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我劍一出,如帝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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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穿白衣、頭戴黑色帷帽、腰後懸掛一柄長劍的俊美男子,與同樣打扮的女子,在渡口處領了兩塊去往劍氣長城青木通關牌,便並肩走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

  別州劍修去往劍氣長城,哪怕是去城外殺妖,也不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他們需要在三天後的子時通關,一炷香後就要輪到下一撥人,過時不候。

  頭戴帷帽的白素好奇打量著四周,看什麼都感覺很新鮮,「主人,那我們這三天住哪啊?你在倒懸山就沒個朋友嗎?如果有的話我們就去他那住幾天,也能剩下不少神仙錢嘞。」

  韓楚風倒還真記起一個去處,只是他不敢去,甚至都不敢在倒懸山以真面目示人。

  倒懸山有四大私宅。

  名氣最大的,是皚皚洲劉大財神爺的那座猿猱府,純粹用金山銀山砸出來的奢華府邸。

  其次是北俱蘆洲邵大劍仙的春幡齋,宅子裡有一條葫蘆藤,其中一個品相最好的半仙兵,已經被盧穗預定給了韓楚風。

  此外還有一座裡面存活了不知多少年頭的上五境精魅的梅花園子,以及一座由海上宗門仙家打造的水精府。

  北俱蘆洲的劍修到了倒懸山,一般都會住在春幡齋。

  只是邵大劍仙早些年差點和水經山盧仙子的師祖結成道侶,韓楚風怕他前腳剛到,後腳就有人通風報信,然後盧穗那個傻丫頭就直接從北俱蘆洲殺過來。

  我的娘嘞,真要這樣,甭說見面跟寧姚拉個手、親個嘴了,搞不好要被她砍成臊子。

  韓楚風嘆了口氣,「算了,咱們隨便找家客棧住幾日,大不了我委屈些,就跟你住一間房,不過我要睡床上,你就打個地鋪吧。」

  白素「啊!」了一聲,有些不高興:「主人,我可是個女孩子啊,你怎麼能讓我睡在地上呢?要不然我們兩個擠一擠?」

  韓楚風愣了愣,低聲訓斥道:「你這丫頭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東西?晚上我看你也甭睡了,給我抄兩百遍《顏氏家訓》,殺殺你的歪風邪氣。」

  白素「哦」了一聲,低著頭,無精打采。

  天色尚早,韓楚風沒有急著去客棧,而是領著白素四處閒逛。

  以前聽北俱蘆洲的那些仙人境劍仙說,倒懸山是天底下最大的山字印,可卻不是殺妖,而是用來鎮壓劍氣長城那些刑徒,不讓他們隨意出入浩然天下,最好一輩子困死在那座長城裡。

  倒懸山上有九座建築,其中八座,捉放亭,敬劍閣,上香樓,雷澤台,靈芝齋,法印堂,師刀房,麋鹿崖,分別屹立於倒懸山八方,加上中央的孤峰,總計九塊地盤。

  韓楚風和白素跟著人流去了捉放亭,相傳道老二丟下那座山字印後,曾偶然間遇見一隻從青冥天下偷偷溜進來的十二境巔峰大妖,結局毫無懸念,那位想將道老二一口吞下的大妖被他一巴掌打了個半死,然後丟回了青冥天下。

  後人為了彰顯道老二無上神通,特意建了這個亭子。

  韓楚風聽人講述後,忍不住腹誹:還真他娘的不要臉,有本事一巴掌拍死妖族大祖啊!再不濟弄死一兩頭妖族十四境的王座,殺個十二境巔峰的妖族還建個亭子。那我殺了四個,豈不是能建四個亭子?

  這一趟捉放亭之行,韓楚風不僅見識了那群牛鼻子的厚顏無恥,還見識了什麼叫做廁所里點燈「找死」,白素雖然帶著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段婀娜窈窕,自然引得許多不懷好意的人想要揩油,白素有好幾次差點忍不住要拔劍砍死這群人的衝動。

  只是每一次,都被韓楚風攔下了。

  自他踏足倒懸山那一刻起,他便感應到了數位不弱於他的存在,其中一人的修為更是恐怖至極,飛升境巔峰,而且這人始終注視著自己,如芒在背,不用想,必然是道老二嫡傳弟子中,鎮守此地的大天君。

