方是絕境裡難得的同伴。
所有人換好囚服，被鐵鏈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走出這個昏暗的房間。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斑駁，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攝像頭，冰冷地對著他們。
走廊盡頭的鐵門被拉開，強光湧入，林默下意識眯起眼。等適應後他才看清，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廠房，無數台陌生的機器在運轉，發出沉悶轟鳴，空氣中的鐵鏽味濃得刺鼻，還混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像是新鮮血肉被反覆鞣製。
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牆邊一排排鐵架上，整整齊齊掛著一張張泛著青白光澤的人皮。薄如蟬翼，卻紋路清晰，連毛孔、指紋、細微的血管都清晰可見，有的還帶著未乾的透明黏液，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水光，像一張張被剝下來的、完整的人殼，靜靜懸掛在陰影里，盯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林默渾身冰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哪裡是什麼普通車間，分明就是製作人皮的車間。
「每個人找個工位，按牆上的指示做，做錯了，有你們好受的。」領頭的人指著牆上模糊的標識，眼神兇狠。
林默被推到一個操作台旁，上面擺著鋒利的刮刀、泛著冷光的鑷子，還有幾桶渾濁粘稠的淡黃色液體，旁邊的金屬容器里，浸泡著幾塊尚未完全成型的皮料，邊緣還帶著淡淡的血色。他手腳發軟，腦海里反覆閃過那些懸掛的人皮，再聯想到被拷貝的記憶，一股寒意直鑽骨髓。
他正手足無措時，女孩被分到了他旁邊的工位。她看到那些人皮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厭惡和警惕，卻很快掩飾過去，裝作和其他人一樣的驚恐茫然。
趁著守衛轉身的間隙，女孩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壓低聲音：「隨便按，別停，別問，別反抗——等晚上。」
林默心裡一緊，晚上？他想問，卻見守衛已經看了過來，只好趕緊低下頭，胡亂按著操作台上的按鈕，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皮。
他只當這是女孩在為兩人逃生暗中準備，滿心感激，對她心底的算計一無所知。
女孩的動作看似機械，手指卻在按鈕上有規律地輕點，同時悄悄觀察著林默的神色——她要確認，這個為了母親手術費被騙來的男生，足夠聽話、足夠好用，能成為她計劃時的擋箭牌。
林默看著身邊冷靜的女孩，又看了看那些詭異的人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不管他們要做什麼，他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手術，他必須活著出去。
他早已在心裡把晚晴當成唯一的逃生依靠，認定對方會和自己一起逃，從沒想過，彼此只是暫時綁在一起、各懷鬼胎的同盟。
機器的轟鳴震得耳膜發疼，林默盯著操作台上的粘稠液體，胃裡反覆翻騰。他不敢再看牆邊的人皮，只能強迫自己盯著按鈕，手指機械地按動，腦子裡全是問號：人皮配記憶，到底要造出什麼東西？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找打？」守衛的電棍指著一個手抖的中年男人，兇狠的呵斥聲嚇得那人一個哆嗦，手裡的刮刀掉在地上。
「砰」的一聲，刮刀落地的瞬間，守衛的電棍就懟了上去。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蜷縮在地上抽搐，沒人敢上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默渾身一僵，手指按得更快了，冷汗順著後背往下淌。他瞥見旁邊的女孩，她的手指也在快速點動，卻穩得驚人，仿佛沒被剛才的慘狀影響。
「別慌。」女孩的聲音像一縷清風，壓在機器噪音里，剛好能讓他聽見，「他們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會隨便殺人。」
林默側過頭，借著機器的陰影看她。她的頭髮依舊凌亂，沾著點操作台的污漬，可眼神亮得驚人，沒有一絲慌亂。「你……」他剛開口，就被守衛的腳步聲打斷，趕緊閉了嘴。
守衛踱步到他們身邊，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冷哼一聲：「老實幹活，別耍花樣。」說完，又踹了踹地上還在抽搐的男人，才轉身離開。
等守衛走遠，女孩才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我叫晚晴。」
「林默。」他飛快回應，心裡的疑惑更重了——晚晴明顯知道更多，卻不肯多說，可在這絕境裡，他早已把晚晴當成逃出去的希望。
他堅信晚晴是真心想和自己結伴逃生，卻不知道，對方只是把他當成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話音剛落，車間深處就傳來一陣瘋狂的哭喊。
一個中年男人徹底崩潰，瘋了一樣沖向門口，剛跑兩步就被守衛揪住頭髮，狠狠拖向角落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廢料間。
鐵門被粗暴拉開，裡面傳出機器運轉的沉悶轟鳴。
