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押銀北上
天啟七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節，廣州城的鞭炮聲從昨夜一直響到天明，珠江兩岸煙火如晝，舞龍舞獅的隊伍在街上穿行，把整座城攪得熱氣騰騰。
朱由檢卻沒有心思過節。
信王王府新修建的書房裡，孫傳庭坐在信王的對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書——那是市舶司天啟六年全年的稅收匯總。
「殿下，」孫傳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天啟六年全年，廣州市舶司實收稅銀十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兩。」
朱由檢轉過身，接過那份文書，仔細看了一遍。
天啟五年的時候，廣州市舶司全年稅收不過一萬三千兩齣頭。
那時的市舶司提督太監李懷心將大半的稅銀都中飽私囊，朝廷只拿到了零頭。
天啟六年九月他接手時，當時顯示截至前面九個月的稅銀只有七千兩。
而他接手後僅僅三個月，便讓全年稅銀從七千兩暴增到十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兩。
比往年稅收足足翻了八倍。
「殿下的新政，成效顯著。」孫傳庭拱手道。
「按利潤抽稅、牙行擔保制、審計司的巡查——這三項舉措，把市舶司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朱由檢放下文書，臉上難得露出鬆弛的笑容。
「這只是開始，等商行的渠道完全鋪開，等海上的走私徹底遏制，稅收還能再翻一番。」
孫傳庭點了點頭，正色道：「這些稅銀按朝廷規制，除留三成用於市舶司運轉和海防建設外，其餘七成要押解進京，上繳國庫。」
「本王知道。」
「七萬二千兩白銀……」孫傳庭捋了捋鬍鬚，「不是小數目，沿途一千五百里，要經過廣東、江西、南直隸、山東、北直隸五省，山高路遠，盜匪橫行，押解需要得力人手。」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所以本王打算讓孫先生親自跑一趟。」
孫傳庭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殿下有命，下官不敢推辭，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下官若離了廣州，市舶司的事……」孫傳庭頓了頓，「牙行擔保制才剛剛推行，商人們還在觀望，審計司的工作也才剛上軌道，這個時候下官離開……」
「孫先生放心，」朱由檢擺了擺手。
「市舶司的事，有孫茂才和曹化淳盯著，不會出大亂子，而且本王還在廣州，有什麼事本王能處置。」
孫傳庭想了想，點了點頭。
「況且到了京師後，還有其他事情需要勞駕孫先生。」
朱由檢從書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孫傳庭：「這封信，孫先生到了京師後，親自送到司禮監，交給魏公公。」
孫傳庭接過信，看到信封上寫著「魏公諱忠賢親啟」幾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殿下，這信里……」他欲言又止。
「本王給魏公公寫了一封賀年信，另附了一萬兩銀子的節敬。」朱由檢的語氣很平靜。
孫傳庭的臉色微變。
「殿下，」孫傳庭斟酌了一下措辭，「魏閹弄權，朝野側目，殿下身為藩王，與閹黨往來過密，恐落人口實。」
朱由檢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孫先生，你以為本王願意給他送銀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上的褶皺，一隻手落在孫傳庭的肩上。
「魏忠賢現在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權傾朝野——本王就藩之前便與其有約，每年市舶司給他的孝敬不會少。」
「況且本王在廣東的所作所為不符祖制，更不為清流所容……若在朝中無人說話，那些御史的彈劾就能把本王淹死。」
「之前出海巡視的事，若不是皇兄壓下那些彈劾的奏本，本王早就被召回京師問罪了。」
孫傳庭沉默了。
他知道信王說得對，魏忠賢的勢力遍布朝野，連內閣大學士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信王雖然深得天子信任，但若與魏忠賢交惡，在廣東的施政只怕掣肘更多。
「下官明白了。」孫傳庭拱了拱手，「下官此去京師，一定把這封信和節敬送到魏公公手上。」
朱由檢點了點頭，走回書案後面坐下，又拿起一份文書，笑意滿滿道：「另外，南洋商行那邊沈廷揚昨天來報，第二批武裝商船的改造已經開始了，預計二月下旬可以下水。」
「這麼快？」孫傳庭有些驚訝。
「許心素退出粵海後，原先被他壟斷的渠道空出來一大片，商行要擴張船隊，必須加快進度。」朱由檢臉色一沉。
「而且，本王得到消息，鄭芝龍在閩海的動作越來越大，許心素那邊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孫傳庭的神情嚴肅起來：「殿下是說，鄭芝龍可能會對廣東動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
「鄭芝龍要壟斷閩海和東洋的貿易，就必須先滅許心素，等許心素倒了，下一個就是我們。」