  以前聽去過劍氣長城的北俱蘆洲劍修聊起,說這個大天君曾和皚皚洲劉大財神爺,一劍便將猿蹂府後花園削片了,號稱「可擋劍仙百劍」的大陣被打得點滴不剩,只損物未傷人,劉大財神憤恨罵道,老子有錢,有本事你再來,結果又是一片劍雨,猿蹂府大陣徹底破碎,還是無人受傷。

  之後便流傳出「在倒懸山,大天君的規矩就是規矩。」

  離開捉放亭,韓楚風花了好大力氣才安撫好白素,畢竟倒懸山第一條規矩,傷人者死!韓楚風不覺得自己能打得過那位大天君,尤其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倒懸山,想找個幫手都不行。

  不過好在倒懸山並無術法禁制,韓楚風暗中在這些人身上種下了一縷極小的劍氣,只要他們一離開倒懸山地界,這縷劍氣便會化作洶湧奔騰的劍氣洪流,如江河決堤般衝擊氣府竅穴。


  雖然不至於竅穴盡毀,但會導致經脈逆行、真氣相衝,跌個境界、落個殘疾什麼的,還是免不了的。

  走了一個時辰後,韓楚風領著白素來到一座紫煙裊裊流散的閣樓之前,大步走入其中,許多頭戴魚尾冠的道士見有香客來訪,都紛紛打了個道家揖禮,韓楚風一一抱拳回應。

  韓楚風破天荒花了三枚小暑錢請了一支香,敬香道人領著他來到香案前,香案上,供奉有四幅畫卷,道祖畫像位置最高,高到香客稍不留神就會忽略它的存在。

  下邊三位道士的神像畫卷,並肩懸掛。

  居中道士懸掛桃符,左側道士手持法劍、身披羽衣,右邊道士頭頂蓮花冠。

  巨大香案之上,只有一隻供香客們插放香火的大香爐。

  這座上香樓,傳說道士和心誠的善男善女在此敬香,可以有機會讓另外那座天下的道祖和三清掌教知曉,幾乎所有道士進入倒懸山後,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來上香樓點燃三炷香。

  進廟先拜神,進屋先叫人。

  韓楚風混跡江湖十餘載,可不只是會打打殺殺,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得,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十二境、十三境的神仙人物和他成為忘年交。

  身穿白衣、頭戴帷帽的俊美男子,對著那位蓮花冠掌教拜了三拜,將手中那炷香放入爐中後,閉上眼睛,念念有詞,嗓音含笑,卻只在唇齒間流轉,不入旁人耳中:

  「道老三啊道老三,你既然吃了我的香,那你可就得保佑我在倒懸山事事順風順水,可千萬別來什麼無妄之災,最好保佑我在劍氣長城能殺幾頭大妖,你要不答應,那我回去可就跟神仙姐姐告狀了,你現在吃了我三枚小署錢,到時候你就得還我三百顆穀雨錢,你也別想賴帳,我告訴你,你要敢賴帳,那咱們之前的交易全部作廢,我回去就把賀小涼賣到花船上,讓她給老子接客,等什麼時候湊齊了三百顆穀雨錢,什麼時候再放她走......」

  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香爐那炷香點燃之後,竟是半點不曾往下燒去,可當聽到最後那句「你敢拒絕,我就不去青冥天下」這句話後,便見那香爐里青煙裊裊,竟無風自動,打了個旋兒,似是回應,然後以極快速度燃燒殆盡。

  韓楚風這才滿意地拍拍手,轉身對白素道:「走,這下心裡踏實了。」

  孤峰山腳有一條可供三輛馬車並駕齊驅的登山神道,附近不遠處有一座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廣場,廣場外邊只有一條鐵索欄杆,高不過兩尺,誰都可以一跨而過。

  廣場中央高高矗立著兩根高達十數丈的白玉大柱,柱子中間是如鏡的平靜水面,偶爾會有漣漪蕩漾。

  一根大柱旁邊的蒲團上,有位身穿寬大道袍的小道童正在翻看一本書籍,忽然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他猛然起身,離開廣場,去往上香樓。

  離開上香樓,韓楚風領著白素又去了師刀房,見識了牆壁上的一張張懸賞榜單,韓楚風在上面居然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還他娘的有十幾張,懸賞金額加起來足有五十顆穀雨錢,可見他是有多不受待見。

  白素看得有些心動,傳音道:「主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反正你來的時候凝聚了兩尊劍氣分身,不然讓我殺一個?這可是五十顆穀雨錢唉,不要白不要。」

  「你個沒良心的,五十枚穀雨錢就把你家主人給賣了?」

  韓楚風直接將這些榜單撕下來,打算等回去後順著線索一一找過去,呵,敢懸賞我韓楚風是吧?行,你們最好給我藏好了,否則讓我找到你們宗門所在,呵呵呵,這件事沒五百枚穀雨錢不算完!

