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疑從心生
第107章 疑從心生
天啟七年三月初二，廣州。
珠江口的晨霧還沒散盡，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和上次粵東海戰後回港不同，這次碼頭上少了些混亂的歡呼，多了些秩序。
南洋商行的股東們按各家的行頭站成幾排，市舶司的吏員們穿著整齊的官袍立在碼頭台階上。
來看熱鬧的百姓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倍，從碼頭一直擠到了濠畔街口，但沒有人往前涌廣州知府派出來的衙役們早就在碼頭外圍拉了一圈繩索，維持著秩序。
南洋號的跳板搭上碼頭。
朱由檢走下船，第一個迎上來的是孫傳庭。
他只是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側身讓開了路。
沈廷揚站在孫傳庭身後半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輕了一些。
他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迎上去說道：「殿下，商行的第三批武裝商船，龍骨已經鋪好了五條。」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季明，你就不能先說句「殿下辛苦了」？」
沈廷揚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他隨後轉過身面朝眾人，高聲道：「諸位，信王殿下從閩海平安歸來，此番中左所一役，殿下率船隊擊退了十八芝海盜，保住了福建海疆、也保住了我們粵海的平安！」
碼頭上的人陣陣歡呼，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殿下把鄭芝龍一百多艘船打退了？」財主模樣的胖子驚道。
同行的富商神態自若道：「我外甥在行里跑船，他們親眼所見，殿下這次帶了五十多艘船去，鄭芝龍見到咱們的船直接調頭就跑！」
「鄭芝龍跑了，那閩海的貿易就全歸咱們商行了？」
「聽沈先生說，從今往後，南洋商行的貨可以直接運到月港，福建的商人想買咱們的貨，不需要再經由許心素擔保，可以直接和咱們簽約了！」
碼頭上的討論聲愈發熱烈，朱由檢則在孫傳庭和沈廷揚的陪同下上了馬車，朝信王府駛去。
回到信王府後，朱由檢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在書房裡坐定。
他把中左所之戰的經過，給孫傳庭和沈廷揚二人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從中左所被圍的形勢，到三艘主力戰艦切入側翼，到鄭芝龍撤退時劉香和李魁奇見死不救，一直說到他在離開前把功勞讓給史樹德、同時安排史樹德保舉金國鳳為虎頭門守備一事。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清脆而悠長。
孫傳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殿下這一手借花獻佛，借的名目正好一海防本是海道副使的職權，廣東水師此番確實出了兵、作了戰，至於功勞大小，朝堂上的老爺們隔著千里哪裡分得清楚。」
他頓了頓，又道，「殿下把功勞給了史副使，又讓他保舉金總旗為守備，一則通過史樹德的嘴告訴朝廷廣東水師可堪一用，二則讓金總旗從王府護衛變成正兒八經的廣東海防參將日後水師擴建，由守備出面練兵，名正而言順。」
他站起身來，鄭重地朝朱由檢行了一禮：「殿下這番安排，比去年在廣州整頓市舶司時，又成熟了許多，下官佩服。」
朱由檢看著孫傳庭行完這一禮，心裡微微一暖。
「本王才疏學淺，總算沒有辜負二位的一片苦心。」
孫傳庭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一剎那間有很多感慨湧上心頭，但最終只化作了一句話：「殿下，下官以為，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沈廷揚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笑道：「金守備的實缺若是能落定，咱們水師下一步的擴充就有了官面上的由頭—朝廷的水師擴編，總比商行私造戰船名正言順。」
朱由檢點了點頭：「金國鳳那個守備頭銜是用來打掩護的，但真要打仗，指望朝廷撥的銀子造船，鄭芝龍早就打到廣州了。
「7
沈廷揚點頭應下。
就在這時，王承恩從門外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躬身道：「殿下，澳門總督洛博派人送來的急信。」