男人的慘叫只持續了兩秒，便戛然而止。
死寂。
徹骨的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囚服。
林默胃裡翻江倒海，卻死死咬住嘴唇，沒再敢發出一點聲音。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沒人敢說話，只有機器的轟鳴，還有偶爾傳來的呵斥、慘叫。林默漸漸發現，操作台上的按鈕似乎在控制某種塑形流程，那些粘稠液體是用來滋養「皮料」的，而他的任務，就是定時添加液體、按流程啟動塑形程序。
晚晴的動作越來越熟練，甚至能趁著守衛不注意，悄悄調整按鈕的力度，偶爾還會用胳膊肘碰他一下，示意他「多按兩秒」「少加半格」。林默雖然不懂為什麼，卻下意識照做——他能感覺到，晚晴是在幫他，早已將她視作可以共渡難關的同盟。
中途有人被拖去廢料間，有人被押著喝水、上廁所，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又絕望，現在跑，只會像剛才那些人一樣，可能會被電棍打成重傷，還可能被拖去廢料間。
夜幕降臨，車間裡的燈換成了昏黃的應急燈，氣氛更顯陰森。牆上的人皮在暗光下泛著青白幽光，像一個個站在陰影里的人，無聲注視著一切。
「換班了。」領頭的守衛吆喝一聲，示意所有人停下。
大家被重新用鐵鏈串起來，驅趕著走向另一個房間——那是個簡陋的囚室，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密密麻麻能躺幾十個人。
進了囚室，鐵鏈被解開，守衛鎖上門就走了，只留下門口兩個崗哨。
囚室里一片死寂，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有人靠著牆發呆，眼神空洞。
林默找了個角落坐下，晚晴很快也走了過來，挨著他坐下，背對著其他人。
「這裡做的不是普通人皮。」晚晴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林默能聽見，「他們要的是『能貼合』的皮，配合拷貝的記憶，就能……」她頓了頓，還是沒說透，心底卻一清二楚：這些人皮和記憶，最終都是用來製作以假亂真的「畫皮人」。她轉而問：「你媽在哪個醫院？手術費還差多少？」
林默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市一院，還差二十五萬。」
晚晴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他有軟肋，有求生欲，最好控制。逃亡時正好讓他衝出去吸引所有守衛，自己則趁機完成計劃。他能逃掉，隱患自然消失；逃不掉也是被組織拖進廢料間，徹底消除隱患。
「你想出去，我也想。但現在不行，得等機會。」她終於多說了一句，「這個車間每天凌晨三點換崗，守衛會鬆懈十分鐘，這是唯一的空隙。」
「你怎麼知道？」林默脫口而出。
晚晴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觀察出來的。」
林默沒追問，他看得出來，晚晴有自己的秘密。但他能確定，晚晴和他一樣，想逃出去。
他只當這是女孩為了兩人逃生細心觀察的結果，滿心信任，半點沒往利用和算計上想。
「我聽你的。」他沉聲說，眼底閃過一絲堅定，「只要能出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心裡篤定，晚晴是真心要帶自己一起逃，只要聽話配合，就能借著她的能力順利脫困，完全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進對方布好的局裡。
晚晴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夠不夠聽話、夠不夠好用。良久，她悄悄抬了抬手腕，示意他看電子鐐銬的接口處：「換崗時我能弄開這玩意兒，但需要你吸引守衛的注意力，你得保證，不臨陣退縮。」
林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鐐銬接口，又想起車間角落裡堆著的工具，重重點頭：「我不會退縮，為了母親，為了逃出去，我沒資格退縮。」
晚晴的眼神看似柔和了些，從囚服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磨尖的塑料片——像是從操作台上掰下來的邊角料，遞給他：「拿著，萬一被發現，能自保。」
這舉動不過是做戲，為了讓他更死心塌地，到時候肯沖在前面。
林默握緊塑料片，邊緣的鋒利感讓他心裡多了幾分底氣。
他只覺得晚晴細心又靠譜，連自保工具都為自己準備好，更是把她當成了生死與共的夥伴，對她的真實目的毫無防備。
就在這時，門口的守衛咳嗽了一聲，兩人立刻分開些許距離，裝作各自發呆的樣子。
林默攥著塑料片，盯著囚室的鐵門，心裡默默倒數——還有三個小時，就是凌晨三點。這場生死逃亡，即將開始。
囚室里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眾人在疲憊恐懼中昏睡，只剩零星夢囈和抽泣飄在死寂里。
林默毫無睡意，手心塑料片攥得發燙，暖意撐著他對抗寒意。側頭看晚晴，她靠牆假寐，呼吸平穩，下頜線卻繃得緊——
她根本沒睡，只是在靜靜等待凌晨三點的到來，等待利用身邊這顆棋子，完成自己的計劃，順便解決掉身邊的隱患。
而她不知道，身旁的林默同樣清醒，正等著借她的計劃衝出這人間地獄，滿心以為對方是真心帶自己逃生。
兩人近在咫尺，各懷心思，表面是絕境裡唯一的同盟，背地裡卻在互相利用、互相算計。
他們都以為對方在全心幫自己，誰也沒看穿，誰也沒發現，這場看似並肩的逃亡，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只為自己的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