  撕了這些招人恨的榜單,韓楚風又拿出三枚穀雨錢發了條懸賞崔瀺的信息,署名:陳憑案!

  之所以用陳憑案而非韓楚風或楚君辭,實在是他韓楚風一言九鼎,答應五十年內不找大驪的麻煩,那就一定不找,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吐口唾沫就是個釘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陳憑案要殺你們,跟我韓楚風有什麼關係?

  我可沒有違約。

  進入敬劍閣之前,韓楚風特意了解了敬劍閣的歷史淵源,以及是否有姓寧和姓姚二人佩劍,得到的卻是別人的譏諷,說那兩人壓根不配進入敬劍閣,還說他們死了活該。

  於是,韓楚風給他們每人都送了一縷磅礴劍氣,不致命,但長生橋和本命飛劍就別想要了。

  敬劍閣分上下兩層,上邊的佩劍仿品並不對外開放,每一把佩劍仿品,除了擱放在各有特色的劍架之上,劍架之後,會有半人高的劍仙畫卷,由白霧凝聚而成,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好像猶在人世。


  一路走過,韓楚風每到一位劍仙的佩劍前都會駐足片刻,以表敬意。只是當他們來到一處並無畫像的佩劍前,丰神俊朗的年輕人,神色微變。

  男子劍仙的佩劍名為「茱萸」。

  女子劍仙的佩劍名為「幽篁」。

  一男一女是一對夫妻。

  男子劍仙,姓寧。

  女子劍仙,姓姚。

  曾經有位姑娘,是這樣介紹自己的:「你好,我爹姓寧,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寧姚。」

  當日在驪珠洞天,二人傾訴衷腸時,寧姚說過自己的父母其實已經戰死了,也說了當年那場大戰,劍氣長城差一點就輸了,後來出現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在牆頭上刻下一個猛字。

  突然,有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把擠開人群,罵罵咧咧,說著金甲州的雅言,語氣極其惡毒,罵完後仍不解氣,又朝劍架和仿品吐了口唾沫。

  白素傳音道:「主人,殺不殺?」

  韓楚風冷冷道:「先等等,不急。」

  白素「嗯」了一聲:「我已經做了標記了,他跑不掉的。」

  來敬劍閣敬仰劍仙的外鄉客人很多,很多人對其他已故劍仙大多客客氣氣,甚至十分尊敬,可唯獨對著茱萸、幽篁兩把曾經總計斬落上五境大妖十一頭的劍仙佩劍,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冷嘲熱諷,或是乾脆就朝著劍架和仿品吐唾沫了。

  韓楚風走南闖北這些年,浩然九州各地的大雅言雖然不敢說全懂,但罵人的話他可是都學會了,所以這些王八蛋一張嘴,他就知道他們來自哪個州。

  韓楚風和白素並肩站在一旁,將這些人的臉龐一一記在心裡,包括他們說過的話和惡劣行為,很好,十個重傷,七個打斷長生橋,四個必死!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殺意,以免打草驚蛇,就在一個漢子要一拳打爛劍架,韓楚風差點出拳之際,一位魚尾冠中年道姑憑空出現,微笑道:「不可毀壞敬劍閣藏品,違者後果自負。」

  那漢子悻悻然收起拳頭,問道:「吐口水行不行,犯不犯倒懸山規矩?」

  道姑笑而不語。

  漢子心領神會,朝劍架吐出一口濃痰,轉頭就走。

  旁邊有人拍手叫好,魁梧漢子愈發覺得自己英雄氣概,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韓楚風雙眸微冷,隨意瞥了眼道姑,深吸一口氣對著白素說道:「行了,走吧。隨時做好跑回寶瓶洲的準備。」

  白素輕輕「嗯」了一聲,主辱臣死,侮辱主母的家人也是一樣。

  ......

