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倒懸山
夜色里，一道璀璨耀眼的銀色光芒疾如風、快如電，在距海面不過百里的高空御空而行。大海翻湧如沸水，白浪滔天，銀芒所過之處，海水竟被一股磅礴劍氣壓得下沉三尺，犁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過了許久，身後才傳來如大呂洪鐘般的雷鳴之聲。
銀芒中，隱隱有一道人影浮現，周身縈繞著風雷二力，偶有跨海修士凝神望去，只是還未看清面容，便已消失不見。
有好事者想一探究竟，祭出法寶便要追趕，可哪怕是仙人境修為，追了十餘萬里後，也感到神魂微耗，再追下去怕是要傷了道基，只得悻悻然停下了腳步，嘴裡罵罵咧咧，趕著投胎去嗎？
在遠離老龍城二十萬里的地方，那道銀芒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光芒收斂，這才看清裡面的人影，竟是韓楚風和白素。
韓楚風一手抱著白素，一手掐訣，二人緊緊貼在一起，衣袂翻飛，舉止親昵。
韓楚風倒還好，雖然香軟入懷，但無心他顧，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間透著一絲疲憊。這一路疾馳，哪怕是以他歸真境的修為，也難免心神交瘁，全憑著一口「趕在大年三十跟寧姚過年」的念頭，這才苦苦支撐下來。
懷內的白素卻是另一番心境。
那不足一握的挺翹峰巒緊緊貼在韓楚風胸口，可這沒良心的傢伙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白素心中懊惱，偷偷瞥了眼自己胸口，心中暗恨：唉，早知道化形時，就該變得再大一些。跟那位雙峰雄偉壯觀的阮秀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怪不得主人沒反應……
「主人，我們這般飛行了一天一夜，你體內真氣消耗太多，不然換做我來吧？」白素仰起臉，聲音軟糯，「蛟龍入海，速度比一般修士要快上很多。更何況我現在已經躋身玉璞境了，你躺在我身上好好休息兩日，不會耽擱多少時間的，過年一定能趕到倒懸山。」
白素此言倒也不虛。
作為第二個與韓楚風締結主僕契約的五行蛟龍之屬，她在韓楚風心中的地位，遠在壁畫城神女和那兩個小童之上。韓楚風那些玄之又玄的劍術和功法，她早就學到了七八分。
尤其是滄海歸元訣的另一種妙用，韓楚風更是傾囊相授。一旦她全力施展神通，可日行八萬里；若是拼著神魂微耗、靈氣枯竭，日行十三萬里也不在話下。
老龍城距倒懸山約莫百萬里之遙，二人交替飛行，不出七日便可趕到，剛好還能留出兩天時間在倒懸山逛逛。
韓楚風沒急著答應，而是眯起眼，借著水道神通，將神識在大海里逐漸蔓延開來。片刻後，丰神俊朗的年輕人睜開眼，說道：「一千七百里外有一艘渡船，看那陣勢，應該是范家的桂花島。我們上船過一夜，明日睡醒後再走，正好讓你也歇歇。」
......
老龍城，灰塵鋪子。
如今已經正式成為鄭大風嫡傳弟子的范二，拎著四壺珍藏的桂花小釀來找鄭先生閒聊。少年登門的時候，漢子正調戲一位體態豐腴的鋪子婦人。
「你家那個當車夫的男人，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還有力氣沒？我跟你講，男人一累，哪怕有十分力氣也只剩三分，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點刺激。哎，你們有沒有試過在車裡？我有本神仙書里講，這叫『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講究的就是個不拘一格……」
鄭大風說得唾沫橫飛，眼角都是笑紋。
那婦人在灰塵藥鋪待久了，早就習慣了掌柜漢子的這點伎倆，聞言也不惱，只是拿手絹捂著嘴，眼波流轉地嗔道：「呸，你個光棍漢懂什麼？我們何止在車上啊，這老龍城裡哪兒沒去過？倒是你，只能過過嘴癮，憋得難受吧？」
鋪子裡的其他婦人哄堂大笑，更是不吝惜自己的嘲諷言語，甚至還有人說，哪怕老娘脫光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你也只敢用嘴花花兩句，長槍半點都提不起來。
