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功所屬
第105章 大功所屬
天啟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晨光從海面上漫上來，照在海面上一片狼藉的殘骸上。
幾艘被擊毀的船半沉在淺灘里，桅杆斷成兩截斜插在水面上，海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響聲。
十幾個水手劃著名小艇在殘骸間穿梭，把還能用的木板和繩索撈上來，堆在碼頭上晾曬0
朱由檢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集結、保持著警戒的廣東水師船隊。
金國鳳正率人清點彈藥和傷員，王大力站在信王身後，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
許心素一病一拐地走到朱由檢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海面。
他的腿傷昨天被醫師重新包紮過了，纏了厚厚一層布條，走路還是不利索，但臉色比昨天突圍時好了許多。
「殿下，」許心素開口了，聲音還有些沙啞。
「這次若非殿下及時趕到，下官這條老命就交代在這裡了。」
朱由檢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許心素：「許把總，十八芝這次雖然退了，但主力尚存，鄭芝龍退回去以後會做什麼，你想過沒有？」
許心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會整頓人馬，捲土重來。」
「不只是整頓人馬。」朱由檢神情凝重，不復昨日戰勝後的喜悅之色。
「鄭芝龍這次打金門、打漳浦、圍中左所，每一步都頗有章法。」
「以我觀之，此人並非是想搶一票就走，而是擊潰你們福建水師主力，然後在福建沿海站穩腳跟、紮下根基。」
許心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所以你不能只是守住中左所。」朱由檢看著他。
「你要整飭水師，把打散的兵重新召集起來修船、補員、訓練，把福建沿海的防線從月港到金門重新築起來，否則過個幾個月後，等十八芝再次捲土重來，你拿什麼擋？」
許心素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拿什麼擋？圍城十三天，他的本家船隊幾乎打光，金門也丟了。
雖然月港幸而得存，貨物和商船還在，但是眼下得他手底下已經沒有幾艘能出海作戰的船了。
朱由檢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語氣放緩了一些：「你缺船、缺銀子，南洋商行可以借給你、福建沿海多的是生活困苦得船民，不缺好水手。」
「只要你能把月港的貿易恢復起來，就有銀子；有銀子，就能養兵造船。」
「這條道你要是走不通，誰也幫不了你。」
許心素低聲道：「下官明白，南洋商行肯施加援手，下官必要要有所表示————在商言商，下官願意以閩海數十年的積蓄來換。」
朱由檢有些驚訝於此人的乾脆一對方眼睛中沒有渾濁，反而透著一股看破世事的滄桑。
看來這十幾日的絕境已讓許心素想明白了，手上的這些家業看著龐大，但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豺狼、他一個人根本守不住，若不榜上大腿遲早也要被生吞活剮了。
以前他以為俞咨皋是那根大腿，如今看清後卻是打算跳到信王的大船上了。
不過這一點對朱由檢而言並非壞事，許心素紮根福建月港二十多年，他的人脈、貿易網絡價值連城，若能併入南洋商行去，可以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大市場份額。
一旦粵閩兩省貿易網絡聯合起來，便已然是一股足以影響半個天下的龐大勢力了。
想到這裡，朱由檢內心居然小小激動了起來。
「下官————還有一事想提醒殿下。」許心素的聲音在朱由檢耳邊傳來。
「說。」
「荷蘭人。」許心素的聲音壓得很低，「鄭芝龍這次出兵，火炮比往年多了不少，以他的渠道想在短時間內弄到這麼多炮可不容易。」
「唯一的可能是荷蘭人在暗中支持他鄭芝龍跟荷蘭人早有勾結，他當年還在澎湖當過荷蘭人的翻譯，荷蘭人在大員的商館跟鄭芝龍一直來往密切。」
「殿下日後在海上，恐怕也要提防紅夷。」
朱由檢將目光投向船隊北面廣闊的海面，「荷蘭人要的是壟斷東洋貿易，鄭芝龍是他們的一枚棋子，我們在粵海把葡萄牙人捆在身邊，就是為了對付荷蘭人和他們身後那些海盜。」