  夜色里,來敬劍閣的遊人越來越少,又過了一個時辰,中年道姑離開了敬劍閣,而早早在此等待的白衣男子,猛然睜眼,一掌揮出,這位中五境的道姑胸骨盡碎,撞在敬劍閣內的牆壁上,落地時,已是七巧流血的悽慘模樣,躺在血灘里,一動不動。

  「賊子!敢爾!」

  霎時,一聲怒喝從孤峰之上被雲海籠罩的高樓內響起,一位手捧拂塵的老道人一步跨出,瞬間便來到敬劍閣上空,一道磅礴劍氣,如怒濤卷雪的汪洋大海,海浪逆卷,直拍高天。

  一條百丈火龍騰空而起,裹挾著身後那片汪洋,悍然撞向那位老道人。

  與此同時,倒懸山內。

  忽然出現十二位止境大宗師,他們以極快的速度穿梭在巷弄客棧,每一次現身,必有一人倒地不起,或被打斷四肢竅穴,或被打斷長生橋和本命飛劍,或,一擊斃命。

  老道人作為倒懸山的三把手,被南海所有蛟龍之屬視為天敵,千年之間,斬殺蛟龍無數,硬生生被道人打造出一把半仙兵的拂塵,最近的五百年間,老道人曾經與婆娑洲的兩位陳氏儒聖,在南海之水交手,威名遠播。

  只不過,名頭雖大,實力卻不堪一擊。

  區區十一境修為,雖足以碾壓世間絕大部分玉璞境練氣士,可他面對的卻是名震九州的白衣劍仙,一位在浩然天下劍道不是第一,武道不是第一,但劍道武道合在一起卻是第一的韓楚風!

  僅一個照面,老道人便被一股磅礴劍氣重傷,倒飛出去,半仙兵拂塵也被奪走。

  就在此時,雲海驟然低垂,一尊高達百丈的金身法相浮現而出,是一位頭頂魚尾冠的中年道人,「韓楚風,你傷我弟子,壞我規矩,今日我便殺了你,儒家那群聖人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白衣劍修摘下黑色帷帽,將其放入竅穴內,與那柄早已被他煉製成本命物的壓裙刀放在一起。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放聲大笑,以他為中心,方圓百里,一道道千絲萬縷的無形劍氣,緩緩朝他匯聚而來。

  孤峰山腳,那名抱劍漢子的長劍顫抖不已,不只是他,幾乎整座倒懸山,無論修為高低,無論本命飛劍和佩劍的品秩如何,此時皆有破體出竅的跡象。

  正如那不入流的卑微官吏,偶然踏足皇宮,瞧見一國君主端坐於皇位之上,哪還管得了其他,紛紛跪地不起。

  我劍一出,如帝巡天,天下劍修,誰敢不低頭?

  倏地,倒懸山外那片茫茫大海,掀起一道道百丈巨浪,每道巨浪中都蘊含著一道磅礴劍氣,巨浪不斷匯聚,最終變成滔天巨浪,朝著倒懸山洶湧而來。

  韓楚風持劍遙指那尊百丈金身法相,譏笑道:「牛鼻子,老子就看你最不順眼,咋樣,咱們就在倒懸山打一架,我不欺負你,讓你動用這方山字印,免得你陸師叔說我欺負晚輩。」

  ......

  青冥天下,一座天下中樞重地的那座白玉京頂樓。

  一位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士,收起掌觀天下的神通,唉聲嘆氣,「韓楚風啊韓楚風,你還真會給貧道找麻煩啊!唉,罷了罷了,誰讓你去了倒懸山,先給我上了香,也算你小子有心了。」

  言罷,名叫陸沉的年輕道士,先是一巴掌揮下,將那尊百丈金身打碎,然後毫不客氣地一腳踢出,一襲白衣裹挾著一條蛟龍,瞬間消失在倒懸山。

  滔天巨浪瞬間平息,只余漣漪陣陣。

  ......

  倒懸山夜幕深沉,大門那一邊,烈日高懸。

  一襲白衣從天而降,重重摔在地上,好在止境武夫體魄強壯,不至於被摔死,韓楚風重重咳嗽了兩下,艱難起身,不遠處,白素灰頭土臉,心中憤恨不已,卻不敢罵出聲。

  韓楚風以劍拄地,右手捂著腰,罵罵咧咧:「陸沉,你他娘的,勁是不是用得太大了些?老子的腰都差點被你踢斷了。」

  ......

  大門另一邊,抱劍中年人問一旁的道童:「韓楚風誰啊?浩然天下什麼時候多出了個這麼年輕的止境武夫?以前怎麼沒聽人提過呢?」

  粉雕玉琢的小道童唉聲嘆氣:「一個不講理的王八蛋,慣會狗仗人勢欺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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