還有人笑著說，呸，什麼長槍，說是跟小黃瓜都算誇他了，保不齊咱們這個鄭掌柜就跟皇宮裡的太監似的，不重要，哈哈哈。
鄭大風哈哈大笑掏了掏褲襠，說道：「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等哪天咱們挑個好地方，天時地利人和齊聚，我跟你們來一場大戰，就像那話本里說的，叫什麼三英戰呂布，我就是那呂布，你們幾個就當三英了。咱們看看誰更勝一籌。」
范二年紀尚輕，未經人事，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只好假裝咳嗽了一聲。
婦人有些嬌羞，畢竟跟鄭大風胡言亂語習慣了，可這些話讓外人聽到，尤其還是個孩子，她再怎麼豪放，也還是有些害羞的。
鄭大風卻不管不顧，笑著拍了拍大腿：「范小子，等你家渡船要是沒什麼客人了，就請這位姐姐和她男人上船表演，那場面，絕對火爆。」
范二「哦」了一聲，臉漲得通紅。
店鋪里頓時響起鋪天蓋地的咒罵聲，鄭大風只是掏了掏褲襠，笑嘻嘻地帶著少年去往後院。兩人落座前，范二已經主動幫鄭大風搗鼓好老煙杆，點燃了火媒。
後者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的煙圈，神清氣爽，舒服地哼哼了兩聲。
范二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鄭大風那副逍遙模樣，忍不住問道：「鄭先生，韓大哥這次離開什麼時候回來啊？他回來後是不是就待在老龍城不走了？」
鄭大風吸了口煙，眯著眼，半晌才嗤笑一聲：「你們范家還真是夠可以的，老的不敢問，派了個小的過來。怎麼？是想問楚風兄弟以後要是在老龍城的話，會不會把你們范家也吞併了？」
范二撓著頭，嘿嘿笑著不說話。
鄭大風嗤笑一聲：「你范二還真是傻人有傻福啊，你韓大哥臨行前特意讓我轉告你，只要范家安守本分，踏踏實實好好做生意，不摻和大驪那些驢屎馬尿的破事，那范家就只是范家，是老龍城三大家族裡唯一獨立的家族。」
換而言之，你們范家如果想押注大驪，那麼以後老龍城可就沒范家了。
鄭大風說這話時加重了些聲音，看似說給范二聽，實則是說給那些偷偷爬牆腳的范家老祖聽。
邋遢漢子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聽說北俱蘆洲的劍修來了寶瓶洲，你姐不正好北上嗎？讓她有時間去一趟黃庭國，找韓楚風聊聊天，一來二去聊出感情了，你們范家不僅在寶瓶洲不用愁，甚至還可以真正接管侯家在俱蘆洲的生意，以及他們扶持起來的宗門，你要知道，如果是韓楚風三個字在寶瓶洲是天，那麼在北俱蘆洲就是天王老子。抱好這個大腿，你們范家這輩子就不愁了。」
范二立即挺起胸膛，望著這個武道境界與天高的傳道恩師，由衷道：「沒想到韓大哥竟是如此厲害的大人物，那先生定然比韓大哥更厲害，要不然韓大哥也不會在先生這兒住這麼久。」
鄭大風瞥了眼這個缺根筋的傻小子，忽然哈哈大笑：「算你范小子有眼光，終於知道我是什麼樣的高人了。嗯，也罷，既然你如此聰慧，那麼從今天起，我就好好幫你打磨打磨根骨，讓你順利破開第三境瓶頸，去爭一爭最強第四境。」
范二怯生生道：「最強第四境？」
鄭大風神色傲然，大有視天下英雄如螻蟻的萬丈豪情：「范二，你聽好了。我的師兄，曾經是天底下最強的九境，而我鄭大風，曾經是最強八境。你韓大哥，是天底下最強第十境。天下最強的八九十都跟你大有淵源，你小子以後在寶瓶洲那也是可以橫著走的主。不過別人的終究是別人的，你范二如果想跟我一樣，成為某個境界的最強之人，那從明天開始，就給我每天拿壺酒來，喝完酒，我才好給你餵拳。」
范二忍不住問道：「先生，你其實是想喝酒了吧？你要想喝酒可以跟我直說，我隔三岔五就給你偷一壺出來，像什麼最強第四境，我壓根就不敢奢望。我當初習武，只是沒有練氣士的天賦，所以我就想等以後要是能達到武夫第八境遠遊境，能像練氣士御風遠遊就行了。」
說到最後，少年低下頭，不敢正視鄭大風。
鄭大風滿腔熱血和雄心壯志，就這麼給當頭一盆涼水澆頭。
好在鄭大風心智堅韌遠超常人，一旦打定主意便不再反悔，你范二不奢望，那是你范二的事，跟我鄭大風有什麼關係？
......