「你這邊把月港穩住了，粵海閩海兩邊一起扛，紅夷還翻不了天。」
許心素看著朱由檢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行了一禮。
他什麼都沒說，那副表情卻像把什麼都說了。
三月二十六日，午後。
福建水師的艦船抵達中左所，俞咨皋從跳板上走下來，穿著嶄新的總兵官袍，身後的親兵扛著幾口箱子，箱子裡裝的大概是犒勞廣東水師的物資。
中左所之戰，廣東水師擊退鄭芝龍、十八芝海盜放棄金門撤退的結果傳到泉州後，他心知仕途有救，立即便趕了過來。
只是他帶著這些物資往廣東水師駐紮的臨時營帳走去時，每靠近那個帳篷一點，臉上的神情就沉重一分。
他的福建水師在漳浦外海被十八芝所攔擊，折損過半，最後是他親自帶隊突圍才撤回了泉州。
中左所差一點因為他的潰退而陷落，如果不是廣東水師在最後那半個時辰強行驅走鄭芝龍的船隊，他這個福建總兵恐怕要去刑部的大牢里報到了。
營帳門口他並沒有見到朱由檢，反倒是意外的見到了廣東海道副使史樹德。
俞咨皋快步上前，抱拳道：「福建總兵俞咨皋，多謝史副使及時來援————不知信王殿下————？」
史樹德雖然貴為正四品的提刑按察司巡視海道副使，在一省總兵面前倒也不敢托大，急忙將其扶起來，然後苦笑道：「殿下助戰事了後，已然返回廣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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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咨皋「啊」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和失望。
他原本是打算當著信王這位萬歲爺最親的弟弟面前謝罪，如今人已經走了，他連個賠罪和巴結的機會都沒有。
史樹德看著他這副神情，心裡不由得回想起昨日信王殿下臨行前的場景那是三月二十四日傍晚，戰事剛剛結束。
南洋號的甲板上還瀰漫著硝煙的氣味，炮手們正在清理炮膛，甲板上的水手用拖把擦洗著濺上的血漬。
朱由檢站在船舷邊上，望著中左所的方向。
史樹德從跳板上走上南洋號，行了一禮：「殿下，您找下官？」
朱由檢轉過身，點了點頭：「史副使，本王先回廣州，福建總兵那邊就得交由你來應付了。」
史樹德愣了一下，他本以為信王會在中左所多留幾日，畢竟剛剛打了一場勝仗，福建官場上上下下都要來拜見。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朱由檢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史副使，本王回到廣州後會給陛下上一道奏本，會把此次海戰的勝利全部放到你的頭上。」
史樹德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中左所的這場海戰他從頭看到尾，南洋商行的武裝商船打頭陣，火炮是信王從澳門買來的，炮手是佩雷拉一手訓練出來的，戰術是信王親自製定的一他史樹德只是一個跟著出海的配角，廣東水師的戰船從頭到尾都沒有承擔作戰的任務。
而現在，信王要把功勞全讓給他？
「殿下，」史樹德的聲音微微發顫，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
「此戰南洋商行功不可沒，殿下更是親率船隊以寡敵眾————下官豈敢貪此大功？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朱由檢擺了擺手，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史副使，你這份奏本也照本王說的去寫。」
史樹德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
「史副使是廣東海道副使，海防本就是你的職責，這一仗廣東水師出征了，你是帶隊的；仗打贏了，鄭芝龍退了，功勞自然是你的。只有由史副使固守海疆，本王才能放心。」
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史樹德聽出了平淡之下藏著的意思信王是藩王，藩王不能太顯眼，功勞越大，朝堂上的彈劾就越多。
與其讓御史們拿著「藩王擅兵」的由頭來回彈劾，不如把功勞送給一個地方官頭上。
當然，送給誰，就有講究了。
朱由檢看向史樹德的自光少了幾分往日的隨意，多了幾分銳利，雖然一句話沒有說，試探的意思卻表露的明明白白。
史樹德沉默了很久—信王殿下拋出的這根橄欖枝，他是否要接下？
