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中的考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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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三年,八月。

  應天府,太常寺。

  秋老虎的餘威尚未散盡,院子裡的幾株老槐樹連葉子都打著卷。

  林默手裡捏著一把破舊的掃帚,正在清掃甬道上的落葉。

  他幹得很慢,掃兩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甚至還會自然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一擦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自從六月份意識到自己過於完美後,林默就把「微瑕疵」融入了日常的每一個細節中。

  他不再像個不知疲倦的鐵人。

  他會喊累,會打哈欠,會在抄寫無關緊要的雜物帳冊時,故意寫錯一兩個筆畫,然後塗成一個難看的黑墨疙瘩。

  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平庸感」,讓他在這兩個月里過得異常安穩。

  同僚們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像看一個只會幹苦力的雜役。

  錢寺丞對他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倚重,變成了隨意使喚。

  這就是林默想要的。

  他堅信一個樸素的真理:只要我不犯大錯,只要我滿身都是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就沒人能抓到我的把柄。

  但他根本不知道。

  正是他這種在極度高壓下依然能保持「本分」的特質,已經引起了大明朝最頂端那個男人的強烈好奇。

  太常寺正堂後方的密室里。

  太常寺卿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份單子。

  這是一份關於即將到來的秋分大祭的物資調撥清單。

  但這份清單,不是禮部送來的。

  而是一個時辰前,由宮裡的一名貼身太監,直接從御前帶出來的。

  「這份單子,交給那個叫林謹之的贊禮郎去核對。」

  太監當時傳達的口諭,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皇上說了,不要驚動他,就當是尋常的差事交辦。

  核對完的結果,立刻原樣呈報御前。」

  太常寺卿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在這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怎麼可能看不出這是一場針對林默的暗考?

  但他更清楚,這也是皇上對太常寺的一場考驗。

  若是林默在這場考驗中出了岔子,或者看出了破綻到處聲張,太常寺上下全得跟著吃掛落。

  「來人。」

  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衝著門外喊了一聲,「去甲字庫,把林贊禮叫來。」

  片刻後。

  林默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跨過門檻。

  「下官林默,拜見大人。」

  太常寺卿看著眼前這個連頭都不敢抬的年輕人,實在無法將他和皇上的特別關注聯繫在一起。

  「林贊禮,秋分將至,這是秋分祭月的大典物資清單。」

  太常寺卿隨手將那份御賜的單子推到桌子邊緣,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拿去甲字庫,仔細核對一遍。核對無誤後,擬個調撥的簽呈報上來。」

  「下官遵命。」

  林默雙手接過單子,倒退著出了密室。

  回到甲字庫。

  林默關上房門,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

  他像往常一樣,端起缺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涼水,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展開那份物資清單。

  秋分祭月,這是大祭。

  林默的大腦就像一台精密運轉的計算機,瞬間調出了《大明集禮》中關於祭月的所有規制。

  他的目光在清單上掃過。

  僅僅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林默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清單上的第一行赫然寫著:

  「白絲帛,二十匹。全羊,五頭。沉香,五十斤。」

  錯了。

  全錯了!

  按照大明祖制,秋分祭月,白絲帛應為十二匹,全羊三頭,沉香三十斤!

  這份清單上的數量,整整比規制多出了將近一倍!


  這是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林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麼離譜的錯誤,別說是太常寺卿,就是一個剛入職兩個月的贊禮郎,只要腦子沒進水,一眼就能看出來!

  禮部那邊是集體喝了假酒嗎?

  怎麼可能擬出這種荒唐的單子?

  失誤了?

  不對,這不是失誤。

  絕對不是失誤。

  在洪武朝的官僚體系里,祭祀物資虛報一倍,這不叫失誤,這叫貪墨,叫欺君,叫滿門抄斬!

  如果這是一場針對太常寺的陷阱呢?

  如果他林默拿著筆,在這份單子上畫了押,那就等於他默認了這個數量。

  等到秋分那天,物資一拉出來。

  御史言官參上一本。

  貪墨祭祀物資的黑鍋,就會死死地扣在他這個核對帳目的九品贊禮郎頭上。

  到時候,他不僅要被剝皮實草,連帶著他在江南老家那不知身份的九族,都得在黃泉路上排隊。

  「不能簽,打死都不能簽。」

  林默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如果他直接拿起筆,把單子上的數量劃掉,改成正確的規制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林默毫不猶豫地掐滅了。

  篡改上級下發的公文,越權擅專!

  他一個九品芝麻官,有什麼資格去改上級擬定的單子?