黃庭國京都，國師府。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大開中門，站在門外親自迎接北俱蘆洲這群劍修。周身紫色電光縈繞，衣帶飛搖的掛硯神女火鈴立於他右側；裙帶拖曳、飄然欲仙的騎鹿神女昭蘅，立於他左側。
至於姿容絕美、腰間懸掛養劍葫蘆的蘇稼，此時正在紫陽府與吳懿商討如何圍剿突然冒出來的妖族，所以並未出現，而從北俱蘆洲不遠萬里趕來的隋景澄，也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便待在房間裡沒出來。
性子火辣的掛硯神女已經等了一個時辰，早就有些不耐煩了，便說道：
「主人，來的人難不成還是十二落或者十三樓的大劍仙？哪怕是關係再好的朋友，也不用這般姿態吧？要不然您先回去？這裡有我和姐姐在，也不會失了禮數。」
騎鹿神女急忙提醒道：「火鈴，慎言。這些劍修無論修為高低，一聽到主人在寶瓶洲遇難，他們便匆匆趕來為主人討公道，這份情誼里哪怕摻雜著其他東西，可終歸做不了假，我們禮數走到些是應該的。」
掛硯神女哦了一聲，隨即展顏一笑，因為主人說這次去劍氣長城，離開時找個機會把那片雷池弄走，然後再去流霞洲，聽說那裡天幕極高，故而五雷齊全，所以這次出去，一定要讓她吃個飽。
火鈴笑靨如花，有這麼為自己著想的主人，真好。
騎鹿神女沉吟片刻後，低聲問道：「主人，這次我們是否要順勢而為，占據先手？北方諸國除了大驪如今已算盡數臣服主人了。倒不如稱此良機，率北俱蘆洲的劍仙攻陷朱熒王朝，然後一路南下，先大驪一步統一寶瓶洲，到那時，大驪也不過是偏居一隅的北方蠻夷罷了。」
火鈴連連點頭：「對啊對啊主人，姐姐說的對，寶瓶洲哪怕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個州，可萬年來，還沒有哪個王朝能真正統一一州，不如我們就做了這個壯舉？成為浩然天下十大王朝之一？」
「哈哈哈，這話我愛聽，韓小子，你身邊這兩個丫鬟倒是很合老夫胃口。」
話音未落，但見數十道劍氣長虹破開雲海，如流星墜地般落在國師府門口。
一位矮小老人雙手負後，笑盈盈望著白衣青年，「如何？只要點頭，我立馬便傳信給那群老傢伙，讓他們再召集百餘名元嬰劍修和十餘位玉璞境劍修過來。」
這尊由黃庭國一國水運凝聚而成的劍氣分身，抱拳道：「嵇老哥、指玄兄，還有諸位兄弟，辛苦了。」
掛硯神女和騎鹿神女急忙對著面前的矮小老人行禮，還真是那位傳說中的猿啼山仙人境劍修，嵇岳。
矮小老人摸了摸腦袋，笑道：「辛苦嘛倒是算不上，只要你這兒有好吃的就行。老謝說了，他現在有事暫時來不成，等再過來，到時候我們一同去觀湖書院喝酒去，聽說那裡的風景不錯，很適合出劍。」
北俱蘆洲的劍修向來如此，可不會管你是什麼狗屁書院，也不會管殺了你們後會惹來什麼天大的麻煩，對於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元嬰、玉璞、仙人境劍修而言，暢快出劍，那便是天地間第一大快事。
劍仙嵇岳身後有個身材消瘦的中年道士，從咫尺物內取出了一隻桃木小匣，「裡邊有兩把恨劍山鑄造的仿劍，是師父他老人家送你的禮物，師父說了，你韓小子也別嫌寒酸，誰讓你當時回北俱蘆洲也沒找他喝酒。」
韓楚風汗顏，「替我謝謝火龍老哥，上次確實是我失禮了，等下次回俱蘆洲時，我一定帶上幾罈子好酒跟他不醉不歸。」
嵇岳打趣：「呦？怎麼？只想著跟火龍真人喝酒，難不成我們這些十一境、十二境的修士，只配喝你韓大宗師的兩杯濁酒嗎？」
「就是，韓兄，我這一路嘴巴里可都淡出個鳥來了，這要不拿幾罈子好酒出來，我可就賴在這不走了，你們說是不是？」
有人開口，便有人附和。
國師府門口吵吵鬧鬧。
這些人跟韓楚風也不客氣，嵇岳和袁靈殿走在前面，他們便跟在身後，也無需韓楚風等人引路，進了國師府就跟進了自家宅邸一般。
那些在國師府充當下人的山上宗門天驕，一個個噤若寒蟬，全程頭都不敢抬。
我的娘嘞，三十幾個元嬰劍修，居然還有一位十二境的大劍仙，這般陣仗，別說區區一個朱熒王朝和一個觀湖書院了，便是血洗整座寶瓶洲也不在話下啊！
......
大驪皇宮，小御書房內。
大驪皇帝宋正淳神色凝重，北俱蘆洲過海一事，他已然知曉，按照計劃，這群人應該問罪觀湖書院，然後大驪鐵騎順勢南下，一舉覆滅朱熒王朝帶來的數個藩屬國，成就一統寶瓶洲半壁江山的壯舉。
可眼下這群人浩浩蕩蕩好不掩飾自己的行蹤，直接去了黃庭國，這不就是擺明著告訴所有人，你們敢欺韓楚風背後無人？那好，我們便來給他撐腰，管你是誰，動一下，就死！
「國師，眼下該如何是好？我們和謝實的交易是否能繼續？還有那老龍城，聽說已經被韓楚風盡數收入囊中了，我們的計劃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雙眼微闔的儒衫老者輕敲椅把手，沉吟片刻後，說道：「謝實震懾觀湖書院一事不會改變，大勢所趨，但那群北俱蘆洲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會跟我們大驪合作。其次就是風雷園和真武山，韓楚風在小鎮時便將他們的魂魄交了出去，兩座兵家祖庭許下承諾，不僅不會再與韓楚風為敵，甚至真武山還會派出數名兵家修士加入黃庭國，負責鎮守邊關三十年。」
「至於風雷園，韓楚風交換李摶景等人的魂魄後，又助他們轉世重生，按照約定，風雷園要為其效力一甲子，而韓楚風也會在甲子光陰照拂風雷園不讓其他宗門將其吞併。」
宋正淳陷入沉思。
說到底還是大驪的底蘊不夠啊，如果那座小白玉京還在，區區一個韓楚風，彈指可殺。
崔瀺嘆了口氣，「俠道事公，韓楚風明面上占得優勢確實不小，沒想到區區數年，便做到了一呼百應的地步，當年還真小瞧他了。」
......
