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父子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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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十幾年。

  大明燕王朱棣,終於再次踏上了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大明京師。

  朱棣把三個兒子留在了王府。

  他解下了腰間的長刀,交給了守門的禁軍。

  獨自一人,去見他的老父親

  奉天殿,東暖閣外。

  太監總管早就候在了廊檐下。

  「燕王殿下。」

  「皇上在裡頭等著您呢。」

  朱棣沒有說話。

  深吸了一口氣。

  「吱呀——」

  太監推開了門。

  朱棣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東暖閣。

  暖閣里很熱。

  濃重的藥苦味帶著安神的香薰。

  朱棣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最深處羅漢床上的那個乾癟老頭。

  「撲通!」

  「父皇。」

  「兒臣……來遲了。」

  朱元璋一直看著跪在下面的這個兒子。

  看了許久才開口

  「起來吧。」

  老皇帝的聲音微弱。

  「讓咱看看。」

  朱棣撐著地磚,緩慢地站起身。

  常年在邊關帶兵打仗,吃冰咽雪,讓他的面容變得剛毅。

  朱元璋端詳著他。

  老皇帝那渾濁的視線漸漸變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

  想起了洪武三年。

  大封諸王的那一天。

  老四才十歲,穿著一身對他來說還顯得有些寬大的小號親王蟒袍。

  就跪在這奉天殿外頭的漢白玉廣場上。

  規規矩矩地給自己磕頭。

  磕得太用力,抬起頭的時候,那飽滿的額頭都磕紅了一大片,卻還強忍著不敢哭。

  轉眼間。

  快三十年了。

  當年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已經長成了一頭能夠威震塞北的真正頭狼。

  「呵呵呵,好啊,真壯實,呵呵呵...」

  「老四。」

  朱元璋的手指在綢被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咱叫你回來。」

  「不只是奔喪。」

  朱棣一愣。

  不只是奔喪?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削藩?為了給東宮的太孫朱允炆掃清最後的障礙?

  還是……要像殺藍玉、殺馮勝那樣,把這把帶血的屠刀,終於揮向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朱棣低著頭。

  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接這句要命的話茬。

  朱元璋看著兒子這副防備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你三哥,也走了。」

  老皇帝嘆了一口氣。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朱元璋捂著嘴,咳得渾身都在發抖。

  朱棣下意識地向前邁出半步,想要去拍拍老父親的後背。

  但最終,那隻伸出一半的手,還是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

  天家無父子。

  他不敢去賭這份親情背後,到底藏著多少殺機。

  好不容易咳完了。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是咱兒子裡,最像咱的。」

  「咱想你了。」

  「你二十年沒在咱身邊。」

  「咱……想你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


  卻像是萬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心上。

  東暖閣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朱棣的喉結瘋狂地滾動著。

  他死死地咬著牙關,眼眶在一瞬間變得通紅。

  他回想起了洪武十三年,他就藩北平的那一天。

  那年他才二十一歲。

  帶著家眷、護衛,騎著高頭大馬,從應天府的城門呼嘯而出。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去塞外建功立業的豪情,滿心都是「天高任鳥飛」的狂喜。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誰能想到。

  那一別,就真的是滄海桑田。

  他以為自己只是去打個仗,守個邊。

  如今再回頭。

  母后沒了。

  大哥標兒沒了。

  二哥、三哥全都沒了。

  那個曾經拿著藤條追著他們兄弟幾個滿皇宮跑、中氣十足的父皇。

  也變成了一個只能靠炭盆和湯藥續命的將死老頭。

  「父皇……」

  朱棣的眼淚終於繃不住了。

  「你是咱的兒子。」

  朱元璋看著朱棣的眼淚,眼神變得複雜。

  「不管到什麼時候。」

  「你都是咱的兒子。」

  朱棣的雙腿一軟。

  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把頭埋在雙臂之間,額頭死死頂著地磚,寬闊的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劇烈地聳動著。

  「父皇。」

  「兒臣記住了。」

  ……

  與此同時。

  東宮,文華殿。

  皇太孫朱允炆依舊端著一杯茶。

  黃子澄上前一步,語氣里滿是焦慮。

  「殿下!」

  「皇上此舉,大反常態啊!」

  「燕王在北平經營多年,麾下燕山鐵騎驍勇善戰,他本身更是野心勃勃!」

  「如今藍玉已死,朝中武將凋零,若是皇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了……動了易儲的念頭……」

  黃子澄沒敢把剩下的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老皇帝連親生兒子都能不管不問。

  他為了大明江山的穩固,萬一覺得太孫太過仁弱,壓不住這滿朝文武和北元殘部。

  趁著這次召燕王回京的機會。

  直接一道遺詔,把這大明江山交到那個最像他的四兒子手裡!

  那他們這幾年來在東宮的苦心經營,甚至不惜構陷吳王的下作手段,豈不全都成了一場笑話!

  「你們在慌什麼?」

  朱允炆猛地一拍書案。

  「孤是大明正統!是皇爺爺昭告天下冊立的太孫!」

  「皇爺爺絕不會出爾反爾!」

  齊泰的眼神變得猶如毒蛇般陰冷。

  「殿下。」

  「防人之心不可無。」

  齊泰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到了極限。

  「臣聽說,燕王這次南下奔喪,不僅自己來了。」

  「連帶著燕王世子朱高熾,二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

  「父子四人,全都在應天府!」

  齊泰露出一抹陰森的冷笑。

  「燕王把三個嫡子全帶在身邊,這分明是在向皇上表忠心,是在賭皇上不會動他!」

  「可這也恰恰是咱們的機會!」

  「殿下!」

  「既然他們一家老小全送到了應天府這個牢籠里。」

  「咱們就得想辦法,逼著皇上把他們全都扣下來!」

  「只要削了燕王的兵權,把他禁錮在京城。」


  「這大明朝,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撼動殿下的儲君之位!」

  朱允炆冷眼看著齊泰。

  「你在和孤開玩笑?」

  ……

  東暖閣內。

  父子倆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

  朱元璋靠在枕頭上,看著紅著眼睛站起來的朱棣。

  「咱聽說。」

  老皇帝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帝王的平淡,像是在閒聊。

  「你這次南下,把三個小崽子全帶過來了?」

  朱棣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

  親情敘完,底線試探終於要開始了。

  他立刻低頭拱手。

  「回父皇。」

  「三個豎子對皇爺爺思念得緊,兒臣便斗膽將他們一同帶來,給父皇磕頭請安。」

  朱元璋笑了一下。

  「哈哈哈,好啊。」

  「咱也有好些年,沒見過高熾那胖小子了。」

  老皇帝揮了揮手,仿佛有些乏了。

  「明日一早。」

  「把他們三個,帶進宮來讓咱瞧瞧。」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

  「兒臣,遵旨。」

  退出東暖閣的那一刻。

  朱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你是咱的兒子。」

  這句話,還在他的腦海里迴蕩。

  是真的父子情深,所以想在臨終前看一眼孫子?

  還是……

  打算明天在奉天殿裡,把他們父子四人,連同一紙削藩的詔書,永遠地鎖死在這座應天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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