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南方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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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九年,春。

  書案上,放著一份剛剛由通政司抄送六部的大明邸報。

  邸報的抬頭,蓋著猩紅的司禮監大印。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一道欽定的聖旨。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會試,著翰林學士劉三吾為主考官。」

  「王府紀善-白信蹈,為副考官。」

  林默他盯著邸報上的那幾個名字。

  劉三吾。

  白信蹈。

  作為大明朝的戶部尚書,他當然知道這幾個人是誰。

  劉三吾是湖南茶陵人,八十多歲的高齡,天下士林名義上的領頭人。

  白信蹈,同樣是南方大儒。

  至於底下的各房同考官,林默甚至都不用去翻看吏部的履歷黃冊,閉著眼睛都能猜出來。

  清一色,全特麼是江南籍的文官!

  林默只覺得頭皮發麻。

  半年多前,老皇帝在東暖閣里那句殺氣騰騰的「不分南北」,仿佛還在他的耳邊迴蕩。

  老朱要的是北方學子入朝為官,平衡朝局。

  可現在,禮部竟然呈上了一份全由南方大儒組成的考官名單!

  而老朱,竟然還提筆准了!

  這是什麼?

  這是那個殺人如麻的洪武大帝,在親手給這幫江南文官挖坑!

  他在用大明朝最神聖的科舉大比,釣這些南方士族的項上人頭!

  「瘋了,都特麼瘋了。」

  林默在心裡瘋狂地咆哮著。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把腦海里那些關於「南北榜案」血流成河的恐怖歷史畫面全部切斷。

  不能想!

  絕對不能深想!

  林默猛地睜開眼。

  他伸手拽過一本厚厚的網格帳冊。

  這是關於洪武三十年會試的專項開支細目。

  「我只是個算帳的。」

  林默一邊神經質地在嘴裡碎碎念,一邊將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些枯燥的數字上。

  他的左手搭在長條算盤上。

  「劈里啪啦!」

  帳冊上列得明明白白。

  會試主考官津貼,劉三吾,二百兩白銀。

  副考官白信蹈,一百兩。

  各房同考官,每人五十兩。

  林默的手指在帳面上飛速划過,腦海中瞬間完成了覆核。

  數字無誤。

  符合大明律例定下的恩科津貼標準。

  沒有超支,也沒有剋扣。

  林默一把抓起毛筆,蘸飽了濃墨。

  在帳冊的最末頁,毫不猶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緊接著,他捧起那枚沉重的戶部尚書大印。

  對著名字的位置。

  「砰!」

  重重地蓋了下去。

  「吱呀——」

  正堂厚重的格扇門被推開。

  陳珪,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水走了進來。

  「大人,您看了一上午的帳,歇口氣,潤潤嗓子。」

  陳珪滿臉堆笑。

  他小心翼翼地把茶盞放在書案的邊緣。

  眼角的餘光,卻極為自然地在林默剛剛蓋完印的帳冊上掃過。

  「林大人。」

  陳珪微微彎下腰,看似隨意地搭了一句話。

  「下官今兒早上來衙門,外頭街上都在傳會試的主考官定了。」

  「您說……」

  陳珪故意拉長了尾音,那雙綠豆眼緊緊盯著林默的臉。

  「這次科考大比。」

  「北方的舉子,能考得過南方的才子嗎?」

  林默沒有抬頭。


  「考不考得過,看學問。」

  「貢院考場,憑文章定高低。」

  陳珪似乎不想就這麼放過他。

  向前湊了半步。

  肥胖的身軀擋住了門口透進來的天光,在書案上投下一片陰影。

  「可是下官聽說。」

  陳珪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的疑惑。

  「劉老大人是湖南人,白大人也是南方人。」

  「這各房的同考官,放眼望去,基本全都是江南籍的出身。」

  「這……」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

  「南北學子同場競技,考官卻全是一方的人,這萬一要是出了什麼偏頗……」

  「砰!」

  林默手裡的毛筆,被他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筆洗上。

  墨汁四濺,有幾滴直接飛到了陳珪的官服下擺上。

  「陳珪!」

  「你身上的官服,是戶部的!不是都察院的!」

  「你的俸祿,是管天下錢糧的!不是管天下文章的!」

  林默伸出手指,用力地在剛才那本蓋了印的帳冊上戳了兩下。

  「考官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那是皇上欽定的!」

  「貢院裡取中的是哪裡的舉子,那是禮部該操心的!」

  「咱們戶部!」

  「只管出錢!」

  「只管核算這二百兩、一百兩的津貼,有沒有對上國庫的帳!」

  「剩下的事,哪怕天塌下來,也跟咱們戶部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陳珪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

  他在這戶部衙門裡待了這麼多年,極少看到這位苟王尚書發這麼大的火。

  「下官……下官失言!」

  陳珪趕緊後退兩步,把腰彎得極深,臉上的肥肉跟著顫抖起來。

  「下官只是隨口胡咧咧,大人息怒,下官這就掌嘴!」

  說著,陳珪作勢就要往自己臉上抽。

  「行了。」

  林默煩躁地揮了揮手。

  他不想再在這個要命的話題上糾纏哪怕一息的時間。

  「把這帳本拿到度支司去,入庫封存。」

  林默重新跌坐回太師椅里,閉上了眼睛。

  「順便告訴底下的書辦。」

  「這段時間,誰要是敢在衙門裡議論科考半個字,本官直接拔了他的舌頭!」

  「下官遵命!」

  陳珪雙手抱起帳本,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正堂。

  木門重新合上。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他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剛才那通脾氣,他一半是裝給暗處的老皇帝看的,另一半,卻是真的被恐懼給逼出來的。

  南北榜案。

  這是洪武朝晚期最慘烈的一場大獄。

  其血腥程度,絲毫不亞於當年的空印案和剛剛結束的藍玉案!

  在這場風暴里,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也沒有一個人能置身事外。

  江南文官集團想要保住他們在朝堂上絕對的學術霸權。

  北方學子想要爭奪那稀缺的政治資源。

  而那位高坐在奉天殿裡的老人。

  想要的是用江南才子的人頭,去平息北方的怒火,去打壓日益龐大的南方文官勢力!

  這是一個從主考官名單確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要血流成河的死局!

  「劉老頭啊劉老頭。」

  「只要你別梗著脖子跟老朱對著幹,只要你稍微給北方的學子漏出幾個名額……」

  「也許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平平安安地告老還鄉。」

  林默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

  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廂情願的奢望。

  大明朝的讀書人,骨子裡都有那種為了「文人風骨」而不要命的倔強。

  劉三吾是絕對不可能因為政治妥協,而去取中那些文章不如南方人的北方舉子的。

  「別出事啊。」

  林默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千萬別出事。」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那句話很快就會變成現實——

  劉三吾,你出事了。

  「老朱,你殺你的江南才子,我算我的科考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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