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久慕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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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久慕皇恩

  與此同時。

  漳州外海的東山島。

  十八芝在此處設立了秘密港口,供他們侵擾福建沿海時候補給、避風、停泊用。

  此時,十八芝眾人聚集在港口內的一處木屋裡,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息。

  他們從中左所退回來已經五天了,各路人馬的損失數字才剛剛統計出來。

  何斌站在長桌前,手裡拿著一疊清單,臉上沒了慣常的笑容。

  「大哥,初步統算,此番中左所一役,沉沒或被俘獲的大小船隻共計三十五艘,其中主力福船十一艘、鳥船快船二十四艘,傷者未計,陣亡和失蹤的弟兄攏共千餘。」

  「荷蘭人給的火炮損耗過半,北港倉庫的火藥庫存還剩不到一千斤。」

  這三年來十八芝縱橫閩海屢次擊敗朝廷水師,這還是第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

  屋子裡里坐滿了人。

  鄭芝鳳端著酒碗坐在一旁,卻是滿不在乎地咧嘴直笑。

  鄭芝虎陰沉著臉坐在他對面,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硝煙。

  施大瑄和洪旭坐在靠門口的位置,兩人都不說話。

  鍾斌坐在長桌最遠處,雙手抱在胸前,一雙眼睛在營帳里轉來轉去,像是在看誰的臉色最難看。

  李國助搖著摺扇坐在鄭芝龍右手邊,眉頭微微皺著。

  「劉香呢?」鄭芝龍忽然開口問。

  營帳里的嘈雜聲頓時消失了。

  何斌把清單翻了一頁,低聲道:「大哥,劉香和李魁奇都稱病,沒來。」

  鄭芝虎哼了一聲:「稱病?劉香在中左所的傷不過是皮外傷,他的船隊又是第一個跑的,他能有什麼病?怕不是心裡有病吧。」

  「二弟。」鄭芝龍看了他一眼,鄭芝虎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何斌合上清單:「大哥,劉香退下來的時候脫逃最快,還把李魁奇的人一起拉走了,戰後這三天他也沒有按照約定來東山島集合,而是自個兒躲到了赤湖,明顯是在躲。」

  鄭芝龍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

  「劉香上次在粵東被信王打了一次;這次又敗在信王手上—一—恐怕心裡對信王已經有了懼意,李魁奇最喜歡跟著風向轉————大家都是殺過雞、拜過黃土的兄弟,還是得給他們點時日。」

  「大哥的意思是————」

  「讓他們先緩一緩,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鄭芝龍把手從桌子上拿開,站起身來。

  「咱們十八芝兄弟們齊心協力比什麼都重要——只要十八芝旗幟不倒,兄弟齊心,這次的虧,下一次我們一定會討回來!」

  何斌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仗雖然沒能拿下中左所,但咱們也不算全無收穫——

  金門被咱們搬了個乾淨,閩海沿岸新投靠過來的小股船隊有二十餘支,光這個月就有千餘人改名換姓歸了芝」字旗。」

  「我們雖然一時大意,被信王給占了便宜,可卻也硬碰硬、實打實殲滅了福建水師的主力!」

  「從鄉親眼裡看,去年是我們追著官軍打,今年是我們壓著官軍圍城,明年怕是連泉州、福州都要掛起芝」字旗了。」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的神色好了一些。

  何斌所言不差,他們這次雖然損兵折將,卻也有所收穫一隻要福建沿海不斷有人和船來投靠,他們很快就能恢復實力。

  鄭芝龍環視在場的兄弟們,自光最終落在左手邊空著的兩張椅子上。

  他盯著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還有一件事,金門那個游擊盧毓英,還活著吧?」

  鄭芝虎放下酒碗:「還關著,天天嚷著要死要活,煩得很。」

  「去看看他。」

  關押盧英的地方是營地西北角的一間木屋。

  門外有兩個站崗的嘍囉,看到鄭芝龍過來連忙站直了身子。

  鄭芝龍讓何斌在門外等著,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盧毓英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他在金門之戰時被鄭芝虎的親兵從背後按倒,刀刃架在脖子上,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捆了回來。

  這些天他每天只喝點稀粥、啃兩口魚乾,人比被俘時瘦了一大圈,但眼神還是硬的。


  看到鄭芝龍進來,他只是翻了翻眼皮,沒有起身,仿佛早有所料處決、勒索,或者更糟的結局,他都已經在心裡排演過了。

  鄭芝龍拖了張凳子坐在他對面,示意門外的嘍囉端了一壺酒和幾碟肉菜進來,親自給盧毓英面前的碗裡斟滿酒。

  「盧游擊,這幾日委屈你了。」

  盧毓英沒有碰那碗酒,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鄭芝龍也不在意,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此番在閩海見面,實屬無奈,盧游擊在金門守城,為的是朝廷,我是很尊敬的。

  「如今仗打完了,我也不打算難為你,先吃點東西,吃完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盧毓英猶豫了一下,想起最近已多日未曾進食,腹中飢餓,最終還是端起了碗。

  他吃了幾口肉,然後放下筷子:「鄭將軍到底想說什麼?」

  鄭芝龍神色鄭重起來。

  「盧游擊,你是官,我是海上的,可我們都是在福建沿海討生活的人,鄉音一樣,鄉情也一樣。」

  「我鄭芝龍縱橫海上,福建水師與我交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若要殺人越貨,早就可以殺到泉州、殺到福州但我沒有。」

  「我從日本回來,帶著兄弟們在海上是迫不得已————是許心素逼我到這裡來的,殺我的人,搶我的船,一步比一步緊,我才不得不還手。」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跟大明朝廷作對,我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一天能把這條舢板靠上大明的岸,給朝廷做事。」

  盧毓英慢慢皺起了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聽出了這話里的意味。

  「你是想————招安?」

  「對。」鄭芝龍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盧毓英把筷子放下,目不轉睛地盯著鄭芝龍,想從那張臉上找出虛偽的痕跡。

  然而鄭芝龍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得讓盧毓英一時判斷不出這究竟是真心話還是海盜頭子的又一場算計。

  「你為什麼不去跟俞總兵說?」

  「俞總兵的船是被我打沉的,我若直接去找他,他面子上過不去。」鄭芝龍說得很坦誠。

  「盧游擊,你回去以後,還望能替我跟撫台老大人帶句話—就說我鄭芝龍久慕皇恩,願意報效朝廷。」

  「如果朝廷肯招安我,我保證閩海在海上的寇患可以從此平息。」

  他頓了頓,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封皮上空無一字:「這是我寫給福建巡撫的,願意招安的話,條件都在裡面。」

  說完,他將信放在床沿上,然後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洪先春也好,俞咨皋也好,都是你的袍澤,你回去見他們的時候請告訴他們一我鄭芝龍不是他們的敵人,我等的,只是一個能堂堂正正做大明武官的機會。」

  「你今天就可以走,船我已經安排好了,只需你替我把話帶到,成與不成,我都記你這份人情。」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盧毓英看著床沿上那封信,目光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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