桂花島上有上千棵桂樹，山巔那棵參天古木的祖宗樹，歲數比老龍城還大，是中土神洲的某位農家仙人親手栽下，桂花島能夠成為一艘跨洲渡船，歷經千年而無損，甚至隨著山上桂樹的樹根蔓延，加上范家以獨特手法添土，桂花島還會緩慢成長，都要歸功於那棵祖宗桂花樹。
而范家售賣的桂花小釀，之所以天價，依然是有價無市的行情，也因為釀酒的桂花，取自千歲高齡的老桂，寶瓶洲與老龍城范家交好的巨商大賈，偶有購得，往往用以送禮或是獨飲。
桂花島管事的是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婦人，洞府境修為，但是氣質很好，清雅恬淡，走起路來腰肢扭擺，別有一番風韻，她還有個徒弟，姿容中上，亭亭玉立，氣質冷清，微微一笑，便有種我花開來百花殺的風情。
偷偷潛入桂花島的韓楚風，不由得看了兩眼，引得白素有些不高興，主人，你要鬧哪樣？難道還要再收一個奴婢嗎？你是對收奴婢有什麼執念嗎？
韓楚風摸了摸鼻尖，訕訕一笑，傳音道：「我就是看看，又不幹嘛？她就算脫光了躺在我身邊，我也不會對她做些什麼。你生哪門子氣啊？再說了，你名義上只是我的奴婢，你家公子做什麼還輪得到你管了？」
白素哼了一聲，別過頭不說話，打定主意，等主母問起來，一定要跟她實話實說。
桂花島這艘跨洲渡船，每次出海都會有兩名金丹修士坐鎮，韓楚風施展水月鏡身收斂身形，帶著白素一路穿廊過道，來到婦人和她徒弟身邊時，還好奇地打量了下。
嗯，大風兄弟應該喜歡這種類型的。
二人走過桂宮大門，來到一處沒人的小院，庭院並不富麗堂皇，占地也不大，但卻靈氣充裕，正好給白素穩固境界。
悄悄進了宅院，一陣清風拂過此地，設下結界，使得無人能夠窺探此地，白素躺在床上，懶洋洋道：「主人，范家不是投靠你了麼？你幹嘛跟他們表明身份啊？這樣偷偷摸摸的好奇怪啊！」
韓楚風坐在凳子上望著窗外明月喝著酒，笑意玩味道：「你懂什麼。正因為這艘船我占了大部分份額，所以我才偷偷地上。這棟院子再怎麼便宜也要幾十枚雪花錢甚至小暑錢，雖然表明身份我們肯定不會花一顆銅板，但我就會忍不住想，他們這不是拿我的東西當人情送給我嗎？這樣我還要念著他們的好，以後說不定在某些事上念及這份不值一提的香火情，或許會手軟，放了他們一馬。這種虧本買賣，你覺得我會做？」
白素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無所謂道：」主人高興就好，我先睡了，明天走的時候再喊我。」
韓楚風氣笑了：「呦呵，你個憊懶貨，難不成還要主人我為你守夜？」
白素鼾聲漸起。
老龍城去往倒懸山這條航線上有海上九景，下一處便是海上第五景，蛟龍溝。
蛟龍溝內棲息著數目眾多的蛟龍之屬，多是血統雜亂的蛟龍後裔，而它們當中一部分名副其實的水蛟，會憑藉本能，去往陸地大洲的上空，翻雲覆雨，那些沒了約束的蛟龍之屬，施展神通時，往往容易泛濫成災，所以經常會淪為世人眼中的「惡蛟」，被當地練氣士瘋狂追殺，既是替天行道、為民伸張，也是為了蛟龍那一身價值連城的先天至寶。
三日後，正午時分，到達蛟龍溝。幾位好奇的遊客下了船，來到山腳，坐上一艘艘小船去欣賞蛟龍溝的水中奇觀。
只是當他們到達一處海水清澈見底的古怪深壑，凝神望去，那寬達十餘里、長達數千里的深潭中竟然沒有一條蛟龍，仿佛憑空消失般，連具屍體也都沒留下一個。
此方天地，唯有一縷磅礴劍氣久久不散。
......
