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帝王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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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這副死樣子?」

  老朱將密卷扔在案頭上,冷哼了一聲。

  「回陛下,確實如此。」

  太監總管躬著身子回話,「檢校們說,這林謹之簡直不似活人,整日裡除了幹活便是發呆,連個噴嚏都不多打。」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個人怎麼可能連一點小毛病都沒有?

  越是找不到破綻,老朱那顆多疑的帝王之心就越是痒痒。

  他倒要看看,這層完美的偽裝下,到底藏著個什麼怪物。

  太常寺里。

  林默擦完了一遍桌子,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後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

  不對勁。

  自己好像走入了一個誤區。

  在這滿是人精的官場裡,趙贊禮會偷懶,劉主事會抱怨,連一向穩重的陳老典簿偶爾也會打個盹。

  大家都有一堆無傷大雅的小毛病。

  只有自己,每天像個被上緊了發條的鐘表,精準得不近人情。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太硬的石頭也會被人拿去當墊腳石。」

  林默在心裡暗自盤算,「不行,我得給自己加點『人味兒』。

  得犯點錯,得顯得像個普通的九品芝麻官。」

  他開始暗中觀察同僚。

  趙贊禮無聊時喜歡摳指甲;劉主事聽訓時會悄悄打哈欠;新來的幾個贊禮郎偶爾會伸個懶腰。

  林默決定,把這些充滿「人性光輝」的小動作,自然地融入到自己的日常中。

  兩天後。

  午後未時,太陽毒辣。

  錢寺丞將太常寺所有官員召集在公共值房內,訓導即將到來的夏至大祭事宜。

  「此次大祭,禮部尚書親自督辦。」

  錢寺丞背著手,站在眾人面前,臉色嚴肅。

  「各庫的祭器、祝文,必須核對三遍以上。若是出了岔子,不用皇上發話,本官先扒了你們的皮!」

  底下的官員們被熱氣蒸得昏昏欲睡,但都強撐著眼皮,唯唯諾諾地點頭。

  林默站在角落裡,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表現機會。

  天氣炎熱,領導訓話冗長。

  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一點下層官員的疲憊,簡直合情合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微微張開嘴,下巴用力向下一拉,喉嚨里發出了一個帶有明顯轉音的哈欠聲。

  「哈——啊——」

  值房裡瞬間沒了聲音。

  連錢寺丞那句還沒說完的「務必小心」都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了林默的身上。

  趙贊禮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錢寺丞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成了鍋底。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指著林默的鼻子,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咬牙切齒的怒意。

  「林謹之!本官在此訓話,你竟然當眾打哈欠伸懶腰!你眼中還有沒有上下尊卑!」

  林默舉在半空中的雙手猛地僵住。

  干!

  時機沒卡准!

  他剛才光顧著醞釀情緒,沒注意錢寺丞剛好停頓了一下。這個哈欠在安靜的值房裡,簡直響亮得像個爆竹。

  「下官該死!下官昨夜核對帳冊睡得晚了,一時沒忍住,大人恕罪!」

  林默立刻收回手,弓著背,做出一副惶恐至極的窩囊樣。

  「朽木!去院子裡站著聽!」

  錢寺丞一甩袖子,怒喝道。

  林默灰溜溜地挪出值房,站在了毒花花的太陽底下。

  烈日當頭,曬得他頭暈眼花,但林默心裡卻在瘋狂復盤。

  「肢體語言的模仿太難控制了。演技過於浮誇,不僅沒顯得自然,反而像是在挑釁領導。」


  林默擦了把額頭的汗,「此計不通,得換個路子。」

  第二天,林默放棄了高難度的表演,決定在業務上製造一些安全的「微瑕疵」。

  大祭容不得出錯,但那些日常無關緊要的後勤帳冊,卻是個好切入點。

  林默坐在甲字庫里,面前放著一本掃帚和抹布的損耗名錄。

  這種帳冊連錢寺丞都懶得多看一眼。

  林默提起筆,蘸飽了墨汁。

  在記錄六月初七那天的消耗時,他手腕一抖,故意將「七」字寫成了一團分辨不清的墨疙瘩。

  寫完後,他裝作很懊惱的樣子,用筆尖在那團墨跡上狠狠塗抹了兩下。

  把那塊紙塗得漆黑一片。

  然後,在旁邊空白處,歪歪扭扭地補上了一個「七」字。

  最後,為了顯得自己確實認識到了錯誤,他還在那個補寫的字上面,重重地按了一個指印。

  看著這本原本整潔如新,現在卻多了一塊礙眼黑斑的帳冊。

  林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對嘛。

  一個字都認不全、做事本分但偶爾毛躁的九品小官,帳冊怎麼可能永遠一塵不染?

  月底,錢寺丞核查各庫帳目。

  翻到甲字庫那本雜物名錄時,錢寺丞的眉頭微微一皺。

  「這林謹之,平日裡看著還算穩當,怎麼這筆錄寫得如此毛躁!簡直像狗爬的一樣!」

  錢寺丞嫌棄地把帳冊扔到一旁,但心裡那股莫名的緊繃感卻消散了不少。

  這才像個寒門出身的蠢笨小子。

  要是他天天交上來的帳目都跟翰林院的館閣體一樣規整,那才叫人心裡發毛。

  兩天後。

  這本沾著黑墨疙瘩和指印的帳冊,連同林默在值房外罰站的記錄,被一併抄送到了親軍都尉府,最終擺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端著茶盞,聽著太監總管的匯報。

  「聽檢校說,那林謹之在錢寺丞訓話時打了個大哈欠,被罰站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個時辰,曬得頭暈眼花。

  後來抄寫雜物冊子,又寫錯了日子,塗成了一團黑,還被錢寺丞罵了一頓。」

  太監總管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

  朱元璋沒有發火。

  他放下茶盞,看著密卷上關於林默那窘迫模樣的描述,緊繃的臉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小子,裝不住了吧。」

  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趣味。

  「朕還以為他真是個泥塑木雕。原來也是個會犯困、會寫錯字的凡夫俗子。只是膽子太小,平日裡繃得太緊罷了。」

  朱元璋的疑心,在這兩件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事中,奇蹟般地降低了。

  不怕你有小毛病,就怕你毫無破綻。

  既然證實了這只是一塊資質平庸、只知道死命守規矩的木頭,那這塊木頭,反而有了特殊的用處。

  「戶部那邊,最近折騰得也差不多了。缺幾個只會算帳、不多嘴的死心眼。」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龍旁,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去給吏部透個口風。太常寺這幾年冷清得很,挑兩個老實的,給朕挪個位置。」

  老朱心裡已經有了一番算計。

  對於林默這種毫無背景、膽小怕事但底子乾淨的人。

  放在太常寺當個敲鐘的,太屈才了。

  得把他扔到戶部那個大染缸里去,看看這塊木頭,能不能在貪官污吏的油鍋里,給朕熬出點真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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