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中的考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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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未時。

  林默像往常一樣,拿著一把禿了一半的掃帚,在甲字庫里清掃地面的灰塵。

  掃到自己那張書案的右側桌腿時,他手裡的掃帚停住了。

  在青磚的縫隙里,靠近桌腿的陰暗處,卡著一個灰白色的東西。

  林默蹲下身,湊近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小錠銀子。

  成色一般,表面有些發黑,看大小和分量,大約是五錢左右。

  五錢銀子。

  在大明朝的洪武初年,這對於一個正九品的底層小官來說,絕對不是一筆小錢。

  足夠他買上幾十斤精米,或者去城西的肉鋪痛痛快快地切上兩斤帶皮的五花肉,改善一下那已經快要淡出鳥來的伙食。

  林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甲字庫的門半掩著,外面走廊空無一人。

  只要他現在伸出手,把這塊銀子撿起來揣進袖子裡,神不知鬼不覺。

  但林默的手指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他的大腦在經過了短暫的半秒鐘停頓後,立刻拉響了最高級別的防空警報。

  不對。

  太不對了!

  甲字庫是什麼地方?存放陳年舊帳的破爛庫房。

  平時除了他,只有偶爾來送卷宗的雜役會踏進這裡半步。

  雜役每個月的工錢才多少?誰會隨身帶著五錢銀子亂晃,還恰好掉在他的桌腿底下?

  再說這銀子卡的位置,剛好處於他站著看不見,但只要一掃地必定能發現的死角。

  太刻意了。

  刻意得就像是在獵夾子上掛了一塊新鮮的肥肉,正等著一隻餓極了的老鼠去咬。

  「這是大明朝。」

  林默在心裡瘋狂對自己咆哮。

  「天上絕對不會掉餡餅,天上只會掉錦衣衛的繡春刀!」

  不管這銀子是誰放的,不管這是錢寺丞的試探,還是更上一層的釣魚執法。

  拿了,就是貪。

  貪了,就是死!

  哪怕只有五錢,在老朱眼裡,和貪了五萬兩沒有本質區別。

  林默猛地站起身,向後退了三大步,仿佛那不是一塊銀子,而是一條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他絕不會用手去碰這玩意兒。

  誰知道上面有沒有塗什麼特殊的螢光粉,或者有沒有做暗記?

  林默目光在庫房裡搜尋,飛快地從牆角抽出一長一短兩根破竹條。

  他拿著竹條,像夾老鼠一樣,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腿邊。

  屏住呼吸,用兩根竹條夾住那塊銀子。

  銀子被夾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林默趕緊從桌上抽了一張廢棄的草紙,將銀子穩穩地放在紙的中央。

  然後,他雙手捧著這張紙,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快步衝出了甲字庫。

  錢寺丞的值房門半敞著。

  錢寺丞正端著茶盞,翻看一本新送來的禮器名錄。

  「大人!下官有事稟報!」

  林默站在門外,聲音有些急促。

  「進來說。」錢寺丞頭都沒抬。

  林默邁過門檻,雙手將那張托著銀子的草紙恭恭敬敬地遞到書案前方。

  「大人,下官剛才在甲字庫掃地時,在桌腿旁發現了此物。」

  林默低著頭,語氣老實巴交,「看著像是一塊碎銀子,下官不敢擅動,特來上交大人。」

  錢寺丞放下茶盞,瞥了一眼紙上的銀錠。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銀子?」

  錢寺丞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林默。

  這太常寺里大大小小的官員,誰私底下沒有點見不得光的小進項?

  哪怕是掃地的雜役,在院子裡撿了幾個銅板,也是偷偷揣進自己兜里。


  你一個窮得連粗瓷碗都要買殘次品、整天吃霉米飯的九品贊禮郎。

  在無人知曉的庫房裡撿了五錢銀子,竟然用紙托著跑來上交?

  「你撿的?」錢寺丞語氣古怪。

  「是。」林默連連點頭。

  「周圍可有旁人看見?」

  「並無旁人,只有下官一人。」

  錢寺丞靠在椅背上,徹底被氣笑了。

  他上下打量著林默,仿佛在看一個出土文物。

  「林謹之啊林謹之,本官該說你什麼好?」

  錢寺丞指著那塊銀子。

  「這銀子,夠你買兩個月的口糧了。

  既然沒人看見,你自己收著便是,跑來這裡攪擾本官作甚?