天地間有大山倒懸。
山峰指向南海之水。
倒懸山與大海之間，有一條條似水似雲的「河道」懸掛在空中，以便所有渡船登山。許多可以御風的渡船一樣需要先下降到海面，不可直接靠近倒懸山。
交了筆堪稱天價的過路錢財，韓楚風罵罵咧咧，領著白素沿著向上傾斜的河道往那座倒懸山行去。
倒懸山方圓百里，作為一座人間孤峰，堪稱版圖廣袤。
有一位面容如中年男子的高大道人，站在一處懸崖之畔，身後站著一位仙風道骨的消瘦老道士，手捧拂塵，一根根金銀兩色的絲線，儘是蛟龍之須，老道人輕聲問道：「師父，那少女好像是頭蛟龍，要不要我出面將其打殺了？」
高大道人笑道：「憑你？呵，你還打不過旁邊那個男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應該可以。」
銀芒中，隱隱有一道人影浮現，周身縈繞著風雷二力，偶有跨海修士凝神望去，只是還未看清面容，便已消失不見。
有好事者想一探究竟，祭出法寶便要追趕，可哪怕是仙人境修為，追了十餘萬里後，也感到神魂微耗，再追下去怕是要傷了道基，只得悻悻然停下了腳步，嘴裡罵罵咧咧，趕著投胎去嗎？
在遠離老龍城二十萬里的地方，那道銀芒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光芒收斂，這才看清裡面的人影，竟是韓楚風和白素。
韓楚風一手抱著白素，一手掐訣，二人緊緊貼在一起，衣袂翻飛，舉止親昵。
韓楚風倒還好，雖然香軟入懷，但無心他顧，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間透著一絲疲憊。這一路疾馳，哪怕是以他歸真境的修為，也難免心神交瘁，全憑著一口「趕在大年三十跟寧姚過年」的念頭，這才苦苦支撐下來。
懷內的白素卻是另一番心境。
那不足一握的挺翹峰巒緊緊貼在韓楚風胸口，可這沒良心的傢伙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白素心中懊惱，偷偷瞥了眼自己胸口，心中暗恨：唉，早知道化形時，就該變得再大一些。跟那位雙峰雄偉壯觀的阮秀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怪不得主人沒反應……
「主人，我們這般飛行了一天一夜，你體內真氣消耗太多，不然換做我來吧？」白素仰起臉，聲音軟糯，「蛟龍入海，速度比一般修士要快上很多。更何況我現在已經躋身玉璞境了，你躺在我身上好好休息兩日，不會耽擱多少時間的，過年一定能趕到倒懸山。」
白素此言倒也不虛。
作為第二個與韓楚風締結主僕契約的五行蛟龍之屬，她在韓楚風心中的地位，遠在壁畫城神女和那兩個小童之上。韓楚風那些玄之又玄的劍術和功法，她早就學到了七八分。
尤其是滄海歸元訣的另一種妙用，韓楚風更是傾囊相授。一旦她全力施展神通，可日行八萬里；若是拼著神魂微耗、靈氣枯竭，日行十三萬里也不在話下。
老龍城距倒懸山約莫百萬里之遙，二人交替飛行，不出七日便可趕到，剛好還能留出兩天時間在倒懸山逛逛。
韓楚風沒急著答應，而是眯起眼，借著水道神通，將神識在大海里逐漸蔓延開來。片刻後，丰神俊朗的年輕人睜開眼，說道：「一千七百里外有一艘渡船，看那陣勢，應該是范家的桂花島。我們上船過一夜，明日睡醒後再走，正好讓你也歇歇。」
......
老龍城，灰塵鋪子。
如今已經正式成為鄭大風嫡傳弟子的范二，拎著四壺珍藏的桂花小釀來找鄭先生閒聊。少年登門的時候，漢子正調戲一位體態豐腴的鋪子婦人。
「你家那個當車夫的男人，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還有力氣沒？我跟你講，男人一累，哪怕有十分力氣也只剩三分，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點刺激。哎，你們有沒有試過在車裡？我有本神仙書里講，這叫『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講究的就是個不拘一格……」
鄭大風說得唾沫橫飛，眼角都是笑紋。
那婦人在灰塵藥鋪待久了，早就習慣了掌柜漢子的這點伎倆，聞言也不惱，只是拿手絹捂著嘴，眼波流轉地嗔道：「呸，你個光棍漢懂什麼？我們何止在車上啊，這老龍城裡哪兒沒去過？倒是你，只能過過嘴癮，憋得難受吧？」