「他吞併了許心素的船隊和人馬，勢力會膨脹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到時候廣東沿海，就是他眼裡的肥肉。」
孫傳庭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必須搶在鄭芝龍滅許心素之前，把水師建起來。」
「好了，」朱由檢擺了擺手，「孫先生後日奔波勞苦，有時間還是多休息休息。」
「下官遵命。」
孫傳庭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信王一眼。
「下官此去京師，需一月有餘，殿下在廣州，還請多多保重。」
朱由檢微笑著點了點頭：「孫先生放心好了，本王不會再去招惹海盜了。」
孫傳庭苦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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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七年正月十七，清晨。
孫傳庭站在市舶司衙門門口，看著搬運工們把一口口沉重的木箱往馬車上搬。
七萬二千兩白銀，裝了四十多口箱子，每口箱子都貼著封條，蓋著市舶司的大印。
「孫提舉，」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都準備好了。」
孫傳庭轉過身，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太監站在身後，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周祿。
此人曾是李懷心的心腹，跟著李懷心先是在江西、後在廣州混了十幾年，從一個小太監爬到了市舶司碼頭管事的位置。
李懷心倒台後，周祿主動投靠了信王，交出了李懷心藏在江西老家的帳目底稿，又幫著審計司查出了不少舊帳，得以繼續留任碼頭。
孫傳庭對這個人沒什麼好感，但也談不上厭惡。
「周公公，」孫傳庭淡淡地說，「這一路上，辛苦你了。」
周祿連忙躬身，臉上堆著笑：「孫提舉說哪裡話，這是奴婢分內的事，能跟著孫提舉進京，是奴婢的福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但眼神卻在孫傳庭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揣摩這位提舉的心思。
孫傳庭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到車隊前面，翻身上馬。
周祿跟在後面也爬上了一匹馬。
他騎馬的動作有些笨拙，顯然不太習慣。
車隊緩緩出發，沿著青石板路朝北門方向走去。
出了廣州城，道路變得坑坑窪窪。
孫傳庭率領市舶司一行約十餘人押著稅銀從廣州出發，走了一天半的陸路，在三水更換了一艘官船，然後行駛了兩日，方才抵達了江西最南端的南安府。
正月二十二日，船到南安府。
南安府是贛江水路的重要中轉站，從廣東來的貨船都在這裡靠岸，孫傳庭在南安停了一天，補給淡水和糧食，然後沿著贛江繼續北上。
贛江的江面在這時節並不寬闊，兩岸的山是青灰色的，霧氣還沒散盡，江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子透骨的涼意。
幾隻白鷺掠過水麵，在船隊的桅杆上方盤旋了片刻，又振翅飛走了。
孫傳庭站在船頭，望著前方蜿蜒的水道，心裡想著走之前信王殿下交代的事情。
給魏忠賢送錢的這份差事若是交到往年的孫傳庭手上，他恐怕立刻就要摘下烏紗帽請辭。
然而追隨信王到達廣州、整頓市舶司的這半年裡，孫傳庭的心態已然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做事越多、就越發現做事之難、做人的身不由己。
信王送銀給魏忠賢，何嘗不也是身不由己呢？
孫傳庭長嘆一口氣，腦海中想起離開廣州之前，開始推行的「廣州市舶司牙行擔保制試行條例」。
牙行擔保制——這是朱由檢與他在去年十一月那場長談中定下的方案，又經沈廷揚建議將罰金從五倍降至三倍，花了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打磨細則，最終在天啟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元旦之前正式頒行。
表面上看只是個制度的修補，把原來不經牙行便無法報稅的痼疾，改成了「牙行保人、商人保稅、市舶司稽查」的三層連環。
但實際上，每一層改動的背後，都是一場硬仗。
第一層，牙行保人——原先的牙行是幹什麼的？吃完商人吃稅款，兩頭通吃，帳目永遠對不上。
現在按新規矩，牙行要拿出實銀做保證金，為商戶作保，出了事，保證金先賠進去。
只是這一條，便引起那些入股了南洋商行的股東們聯合抵制了整整一個多月。
最後是沈廷揚出面，借著南洋商行在粵東海戰大勝的威風，把為首的三個大股東請到商行總部，談了一個下午。
沒人知道談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這三位股東便主動交了保證金。
第二層，商人保稅——從前商人報稅，自己寫個數，現在改成「貨值自報、帳本備查、抽驗核實」，市舶司引入了審計署，隨時派人抽查。
就這一條那些商人們也沒有少鬧。
信王殿下的應對更直接，他把林常明找了來。
「林員外，」朱由檢當時說，「你是廣州城裡第一個跟本王合作的商人，本王不勉強你，但本王問你一句——這新規矩，你敢不敢第一個用？」