海風吹過甲板，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
「殿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幾分。
「這份恩情，下官記下了。」
朱由檢滿意的點了點頭，收回攝人的目光，恢復了平靜。
「史副使記得在奏本里提及金國鳳的功勞，保舉他任虎頭門守備。」
史樹德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朱由檢的語氣平淡，「金總旗是王府護衛出身，此番隨廣東水師出戰立下大功，史副使在奏本里保舉他為守備，順理成章。」
史樹德吸了口氣，但眉頭仍然微微鎖著：「殿下，下官保舉自然可以，只是——虎頭門守備是正五品，隸屬廣東都指揮使司管轄——文官保舉武職，分量尚可，但最終批不批，還要看總鎮和都司————」
朱由檢忽然笑了一下，一閃就沒了。
他沒有告訴史樹德實話。
事實上，自從他打算籌建水師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安排人打點廣東總兵了，定期送去的商行分潤、節敬年禮。
廣東總兵不同於福建總兵，其海防權力被海道副使所侵占，並無多少實權，算是半個清水衙門。
此人以前靠些走私犯孝敬，手裡著實有些緊這幾個月早就被他餵飽了。
保舉一個參將，不過是批一張文書的事，不會有任何阻攔。
當然，他不會把這些告訴史樹德。
「史副使不用擔心總兵那邊。」朱由檢收回思緒。
「你只管保舉，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史樹德沒有再問。
他在這一刻讀懂了這個年輕藩王做事的方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每一層反對的聲音都會在發出之前被消音。
這個人早就把整個廣東官場上上下下的關節都摸透了。
「下官遵命。」史樹德深深行了一禮。
朱由檢轉過身，朝金國鳳招了招手，金國鳳快步走過來，抱拳行禮。
「金總旗，你留在中左所協助史副使善後，一切聽史副使調遣，不得怠慢。」
金國鳳看了史樹德一眼，然後抱拳，恭敬道：「標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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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晨光從海面上漫上來，照在海面上一片狼藉的殘骸上。
幾艘被擊毀的船半沉在淺灘里，桅杆斷成兩截斜插在水面上，海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響聲。
十幾個水手劃著名小艇在殘骸間穿梭，把還能用的木板和繩索撈上來，堆在碼頭上晾曬0
朱由檢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集結、保持著警戒的廣東水師船隊。
金國鳳正率人清點彈藥和傷員，王大力站在信王身後，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
許心素一病一拐地走到朱由檢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海面。
他的腿傷昨天被醫師重新包紮過了，纏了厚厚一層布條，走路還是不利索，但臉色比昨天突圍時好了許多。
「殿下，」許心素開口了，聲音還有些沙啞。
「這次若非殿下及時趕到，下官這條老命就交代在這裡了。」
朱由檢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許心素：「許把總，十八芝這次雖然退了，但主力尚存，鄭芝龍退回去以後會做什麼，你想過沒有？」
許心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會整頓人馬，捲土重來。」
「不只是整頓人馬。」朱由檢神情凝重，不復昨日戰勝後的喜悅之色。
「鄭芝龍這次打金門、打漳浦、圍中左所，每一步都頗有章法。」
「以我觀之，此人並非是想搶一票就走，而是擊潰你們福建水師主力，然後在福建沿海站穩腳跟、紮下根基。」
許心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所以你不能只是守住中左所。」朱由檢看著他。
「你要整飭水師，把打散的兵重新召集起來修船、補員、訓練，把福建沿海的防線從月港到金門重新築起來，否則過個幾個月後，等十八芝再次捲土重來，你拿什麼擋？」
