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燕王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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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府,後宅。

  朱棣穿著一身黑色常服,負手站在巨大的北疆軍防圖前。

  他今年三十八歲,正值一個男人、一個藩王最巔峰的鼎盛之年。

  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裡,此刻卻翻湧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在他身後。

  穿著一襲黑色僧衣的道衍和尚姚廣孝,正閉著眼睛,盤腿坐在蒲團上。

  「噠、噠、噠。」

  姚廣孝手裡捻著那一串黑檀木佛珠,發出的碰撞聲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殿下。」

  姚廣孝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頓。

  「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已經到了。」

  「皇上召您,回京奔喪。」

  朱棣沒有回頭。

  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地圖上太原府的位置。

  那是他三哥晉王朱棡的封地。

  「大哥走了,二哥走了。」

  朱棣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歷經塞外風沙的粗糲感。

  「現在,連三哥也走了,哎...」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在回答著這位燕王殿下的嘆息。

  姚廣孝微微垂著眼眸,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弧度。

  他太清楚晉王朱棡在這大明北方防線上的分量了。

  那是皇上親手安插在北方的一根釘子,不僅防著北元,更是在死死地制衡著日益壯大的燕王!

  現在,這根釘子自己爛在了太原府。

  這大明朝的北方長城,從遼東到大同,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壓制住眼前這頭嗜血的北平狼王。

  但姚廣孝是個絕頂聰明的謀士,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他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說破。

  「殿下。」

  姚廣孝轉移了話題。

  「晉王薨逝,皇上心中必定悲痛萬分。」

  「此番急召殿下回京,想必也是為了父子團聚,以慰聖心。」

  「殿下準備何時啟程?」

  朱棣緩慢地轉過身。

  「明日清晨,即刻啟程。」

  朱棣的語氣不容置疑。

  「帶世子一起去。」

  「高煦和高燧也都帶上,讓他們去見見皇爺爺。」

  聽到這句話。

  姚廣孝捻動佛珠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豁然睜開那雙倒三角眼,眼神里閃過一抹極度的驚愕。

  「殿下!」

  姚廣孝破天荒地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的勸諫。

  「世子是王府嫡長,帶去京城奔喪,理所應當。」

  「但二公子和三公子年紀尚小,且性格跳脫。」

  「京城如今局勢晦暗不明,皇上心思難測,東宮太孫更是對各位塞王虎視眈眈。」

  姚廣孝將身子深深地伏在蒲團上。

  「貧僧以為,將二公子和三公子留在北平讀書,更為妥當啊殿下!」

  這已經是在明示了!

  老皇帝現在殺心極重,太孫更是視燕王為眼中釘。

  你把三個兒子全帶去應天府,一旦老皇帝動了削藩的念頭,或者太孫在背後使絆子,把這三個兒子扣在京城當人質。

  你燕王一脈,可就徹底絕了後路了!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的姚廣孝。

  他搖了搖頭。

  「父皇老了。」

  朱棣走到窗前,推開窗欞,任由北方的冷風吹在臉上。

  「父皇想見孫子,孤的兒子就是父皇的孫子。」

  「都帶去。」

  「以後……」

  「未必有機會了。」

  ……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北平府的城門尚未大開。

  燕王府的車隊,已經在親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城外,順著官道一路南下。

  北風呼嘯。

  朱棣沒有坐馬車。

  他穿著一身粗布素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刀,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隊伍中間。

  一輛寬大平穩的馬車裡。

  世子朱高熾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

  他因為身體肥碩,腿腳有些不便,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叫苦。

  他挑開馬車的窗簾,深深地望了一眼北方漸漸模糊的城垣,眼神中透著一股與其外表極不相符的睿智。

  隨後。

  朱高熾放下帘子。

  從隨身的包裹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

  這是他出發前,特意從燕王府書房的最底層翻找出來的。

  朱高熾翻開帳冊。

  那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網格,左邊進項,右邊出項,底下還帶著嚴絲合縫的試算平衡。

  「戶部尚書,林默。」

  朱高熾用胖乎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帳本上的紅印,低聲呢喃。

  他早就聽說了這位在應天府里把算盤打得震天響的奇人。

  這套神奇的網格記帳法,就連他這個從小精通算學的人,都覺得驚為天人。

  「這次去京城,若是能見見這位林大人,倒是不虛此行。」

  馬車外。

  二公子朱高煦騎著一匹烈馬,緊緊跟在馬車旁邊。

  他生得孔武有力,眉眼間酷似年輕時的朱棣。

  「大哥!」

  朱高煦不耐煩地用馬鞭敲了敲車廂。

  「你天天在車裡看那些破帳本有什麼用!」

  「咱們這次去應天府,得讓南邊那些酸腐文人看看咱們燕山鐵騎的威風!」

  朱高煦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嗜血的桀驁。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

  三公子朱高燧騎著一匹溫馴的小馬,安安靜靜地跟著。

  他沒有說話。

  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那雙陰鬱的眼睛裡,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三個兒子。

  截然不同的性格。

  跟著他們那位野心勃勃的父親,一頭扎進了那座即將掀起驚天駭浪的應天府。

  ……

  應天府。

  戶部衙門,尚書值房。

  晉王薨逝,藩王奔喪。

  這可不是一拍腦門就能上路的事。

  沿途的驛站接待、車馬損耗、隨行護衛的糧草供應,全都要從國庫里出銀子。

  林默正翻閱著各路藩王上報的儀仗預算明細,眉頭越皺越緊。

  「吱呀——」

  厚重的格扇木門被推開。

  陳珪龐大的身軀擠了進來。

  他輕手輕腳地回身關上門,快步走到書案前。

  「林大人。」

  陳珪壓低了聲音。

  「燕王府的花名冊,通政司那邊剛剛送到了。」

  林默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

  「燕王帶了多少人?」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

  「護衛和隨從的定額,都在規矩之內,沒逾制。」

  陳珪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但是……」

  「燕王把世子朱高熾,二公子朱高煦,三公子朱高燧……」

  「三個兒子,全帶來了!」

  林默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哆嗦。

  「你說什麼?」


  林默抬起頭,閃過一抹極度的驚駭。

  「三個都帶來?」

  陳珪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三個都來。」

  「名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已經過了黃河,正往應天府趕呢。」

  這可是燕王朱棣的三個親兒子!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朱棣在老朱死後發動靖難之役。

  朱高熾留守北平,硬生生頂住了李景隆五十萬大軍的狂攻。

  朱高煦在戰場上勇猛無敵,幾次救朱棣於死地。

  朱高燧則在暗中替朱棣掌控著北平的情報網。

  這三個兒子,是朱棣能夠奪取大明江山最核心的班底!

  現在。

  朱棣竟然把他們全帶到了應天府!

  這是那一招啊?

  要是老朱在這個時候犯了狠,把這父子四人全扣在應天府。

  大明朝的歷史,可就徹底改寫了!

  這大明朝的奪嫡之爭,已經完全偏離了他認知的常理。

  「陳珪。」

  「把燕王府此次奔喪的儀仗預算,全部拿出來。」

  「重新核對!」

  林默伸出手指,用力地點在帳本上。

  「世子和兩位公子的車馬規格、隨從人數、沿途的伙食標準。」

  「一樣都不能錯!」

  「是,大人。」

  陳珪雙手捧起那疊摺子退出了值房。

  林默跌坐在太師椅上。

  「老朱啊老朱。」

  「你把這頭北方的狼王召回京城。」

  「到底是想殺他。」

  「還是想……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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