林常明當場就應了。
就這樣，林常明成了「牙行擔保制」的第一個保人，為三家商戶做了擔保。
孫傳庭臨行前特意過問了推行情況——稅課司報上來的數字讓他吃了一驚，新規實施僅半月，核查效率足足提升了三成有餘，商人瞞報的現象至少在明面上被初步遏制了。
孫傳庭收思緒，望向兩岸的農田。
初春的贛江沿岸，田野里已經泛起了綠色，一些早種的莊稼長出了嫩苗，然而更多的田地是荒著的，雜草叢生，看不到人煙。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孫提舉，您看什麼呢？」周祿從船艙里走出來，湊到孫傳庭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看那些田地。」孫傳庭指了指遠處的田野，「去年大旱，今年開春又沒下幾場雨，莊稼種不下去，百姓的日子不好過。」
周祿看了一眼那些荒蕪的田地，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去年廣州城裡也來了不少逃荒的難民，都是從江西、福建那邊跑過來的。」
孫傳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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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日，船到南昌。
南昌是江西的省會，也是贛江水路最重要的樞紐。
孫傳庭在這裡見到了江西巡撫楊邦憲。
楊邦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官僚，在江西做了三年巡撫，對江西的民情了如指掌。
他在巡撫衙門裡接見前來拜會的孫傳庭，聊著聊著便談起了江西的災情。
「孫先生，」楊邦憲嘆了口氣，「江西這次旱災，百年難遇，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滴雨未下，田地龜裂，莊稼枯死。」
「朝廷雖然撥了賑災糧，但杯水車薪，根本不夠，下官已經上書多次，請求減免賦稅，但朝廷回覆說要『再議』。」
「再議？再議下去，百姓就餓死了。」楊邦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憤。
孫傳庭拱手道：「楊撫台，下官回廣州後，一定稟明信王殿下，請殿下在天子面前替江西百姓說話。」
楊邦憲眼睛一亮，連忙拱手：「多謝孫先生！若信王殿下能替江西百姓說話，江西百萬生靈，感激不盡。」
孫傳庭搖了搖頭：「楊撫台客氣了，下官只是傳話而已。」
離開巡撫衙門後，孫傳庭走在街上，只見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門閉戶，偶爾能看到幾個乞丐蹲在路邊，伸出髒兮兮的手向行人討錢。
他走到城門口，看到牆上貼著一份告示，上面寫著朝廷減免賦稅的命令。
告示下面圍著一群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他們盯著告示，有的在議論，有的在嘆氣，有的在搖頭。
「減免賦稅？減了我們也交不起。」一個中年人苦笑道。
「去年借的糧還沒還，今年又欠了租，地主催得緊，再不交就要收地了。」
「收就收吧，反正地也種不出東西。」有人接口道。
「沒地了，吃什麼？去當流民？」
「流民就流民，總比餓死強。」
孫傳庭站在人群後面，聽著這些議論，心裡堵得慌。
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背井離鄉，踏上逃亡之路，而那些逃亡的流民，要麼成了路邊枯骨、要麼最後都成了流寇，被朝廷大軍剿滅。
他想起這一路上的見聞——那些衣衫襤褸的饑民，那些荒蕪的田地，那些空蕩蕩的村莊，那些逃荒的難民。
他心裡堵得慌。
他讀聖賢書，學的是治國平天下——但眼前這天下卻是千瘡百孔，百姓陷於水深火熱。
上元佳節，廣州城的鞭炮聲從昨夜一直響到天明，珠江兩岸煙火如晝，舞龍舞獅的隊伍在街上穿行，把整座城攪得熱氣騰騰。
朱由檢卻沒有心思過節。
信王王府新修建的書房裡，孫傳庭坐在信王的對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書——那是市舶司天啟六年全年的稅收匯總。
「殿下，」孫傳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天啟六年全年，廣州市舶司實收稅銀十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兩。」
朱由檢轉過身，接過那份文書，仔細看了一遍。
天啟五年的時候，廣州市舶司全年稅收不過一萬三千兩齣頭。
那時的市舶司提督太監李懷心將大半的稅銀都中飽私囊，朝廷只拿到了零頭。
天啟六年九月他接手時，當時顯示截至前面九個月的稅銀只有七千兩。
而他接手後僅僅三個月，便讓全年稅銀從七千兩暴增到十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兩。
比往年稅收足足翻了八倍。
「殿下的新政，成效顯著。」孫傳庭拱手道。
「按利潤抽稅、牙行擔保制、審計司的巡查——這三項舉措，把市舶司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朱由檢放下文書，臉上難得露出鬆弛的笑容。
「這只是開始，等商行的渠道完全鋪開，等海上的走私徹底遏制，稅收還能再翻一番。」