朱由檢接過信，掃了一遍內容，然後他把信遞給孫傳庭，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孫傳庭接過信，看了一遍，抬頭時眉頭微挑：「洛博總督說，聽聞殿下在閩海擊退鄭芝龍，澳門議事會深表欽佩，願與殿下重新商議結盟條款—之前擱置的通商優惠和軍事合作條款，可以重新談。」
朱由檢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看向沈廷揚。
沈廷揚臉上的笑意未退：「葡萄牙人是永遠見風使舵的，如今他主動寫信來要重商結盟，這是咱們的實力變了，變得他們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澳門那邊怎麼回？」朱由檢問。
「回信照常客氣，但不必太急著定條款，讓他們等一等，他們會更急。」沈廷揚頓了頓。
「晚生以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跟葡萄牙人結盟，而是趁著閩海大勝的餘威把咱們自己的船隊繼續擴出去。」
朱由檢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屋子中間，雙手抱胸。
「閩海這一仗打下來，給我們爭取到了關鍵的時間。
9
孫傳庭與沈廷揚聽得認真，知道信王殿下心中又有了決斷。
「接下來這段時間十八芝需要重整隊列，不敢輕易來犯；我們必須利用起這段空窗期，做兩件事——」
「第一，擴建武裝商船等到七月份我們的艦隊初步成型了，就算十八芝捲土重來，我們也有底氣與之抗衡。」
朱由檢看向左側的沈廷揚，對方拱手點了點頭。
朱由檢看向了右側的孫傳庭：「第二，十八芝內部人心不齊，這次閩海之戰，劉香和李魁奇見危不救是明證，我們需要派人去台灣，暗中接觸那些對鄭芝龍心懷不滿的人，把十八芝的裂縫再撬大一點—
「，「如果鄭芝龍能在內部被拖住，哪怕只是半年，對我們而言都是寶貴的發展之機。」
孫傳庭聽了思索許久後，抬頭問道：「殿下可還記得在粵東被俘的那些海盜，裡面有幾個是劉香的舊部？」
朱由檢思忖片刻，臉上若有所思。
孫傳庭見信王已有領悟，微笑道：「這些人自從被俘以後一直被關在廣州的牢房裡，殿下若是想派人去台灣，不如從裡面挑一個合適的，許以厚利，讓其回去給劉香帶話說信王無意與劉香為敵，只追究鄭芝龍一人。
「，「有些話就算劉香不信，鄭芝龍也會知道有人傳過這種話————人只要起疑，裂縫就會自己長起來。」
朱由檢點了點頭，讚譽道：「孫先生此計妙哉，此事可交給駱養性去辦。
天啟七年三月初二，廣州。
珠江口的晨霧還沒散盡，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和上次粵東海戰後回港不同，這次碼頭上少了些混亂的歡呼，多了些秩序。
南洋商行的股東們按各家的行頭站成幾排，市舶司的吏員們穿著整齊的官袍立在碼頭台階上。
來看熱鬧的百姓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倍，從碼頭一直擠到了濠畔街口，但沒有人往前涌廣州知府派出來的衙役們早就在碼頭外圍拉了一圈繩索，維持著秩序。
南洋號的跳板搭上碼頭。
朱由檢走下船，第一個迎上來的是孫傳庭。
他只是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側身讓開了路。
沈廷揚站在孫傳庭身後半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輕了一些。
他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迎上去說道：「殿下，商行的第三批武裝商船，龍骨已經鋪好了五條。」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季明，你就不能先說句「殿下辛苦了」？」
沈廷揚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他隨後轉過身面朝眾人，高聲道：「諸位，信王殿下從閩海平安歸來，此番中左所一役，殿下率船隊擊退了十八芝海盜，保住了福建海疆、也保住了我們粵海的平安！」
碼頭上的人陣陣歡呼，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殿下把鄭芝龍一百多艘船打退了？」財主模樣的胖子驚道。
同行的富商神態自若道：「我外甥在行里跑船，他們親眼所見，殿下這次帶了五十多艘船去，鄭芝龍見到咱們的船直接調頭就跑！」
「鄭芝龍跑了，那閩海的貿易就全歸咱們商行了？」
「聽沈先生說，從今往後，南洋商行的貨可以直接運到月港，福建的商人想買咱們的貨，不需要再經由許心素擔保，可以直接和咱們簽約了！」
碼頭上的討論聲愈發熱烈，朱由檢則在孫傳庭和沈廷揚的陪同下上了馬車，朝信王府駛去。
回到信王府後，朱由檢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在書房裡坐定。