許心素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拿什麼擋？圍城十三天，他的本家船隊幾乎打光，金門也丟了。
雖然月港幸而得存，貨物和商船還在，但是眼下得他手底下已經沒有幾艘能出海作戰的船了。
朱由檢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語氣放緩了一些：「你缺船、缺銀子，南洋商行可以借給你、福建沿海多的是生活困苦得船民，不缺好水手。」
「只要你能把月港的貿易恢復起來，就有銀子；有銀子，就能養兵造船。」
「這條道你要是走不通，誰也幫不了你。」
許心素低聲道：「下官明白，南洋商行肯施加援手，下官必要要有所表示————在商言商，下官願意以閩海數十年的積蓄來換。」
朱由檢有些驚訝於此人的乾脆一對方眼睛中沒有渾濁，反而透著一股看破世事的滄桑。
看來這十幾日的絕境已讓許心素想明白了，手上的這些家業看著龐大，但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豺狼、他一個人根本守不住，若不榜上大腿遲早也要被生吞活剮了。
以前他以為俞咨皋是那根大腿，如今看清後卻是打算跳到信王的大船上了。
不過這一點對朱由檢而言並非壞事，許心素紮根福建月港二十多年，他的人脈、貿易網絡價值連城，若能併入南洋商行去，可以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大市場份額。
一旦粵閩兩省貿易網絡聯合起來，便已然是一股足以影響半個天下的龐大勢力了。
想到這裡，朱由檢內心居然小小激動了起來。
「下官————還有一事想提醒殿下。」許心素的聲音在朱由檢耳邊傳來。
「說。」
「荷蘭人。」許心素的聲音壓得很低，「鄭芝龍這次出兵，火炮比往年多了不少，以他的渠道想在短時間內弄到這麼多炮可不容易。」
「唯一的可能是荷蘭人在暗中支持他鄭芝龍跟荷蘭人早有勾結，他當年還在澎湖當過荷蘭人的翻譯，荷蘭人在大員的商館跟鄭芝龍一直來往密切。」
「殿下日後在海上，恐怕也要提防紅夷。」
朱由檢將目光投向船隊北面廣闊的海面，「荷蘭人要的是壟斷東洋貿易，鄭芝龍是他們的一枚棋子，我們在粵海把葡萄牙人捆在身邊，就是為了對付荷蘭人和他們身後那些海盜。」
「你這邊把月港穩住了，粵海閩海兩邊一起扛，紅夷還翻不了天。」
許心素看著朱由檢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行了一禮。
他什麼都沒說，那副表情卻像把什麼都說了。
三月二十六日，午後。
福建水師的艦船抵達中左所，俞咨皋從跳板上走下來，穿著嶄新的總兵官袍，身後的親兵扛著幾口箱子，箱子裡裝的大概是犒勞廣東水師的物資。
中左所之戰，廣東水師擊退鄭芝龍、十八芝海盜放棄金門撤退的結果傳到泉州後，他心知仕途有救，立即便趕了過來。
只是他帶著這些物資往廣東水師駐紮的臨時營帳走去時，每靠近那個帳篷一點，臉上的神情就沉重一分。
他的福建水師在漳浦外海被十八芝所攔擊，折損過半，最後是他親自帶隊突圍才撤回了泉州。
中左所差一點因為他的潰退而陷落，如果不是廣東水師在最後那半個時辰強行驅走鄭芝龍的船隊，他這個福建總兵恐怕要去刑部的大牢里報到了。
營帳門口他並沒有見到朱由檢，反倒是意外的見到了廣東海道副使史樹德。
俞咨皋快步上前，抱拳道：「福建總兵俞咨皋，多謝史副使及時來援————不知信王殿下————？」
史樹德雖然貴為正四品的提刑按察司巡視海道副使，在一省總兵面前倒也不敢托大，急忙將其扶起來，然後苦笑道：「殿下助戰事了後，已然返回廣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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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咨皋「啊」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和失望。
他原本是打算當著信王這位萬歲爺最親的弟弟面前謝罪，如今人已經走了，他連個賠罪和巴結的機會都沒有。
史樹德看著他這副神情，心裡不由得回想起昨日信王殿下臨行前的場景那是三月二十四日傍晚，戰事剛剛結束。
南洋號的甲板上還瀰漫著硝煙的氣味，炮手們正在清理炮膛，甲板上的水手用拖把擦洗著濺上的血漬。
朱由檢站在船舷邊上，望著中左所的方向。
史樹德從跳板上走上南洋號，行了一禮：「殿下，您找下官？」
朱由檢轉過身，點了點頭：「史副使，本王先回廣州，福建總兵那邊就得交由你來應付了。」