鋪子裡的其他婦人哄堂大笑，更是不吝惜自己的嘲諷言語，甚至還有人說，哪怕老娘脫光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你也只敢用嘴花花兩句，長槍半點都提不起來。
還有人笑著說，呸，什麼長槍，說是跟小黃瓜都算誇他了，保不齊咱們這個鄭掌柜就跟皇宮裡的太監似的，不重要，哈哈哈。
鄭大風哈哈大笑掏了掏褲襠，說道：「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等哪天咱們挑個好地方，天時地利人和齊聚，我跟你們來一場大戰，就像那話本里說的，叫什麼三英戰呂布，我就是那呂布，你們幾個就當三英了。咱們看看誰更勝一籌。」
范二年紀尚輕，未經人事，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只好假裝咳嗽了一聲。
婦人有些嬌羞，畢竟跟鄭大風胡言亂語習慣了，可這些話讓外人聽到，尤其還是個孩子，她再怎麼豪放，也還是有些害羞的。
鄭大風卻不管不顧，笑著拍了拍大腿：「范小子，等你家渡船要是沒什麼客人了，就請這位姐姐和她男人上船表演，那場面，絕對火爆。」
范二「哦」了一聲，臉漲得通紅。
店鋪里頓時響起鋪天蓋地的咒罵聲，鄭大風只是掏了掏褲襠，笑嘻嘻地帶著少年去往後院。兩人落座前，范二已經主動幫鄭大風搗鼓好老煙杆，點燃了火媒。
後者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的煙圈，神清氣爽，舒服地哼哼了兩聲。
范二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鄭大風那副逍遙模樣，忍不住問道：「鄭先生，韓大哥這次離開什麼時候回來啊？他回來後是不是就待在老龍城不走了？」
鄭大風吸了口煙，眯著眼，半晌才嗤笑一聲：「你們范家還真是夠可以的，老的不敢問，派了個小的過來。怎麼？是想問楚風兄弟以後要是在老龍城的話，會不會把你們范家也吞併了？」
范二撓著頭，嘿嘿笑著不說話。
鄭大風嗤笑一聲：「你范二還真是傻人有傻福啊，你韓大哥臨行前特意讓我轉告你，只要范家安守本分，踏踏實實好好做生意，不摻和大驪那些驢屎馬尿的破事，那范家就只是范家，是老龍城三大家族裡唯一獨立的家族。」
換而言之，你們范家如果想押注大驪，那麼以後老龍城可就沒范家了。
鄭大風說這話時加重了些聲音，看似說給范二聽，實則是說給那些偷偷爬牆腳的范家老祖聽。
邋遢漢子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聽說北俱蘆洲的劍修來了寶瓶洲，你姐不正好北上嗎？讓她有時間去一趟黃庭國，找韓楚風聊聊天，一來二去聊出感情了，你們范家不僅在寶瓶洲不用愁，甚至還可以真正接管侯家在俱蘆洲的生意，以及他們扶持起來的宗門，你要知道，如果是韓楚風三個字在寶瓶洲是天，那麼在北俱蘆洲就是天王老子。抱好這個大腿，你們范家這輩子就不愁了。」
范二立即挺起胸膛，望著這個武道境界與天高的傳道恩師，由衷道：「沒想到韓大哥竟是如此厲害的大人物，那先生定然比韓大哥更厲害，要不然韓大哥也不會在先生這兒住這麼久。」
鄭大風瞥了眼這個缺根筋的傻小子，忽然哈哈大笑：「算你范小子有眼光，終於知道我是什麼樣的高人了。嗯，也罷，既然你如此聰慧，那麼從今天起，我就好好幫你打磨打磨根骨，讓你順利破開第三境瓶頸，去爭一爭最強第四境。」
范二怯生生道：「最強第四境？」
鄭大風神色傲然，大有視天下英雄如螻蟻的萬丈豪情：「范二，你聽好了。我的師兄，曾經是天底下最強的九境，而我鄭大風，曾經是最強八境。你韓大哥，是天底下最強第十境。天下最強的八九十都跟你大有淵源，你小子以後在寶瓶洲那也是可以橫著走的主。不過別人的終究是別人的，你范二如果想跟我一樣，成為某個境界的最強之人，那從明天開始，就給我每天拿壺酒來，喝完酒，我才好給你餵拳。」
范二忍不住問道：「先生，你其實是想喝酒了吧？你要想喝酒可以跟我直說，我隔三岔五就給你偷一壺出來，像什麼最強第四境，我壓根就不敢奢望。我當初習武，只是沒有練氣士的天賦，所以我就想等以後要是能達到武夫第八境遠遊境，能像練氣士御風遠遊就行了。」
說到最後，少年低下頭，不敢正視鄭大風。
鄭大風滿腔熱血和雄心壯志，就這麼給當頭一盆涼水澆頭。
好在鄭大風心智堅韌遠超常人，一旦打定主意便不再反悔，你范二不奢望，那是你范二的事，跟我鄭大風有什麼關係？
......