  難道還指望本官給你發個嘉獎的文書不成?」

  「下官不敢!」

  林默立刻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腰彎得更低了。

  「下官雖然家境清寒,但也懂得不義之財不可取。

  這銀子來路不明,萬一是哪位同僚或者雜役不小心遺落的買米錢,人家還指望著這錢救命呢。

  再說了……」

  林默撓了撓頭,露出一絲怯懦的傻笑。

  「不是下官自己掙的錢,下官拿著覺得燒手,半夜容易做噩夢。

  懇請大人將此物充公,或者在院子裡貼個失物招領,下官這心裡也就踏實了。」

  錢寺丞看著林默那張油鹽不進的木頭臉,無奈地擺了擺手。

  真是個無藥可救的死心眼。

  這種人,餓死在街頭都不新鮮。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了。放這兒吧,我會讓老李頭去問問是誰掉的。」

  錢寺丞嫌棄地指了指桌角。

  「多謝大人成全!下官告退!」

  林默將草紙放在桌角,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倒退著出了值房。

  走在院子裡,林默感覺渾身輕鬆。

  這顆雷算是排掉了。

  他用事實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潛伏證明了一點:

  我林謹之不僅腦子不好使,膽子也極小,而且對錢財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恐懼。

  半個時辰後。

  太監總管站在御案旁,正在低聲複述親軍都尉府剛剛送進來的密報。

  「……那林默發現銀子後,碰都沒敢碰,直接找了兩根破竹條,把銀子夾在一張紙上,端著就去找了錢寺丞。」

  太監總管說到這裡,自己都沒忍住,嘴角稍微扯動了一下。

  「他跟錢寺丞說,不是自己掙的錢,拿著燒手,晚上會做噩夢,非要錢寺丞寫個失物招領。」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御案上。

  他沒有像錢寺丞那樣露出鄙夷的神色。

  相反,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讚賞。

  「五錢銀子,確實不多。」

  朱元璋背負雙手,聲音低沉。

  「這滿朝文武,為了幾萬兩甚至幾十萬兩雪花銀,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朕玩心眼的大有人在。

  在他們眼裡,五錢銀子連掉在地上都懶得彎腰去撿。」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但對於一個為了兩文錢能跟商販吵半個時辰、天天只能吃糙米的底層小官來說。

  五錢銀子,就是一筆足以讓他心動、甚至喪失理智的橫財。」

  老朱的眼神變得極為銳利。

  「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面對這筆橫財,他忍住了。

  不僅忍住了,還能恪守規矩,主動上交。」

  「不貪,這是最難能可貴的。」

  朱元璋給這場長達數月的暗中考察,下了最終的定語。

  業務能力穩妥,遇事絕不擅專。

  生活毫無情趣,不懂結黨營私。


  現在,連最後一項「是否貪財」的測試也完美通過。

  這是一個罕見的、純粹到了極致的純臣胚子。

  朱元璋轉身走回龍椅坐下,拿起硃砂筆。

  「太常寺那個冷水衙門,不需要這種會算帳還不貪財的人。」

  朱元璋的語氣變得冷酷起來。

  「戶部那邊,前陣子殺了一批,流放了一批,現在正缺幹活的人。

  那幫人在帳目上滑溜得很,朕需要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去填一填戶部那個深水潭。」

  朱元璋提筆,在一份空白的調令上迅速寫下幾個字。

  「傳旨吏部。」

  「將太常寺贊禮郎林默,即刻調入戶部,擢升正八品清吏司照磨。主理各司帳目核查。」

  太監總管心頭一震。

  正八品戶部照磨!

  這可是戶部里出了名的得罪人的差事,專門負責核對那些爛帳和陳年舊帳。

  萬歲爺這是要把這塊木頭,直接扔進官場最兇險的火坑裡去燒啊。

  「奴婢遵旨。」太監總管雙手接過調令,恭敬退出暖閣。

  傍晚時分。

  太常寺的甲字庫里。

  林默正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筆墨。

  今天的銀子事件讓他心情大好。

  他覺得自己在這場無形的博弈中,又打贏了一場漂亮的勝仗。

  現在他已經徹底成為了一個連五錢銀子都不敢碰的慫包。

  老朱就算再怎麼多疑,也該把盯著他的那些暗探撤走了吧?

  「等這陣風頭徹底過去,明年開春,吏部應該會有新一輪的縣丞空缺。」

  林默把禿毛筆在水洗里涮了涮,暗自盤算著。

  「到時候再去太常寺卿那裡裝兩次可憐,爭取平調出去。這苟命大業,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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