史樹德愣了一下，他本以為信王會在中左所多留幾日，畢竟剛剛打了一場勝仗，福建官場上上下下都要來拜見。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朱由檢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史副使，本王回到廣州後會給陛下上一道奏本，會把此次海戰的勝利全部放到你的頭上。」
史樹德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中左所的這場海戰他從頭看到尾，南洋商行的武裝商船打頭陣，火炮是信王從澳門買來的，炮手是佩雷拉一手訓練出來的，戰術是信王親自製定的一他史樹德只是一個跟著出海的配角，廣東水師的戰船從頭到尾都沒有承擔作戰的任務。
而現在，信王要把功勞全讓給他？
「殿下，」史樹德的聲音微微發顫，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
「此戰南洋商行功不可沒，殿下更是親率船隊以寡敵眾————下官豈敢貪此大功？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朱由檢擺了擺手，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史副使，你這份奏本也照本王說的去寫。」
史樹德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
「史副使是廣東海道副使，海防本就是你的職責，這一仗廣東水師出征了，你是帶隊的；仗打贏了，鄭芝龍退了，功勞自然是你的。只有由史副使固守海疆，本王才能放心。」
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史樹德聽出了平淡之下藏著的意思信王是藩王，藩王不能太顯眼，功勞越大，朝堂上的彈劾就越多。
與其讓御史們拿著「藩王擅兵」的由頭來回彈劾，不如把功勞送給一個地方官頭上。
當然，送給誰，就有講究了。
朱由檢看向史樹德的自光少了幾分往日的隨意，多了幾分銳利，雖然一句話沒有說，試探的意思卻表露的明明白白。
史樹德沉默了很久—信王殿下拋出的這根橄欖枝，他是否要接下？
海風吹過甲板，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
「殿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幾分。
「這份恩情，下官記下了。」
朱由檢滿意的點了點頭，收回攝人的目光，恢復了平靜。
「史副使記得在奏本里提及金國鳳的功勞，保舉他任虎頭門守備。」
史樹德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朱由檢的語氣平淡，「金總旗是王府護衛出身，此番隨廣東水師出戰立下大功，史副使在奏本里保舉他為守備，順理成章。」
史樹德吸了口氣，但眉頭仍然微微鎖著：「殿下，下官保舉自然可以，只是——虎頭門守備是正五品，隸屬廣東都指揮使司管轄——文官保舉武職，分量尚可，但最終批不批，還要看總鎮和都司————」
朱由檢忽然笑了一下，一閃就沒了。
他沒有告訴史樹德實話。
事實上，自從他打算籌建水師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安排人打點廣東總兵了，定期送去的商行分潤、節敬年禮。
廣東總兵不同於福建總兵，其海防權力被海道副使所侵占，並無多少實權，算是半個清水衙門。
此人以前靠些走私犯孝敬，手裡著實有些緊這幾個月早就被他餵飽了。
保舉一個參將，不過是批一張文書的事，不會有任何阻攔。
當然，他不會把這些告訴史樹德。
「史副使不用擔心總兵那邊。」朱由檢收回思緒。
「你只管保舉，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史樹德沒有再問。
他在這一刻讀懂了這個年輕藩王做事的方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每一層反對的聲音都會在發出之前被消音。
這個人早就把整個廣東官場上上下下的關節都摸透了。
「下官遵命。」史樹德深深行了一禮。
朱由檢轉過身，朝金國鳳招了招手，金國鳳快步走過來，抱拳行禮。
「金總旗，你留在中左所協助史副使善後，一切聽史副使調遣，不得怠慢。」
金國鳳看了史樹德一眼，然後抱拳，恭敬道：「標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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