黃庭國京都，國師府。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大開中門，站在門外親自迎接北俱蘆洲這群劍修。周身紫色電光縈繞，衣帶飛搖的掛硯神女火鈴立於他右側；裙帶拖曳、飄然欲仙的騎鹿神女昭蘅，立於他左側。
至於姿容絕美、腰間懸掛養劍葫蘆的蘇稼，此時正在紫陽府與吳懿商討如何圍剿突然冒出來的妖族，所以並未出現，而從北俱蘆洲不遠萬里趕來的隋景澄，也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便待在房間裡沒出來。
性子火辣的掛硯神女已經等了一個時辰，早就有些不耐煩了，便說道：
「主人，來的人難不成還是十二落或者十三樓的大劍仙？哪怕是關係再好的朋友，也不用這般姿態吧？要不然您先回去？這裡有我和姐姐在，也不會失了禮數。」
騎鹿神女急忙提醒道：「火鈴，慎言。這些劍修無論修為高低，一聽到主人在寶瓶洲遇難，他們便匆匆趕來為主人討公道，這份情誼里哪怕摻雜著其他東西，可終歸做不了假，我們禮數走到些是應該的。」
掛硯神女哦了一聲，隨即展顏一笑，因為主人說這次去劍氣長城，離開時找個機會把那片雷池弄走，然後再去流霞洲，聽說那裡天幕極高，故而五雷齊全，所以這次出去，一定要讓她吃個飽。
火鈴笑靨如花，有這麼為自己著想的主人，真好。
騎鹿神女沉吟片刻後，低聲問道：「主人，這次我們是否要順勢而為，占據先手？北方諸國除了大驪如今已算盡數臣服主人了。倒不如稱此良機，率北俱蘆洲的劍仙攻陷朱熒王朝，然後一路南下，先大驪一步統一寶瓶洲，到那時，大驪也不過是偏居一隅的北方蠻夷罷了。」
火鈴連連點頭：「對啊對啊主人，姐姐說的對，寶瓶洲哪怕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個州，可萬年來，還沒有哪個王朝能真正統一一州，不如我們就做了這個壯舉？成為浩然天下十大王朝之一？」
「哈哈哈，這話我愛聽，韓小子，你身邊這兩個丫鬟倒是很合老夫胃口。」
話音未落，但見數十道劍氣長虹破開雲海，如流星墜地般落在國師府門口。
一位矮小老人雙手負後，笑盈盈望著白衣青年，「如何？只要點頭，我立馬便傳信給那群老傢伙，讓他們再召集百餘名元嬰劍修和十餘位玉璞境劍修過來。」
這尊由黃庭國一國水運凝聚而成的劍氣分身，抱拳道：「嵇老哥、指玄兄，還有諸位兄弟，辛苦了。」
掛硯神女和騎鹿神女急忙對著面前的矮小老人行禮，還真是那位傳說中的猿啼山仙人境劍修，嵇岳。
矮小老人摸了摸腦袋，笑道：「辛苦嘛倒是算不上，只要你這兒有好吃的就行。老謝說了，他現在有事暫時來不成，等再過來，到時候我們一同去觀湖書院喝酒去，聽說那裡的風景不錯，很適合出劍。」
北俱蘆洲的劍修向來如此，可不會管你是什麼狗屁書院，也不會管殺了你們後會惹來什麼天大的麻煩，對於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元嬰、玉璞、仙人境劍修而言，暢快出劍，那便是天地間第一大快事。
劍仙嵇岳身後有個身材消瘦的中年道士，從咫尺物內取出了一隻桃木小匣，「裡邊有兩把恨劍山鑄造的仿劍，是師父他老人家送你的禮物，師父說了，你韓小子也別嫌寒酸，誰讓你當時回北俱蘆洲也沒找他喝酒。」
韓楚風汗顏，「替我謝謝火龍老哥，上次確實是我失禮了，等下次回俱蘆洲時，我一定帶上幾罈子好酒跟他不醉不歸。」
嵇岳打趣：「呦？怎麼？只想著跟火龍真人喝酒，難不成我們這些十一境、十二境的修士，只配喝你韓大宗師的兩杯濁酒嗎？」
「就是，韓兄，我這一路嘴巴里可都淡出個鳥來了，這要不拿幾罈子好酒出來，我可就賴在這不走了，你們說是不是？」
有人開口，便有人附和。
國師府門口吵吵鬧鬧。
這些人跟韓楚風也不客氣，嵇岳和袁靈殿走在前面，他們便跟在身後，也無需韓楚風等人引路，進了國師府就跟進了自家宅邸一般。
那些在國師府充當下人的山上宗門天驕，一個個噤若寒蟬，全程頭都不敢抬。
我的娘嘞，三十幾個元嬰劍修，居然還有一位十二境的大劍仙，這般陣仗，別說區區一個朱熒王朝和一個觀湖書院了，便是血洗整座寶瓶洲也不在話下啊！
......
大驪皇宮，小御書房內。
大驪皇帝宋正淳神色凝重，北俱蘆洲過海一事，他已然知曉，按照計劃，這群人應該問罪觀湖書院，然後大驪鐵騎順勢南下，一舉覆滅朱熒王朝帶來的數個藩屬國，成就一統寶瓶洲半壁江山的壯舉。
可眼下這群人浩浩蕩蕩好不掩飾自己的行蹤，直接去了黃庭國，這不就是擺明著告訴所有人，你們敢欺韓楚風背後無人？那好，我們便來給他撐腰，管你是誰，動一下，就死！
「國師，眼下該如何是好？我們和謝實的交易是否能繼續？還有那老龍城，聽說已經被韓楚風盡數收入囊中了，我們的計劃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雙眼微闔的儒衫老者輕敲椅把手，沉吟片刻後，說道：「謝實震懾觀湖書院一事不會改變，大勢所趨，但那群北俱蘆洲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會跟我們大驪合作。其次就是風雷園和真武山，韓楚風在小鎮時便將他們的魂魄交了出去，兩座兵家祖庭許下承諾，不僅不會再與韓楚風為敵，甚至真武山還會派出數名兵家修士加入黃庭國，負責鎮守邊關三十年。」
「至於風雷園，韓楚風交換李摶景等人的魂魄後，又助他們轉世重生，按照約定，風雷園要為其效力一甲子，而韓楚風也會在甲子光陰照拂風雷園不讓其他宗門將其吞併。」
宋正淳陷入沉思。
說到底還是大驪的底蘊不夠啊，如果那座小白玉京還在，區區一個韓楚風，彈指可殺。
崔瀺嘆了口氣，「俠道事公，韓楚風明面上占得優勢確實不小，沒想到區區數年，便做到了一呼百應的地步，當年還真小瞧他了。」
......