  他這麼一改,就等於是當眾打禮部和太常寺卿的臉,說他們連個數字都搞不清楚。

  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不簽字是失職,簽字是貪墨,改單子是越權。

  咋搞!

  思考了片刻,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

  《洪武苟命鐵律》第十一條:能做事比不犯錯更重要。不犯錯是前提,能做事是護身符。

  第五條:永遠只做分內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什麼是分內之事?

  核對帳目,發現問題,然後上報。

  這就是一個底層官員唯一且絕對正確的生存法則!

  林默沒有任何猶豫,從旁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他沒有在那份單子上留下任何墨跡。

  而是取過一張空白的草紙,端端正正地寫下了一份卑微的簽呈。

  「下官林默,叩稟大人。」

  「下官核對秋分祭月物資,發現單上所列絲帛、牲牢等物,似與《大明集禮》所載舊制有異。」

  「下官才疏學淺,不敢妄自揣測,更不敢擅專更改。

  惟恐貽誤大典,特將原單呈回。

  懇請大人明察定奪。」

  寫完最後四個字,林默放下筆。

  不推諉,不掩蓋,不自作聰明。

  這鍋我不背,這風頭我也不出,球我原封不動地踢回去。

  林默拿起那張簽呈,連同那份催命的清單,快步走出了甲字庫。

  半個時辰後。

  皇宮,奉天殿東暖閣。

  朱元璋穿著常服,坐在御案後。

  太監總管低著頭,雙手捧著太常寺卿剛剛急遞進宮的托盤,快步走到御案前。

  托盤裡,正是那份物資清單,以及林默寫的那張草紙簽呈。

  朱元璋放下手裡的硃砂筆,拿起那張簽呈。

  暖閣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老朱的目光在紙上掃過,看到了那句「不敢妄自揣測,更不敢擅專更改」。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有點意思。」

  朱元璋將簽呈扔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他見過了太多自作聰明的官員。

  那些人如果拿到這份明顯有誤的清單,要麼會為了討好上司而裝聾作啞,最後同流合污。


  要麼會自詡清高,跳出來大喊大叫,以直臣自居。

  甚至還有些膽大包天的,會偷偷把帳目抹平,以此來彰顯自己的能幹。

  但這個林默,什麼都沒做。

  他像一台守規矩的算盤。

  撥錯了一顆珠子,他就停下來,絕不繼續往下算,而是去問撥算盤的人。

  「知道上報,不擅自做主,是個懂規矩的。」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滿意的肯定。

  大明朝現在的國庫,就是因為有太多喜歡「擅專更改」的聰明人,才會被掏出一個又一個的窟窿。

  戶部那幫官員,做帳做得比泥鰍還要滑。

  要把戶部那攤爛帳理清楚,不需要名士,不需要干臣。

  就需要林默這種眼裡揉不得沙子,且絕不越雷池半步的「死規矩」。

  「太常寺卿那邊怎麼說?」

  朱元璋看向太監總管。

  「回陛下,太常寺卿說,全憑陛下聖裁。」

  「傳口諭給太常寺卿。」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擊了兩下,「這林謹之做事有分寸。讓他留在衙門裡,繼續當他的差。不要驚動他。」

  太常寺。

  密室內。

  太常寺卿聽完宮裡傳回來的口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林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小子竟然真的毫髮無損地跨過了皇上設下的生死線!

  「來人,把林贊禮叫來。」

  當林默再次踏入密室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種罕見的柔和。

  「林贊禮。」

  太常寺卿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林默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這份單子,是禮部那邊抄寫有誤,你發現得很及時。」

  太常寺卿的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你做得很好。本官沒有看錯你。」

  林默的心裡猛地一沉。

  做得很好?

  他只是退回了一份有問題的單子,為什麼要特意把他叫過來夸一句?

  在這太常寺里,領導的單獨誇獎,往往是某種災難的前兆。

  「下官不敢居功。」

  林默的腰彎得更低了。

  「核對帳目,發現錯漏便需上報。下官只是按規矩辦事,一切全憑大人明察秋毫。」

  太常寺卿看著林默這副誠惶誠恐、生怕沾染上一點功勞的模樣,在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個老實到骨子裡的死心眼。

  有了皇上的那句口諭,此人未來的造化絕對不小,可他自己卻還懵然不知,只知道守著他那九品贊禮郎的規矩。

  「行了,下去幹活吧。」太常寺卿揮了揮手。

  林默倒退著走出密室。

  「不對,不對,太不對了,到底哪裡不對啊。」

  他硬是撓破腦皮也想不明白,打回一張單子,怎麼還被特意叫來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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