他把中左所之戰的經過，給孫傳庭和沈廷揚二人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從中左所被圍的形勢，到三艘主力戰艦切入側翼，到鄭芝龍撤退時劉香和李魁奇見死不救，一直說到他在離開前把功勞讓給史樹德、同時安排史樹德保舉金國鳳為虎頭門守備一事。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清脆而悠長。
孫傳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殿下這一手借花獻佛，借的名目正好一海防本是海道副使的職權，廣東水師此番確實出了兵、作了戰，至於功勞大小，朝堂上的老爺們隔著千里哪裡分得清楚。」
他頓了頓，又道，「殿下把功勞給了史副使，又讓他保舉金總旗為守備，一則通過史樹德的嘴告訴朝廷廣東水師可堪一用，二則讓金總旗從王府護衛變成正兒八經的廣東海防參將日後水師擴建，由守備出面練兵，名正而言順。」
他站起身來，鄭重地朝朱由檢行了一禮：「殿下這番安排，比去年在廣州整頓市舶司時，又成熟了許多，下官佩服。」
朱由檢看著孫傳庭行完這一禮，心裡微微一暖。
「本王才疏學淺，總算沒有辜負二位的一片苦心。」
孫傳庭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一剎那間有很多感慨湧上心頭，但最終只化作了一句話：「殿下，下官以為，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沈廷揚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笑道：「金守備的實缺若是能落定，咱們水師下一步的擴充就有了官面上的由頭—朝廷的水師擴編，總比商行私造戰船名正言順。」
朱由檢點了點頭：「金國鳳那個守備頭銜是用來打掩護的，但真要打仗，指望朝廷撥的銀子造船，鄭芝龍早就打到廣州了。
「7
沈廷揚點頭應下。
就在這時，王承恩從門外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躬身道：「殿下，澳門總督洛博派人送來的急信。」
朱由檢接過信，掃了一遍內容，然後他把信遞給孫傳庭，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孫傳庭接過信，看了一遍，抬頭時眉頭微挑：「洛博總督說，聽聞殿下在閩海擊退鄭芝龍，澳門議事會深表欽佩，願與殿下重新商議結盟條款—之前擱置的通商優惠和軍事合作條款，可以重新談。」
朱由檢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看向沈廷揚。
沈廷揚臉上的笑意未退：「葡萄牙人是永遠見風使舵的，如今他主動寫信來要重商結盟，這是咱們的實力變了，變得他們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澳門那邊怎麼回？」朱由檢問。
「回信照常客氣，但不必太急著定條款，讓他們等一等，他們會更急。」沈廷揚頓了頓。
「晚生以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跟葡萄牙人結盟，而是趁著閩海大勝的餘威把咱們自己的船隊繼續擴出去。」
朱由檢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屋子中間，雙手抱胸。
「閩海這一仗打下來，給我們爭取到了關鍵的時間。
9
孫傳庭與沈廷揚聽得認真，知道信王殿下心中又有了決斷。
「接下來這段時間十八芝需要重整隊列，不敢輕易來犯；我們必須利用起這段空窗期，做兩件事——」
「第一，擴建武裝商船等到七月份我們的艦隊初步成型了，就算十八芝捲土重來，我們也有底氣與之抗衡。」
朱由檢看向左側的沈廷揚，對方拱手點了點頭。
朱由檢看向了右側的孫傳庭：「第二，十八芝內部人心不齊，這次閩海之戰，劉香和李魁奇見危不救是明證，我們需要派人去台灣，暗中接觸那些對鄭芝龍心懷不滿的人，把十八芝的裂縫再撬大一點—
「，「如果鄭芝龍能在內部被拖住，哪怕只是半年，對我們而言都是寶貴的發展之機。」
孫傳庭聽了思索許久後，抬頭問道：「殿下可還記得在粵東被俘的那些海盜，裡面有幾個是劉香的舊部？」
朱由檢思忖片刻，臉上若有所思。
孫傳庭見信王已有領悟，微笑道：「這些人自從被俘以後一直被關在廣州的牢房裡，殿下若是想派人去台灣，不如從裡面挑一個合適的，許以厚利，讓其回去給劉香帶話說信王無意與劉香為敵，只追究鄭芝龍一人。
「，「有些話就算劉香不信，鄭芝龍也會知道有人傳過這種話————人只要起疑，裂縫就會自己長起來。」
朱由檢點了點頭，讚譽道：「孫先生此計妙哉，此事可交給駱養性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