桂花島上有上千棵桂樹，山巔那棵參天古木的祖宗樹，歲數比老龍城還大，是中土神洲的某位農家仙人親手栽下，桂花島能夠成為一艘跨洲渡船，歷經千年而無損，甚至隨著山上桂樹的樹根蔓延，加上范家以獨特手法添土，桂花島還會緩慢成長，都要歸功於那棵祖宗桂花樹。
而范家售賣的桂花小釀，之所以天價，依然是有價無市的行情，也因為釀酒的桂花，取自千歲高齡的老桂，寶瓶洲與老龍城范家交好的巨商大賈，偶有購得，往往用以送禮或是獨飲。
桂花島管事的是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婦人，洞府境修為，但是氣質很好，清雅恬淡，走起路來腰肢扭擺，別有一番風韻，她還有個徒弟，姿容中上，亭亭玉立，氣質冷清，微微一笑，便有種我花開來百花殺的風情。
偷偷潛入桂花島的韓楚風，不由得看了兩眼，引得白素有些不高興，主人，你要鬧哪樣？難道還要再收一個奴婢嗎？你是對收奴婢有什麼執念嗎？
韓楚風摸了摸鼻尖，訕訕一笑，傳音道：「我就是看看，又不幹嘛？她就算脫光了躺在我身邊，我也不會對她做些什麼。你生哪門子氣啊？再說了，你名義上只是我的奴婢，你家公子做什麼還輪得到你管了？」
白素哼了一聲，別過頭不說話，打定主意，等主母問起來，一定要跟她實話實說。
桂花島這艘跨洲渡船，每次出海都會有兩名金丹修士坐鎮，韓楚風施展水月鏡身收斂身形，帶著白素一路穿廊過道，來到婦人和她徒弟身邊時，還好奇地打量了下。
嗯，大風兄弟應該喜歡這種類型的。
二人走過桂宮大門，來到一處沒人的小院，庭院並不富麗堂皇，占地也不大，但卻靈氣充裕，正好給白素穩固境界。
悄悄進了宅院，一陣清風拂過此地，設下結界，使得無人能夠窺探此地，白素躺在床上，懶洋洋道：「主人，范家不是投靠你了麼？你幹嘛跟他們表明身份啊？這樣偷偷摸摸的好奇怪啊！」
韓楚風坐在凳子上望著窗外明月喝著酒，笑意玩味道：「你懂什麼。正因為這艘船我占了大部分份額，所以我才偷偷地上。這棟院子再怎麼便宜也要幾十枚雪花錢甚至小暑錢，雖然表明身份我們肯定不會花一顆銅板，但我就會忍不住想，他們這不是拿我的東西當人情送給我嗎？這樣我還要念著他們的好，以後說不定在某些事上念及這份不值一提的香火情，或許會手軟，放了他們一馬。這種虧本買賣，你覺得我會做？」
白素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無所謂道：」主人高興就好，我先睡了，明天走的時候再喊我。」
韓楚風氣笑了：「呦呵，你個憊懶貨，難不成還要主人我為你守夜？」
白素鼾聲漸起。
老龍城去往倒懸山這條航線上有海上九景，下一處便是海上第五景，蛟龍溝。
蛟龍溝內棲息著數目眾多的蛟龍之屬，多是血統雜亂的蛟龍後裔，而它們當中一部分名副其實的水蛟，會憑藉本能，去往陸地大洲的上空，翻雲覆雨，那些沒了約束的蛟龍之屬，施展神通時，往往容易泛濫成災，所以經常會淪為世人眼中的「惡蛟」，被當地練氣士瘋狂追殺，既是替天行道、為民伸張，也是為了蛟龍那一身價值連城的先天至寶。
三日後，正午時分，到達蛟龍溝。幾位好奇的遊客下了船，來到山腳，坐上一艘艘小船去欣賞蛟龍溝的水中奇觀。
只是當他們到達一處海水清澈見底的古怪深壑，凝神望去，那寬達十餘里、長達數千里的深潭中竟然沒有一條蛟龍，仿佛憑空消失般，連具屍體也都沒留下一個。
此方天地，唯有一縷磅礴劍氣久久不散。
......
天地間有大山倒懸。
山峰指向南海之水。
倒懸山與大海之間，有一條條似水似雲的「河道」懸掛在空中，以便所有渡船登山。許多可以御風的渡船一樣需要先下降到海面，不可直接靠近倒懸山。
交了筆堪稱天價的過路錢財，韓楚風罵罵咧咧，領著白素沿著向上傾斜的河道往那座倒懸山行去。
倒懸山方圓百里，作為一座人間孤峰，堪稱版圖廣袤。
有一位面容如中年男子的高大道人，站在一處懸崖之畔，身後站著一位仙風道骨的消瘦老道士，手捧拂塵，一根根金銀兩色的絲線，儘是蛟龍之須，老道人輕聲問道：「師父，那少女好像是頭蛟龍，要不要我出面將其打殺了？」
高大道人笑道：「憑你？呵，你還打不過旁邊那個男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應該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