孫傳庭點了點頭，正色道：「這些稅銀按朝廷規制，除留三成用於市舶司運轉和海防建設外，其餘七成要押解進京，上繳國庫。」
「本王知道。」
「七萬二千兩白銀……」孫傳庭捋了捋鬍鬚，「不是小數目，沿途一千五百里，要經過廣東、江西、南直隸、山東、北直隸五省，山高路遠，盜匪橫行，押解需要得力人手。」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所以本王打算讓孫先生親自跑一趟。」
孫傳庭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殿下有命，下官不敢推辭，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下官若離了廣州，市舶司的事……」孫傳庭頓了頓，「牙行擔保制才剛剛推行，商人們還在觀望，審計司的工作也才剛上軌道，這個時候下官離開……」
「孫先生放心，」朱由檢擺了擺手。
「市舶司的事，有孫茂才和曹化淳盯著，不會出大亂子，而且本王還在廣州，有什麼事本王能處置。」
孫傳庭想了想，點了點頭。
「況且到了京師後，還有其他事情需要勞駕孫先生。」
朱由檢從書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孫傳庭：「這封信，孫先生到了京師後，親自送到司禮監，交給魏公公。」
孫傳庭接過信，看到信封上寫著「魏公諱忠賢親啟」幾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殿下，這信里……」他欲言又止。
「本王給魏公公寫了一封賀年信，另附了一萬兩銀子的節敬。」朱由檢的語氣很平靜。
孫傳庭的臉色微變。
「殿下，」孫傳庭斟酌了一下措辭，「魏閹弄權，朝野側目，殿下身為藩王，與閹黨往來過密，恐落人口實。」
朱由檢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孫先生，你以為本王願意給他送銀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上的褶皺，一隻手落在孫傳庭的肩上。
「魏忠賢現在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權傾朝野——本王就藩之前便與其有約，每年市舶司給他的孝敬不會少。」
「況且本王在廣東的所作所為不符祖制，更不為清流所容……若在朝中無人說話，那些御史的彈劾就能把本王淹死。」
「之前出海巡視的事，若不是皇兄壓下那些彈劾的奏本，本王早就被召回京師問罪了。」
孫傳庭沉默了。
他知道信王說得對，魏忠賢的勢力遍布朝野，連內閣大學士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信王雖然深得天子信任，但若與魏忠賢交惡，在廣東的施政只怕掣肘更多。
「下官明白了。」孫傳庭拱了拱手，「下官此去京師，一定把這封信和節敬送到魏公公手上。」
朱由檢點了點頭，走回書案後面坐下，又拿起一份文書，笑意滿滿道：「另外，南洋商行那邊沈廷揚昨天來報，第二批武裝商船的改造已經開始了，預計二月下旬可以下水。」
「這麼快？」孫傳庭有些驚訝。
「許心素退出粵海後，原先被他壟斷的渠道空出來一大片，商行要擴張船隊，必須加快進度。」朱由檢臉色一沉。
「而且，本王得到消息，鄭芝龍在閩海的動作越來越大，許心素那邊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孫傳庭的神情嚴肅起來：「殿下是說，鄭芝龍可能會對廣東動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
「鄭芝龍要壟斷閩海和東洋的貿易，就必須先滅許心素，等許心素倒了，下一個就是我們。」
「他吞併了許心素的船隊和人馬，勢力會膨脹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到時候廣東沿海，就是他眼裡的肥肉。」
孫傳庭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必須搶在鄭芝龍滅許心素之前，把水師建起來。」
「好了，」朱由檢擺了擺手，「孫先生後日奔波勞苦，有時間還是多休息休息。」
「下官遵命。」
孫傳庭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信王一眼。
「下官此去京師，需一月有餘，殿下在廣州，還請多多保重。」
朱由檢微笑著點了點頭：「孫先生放心好了，本王不會再去招惹海盜了。」
孫傳庭苦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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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七年正月十七，清晨。
孫傳庭站在市舶司衙門門口，看著搬運工們把一口口沉重的木箱往馬車上搬。
七萬二千兩白銀，裝了四十多口箱子，每口箱子都貼著封條，蓋著市舶司的大印。
「孫提舉，」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都準備好了。」
孫傳庭轉過身，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太監站在身後，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周祿。
此人曾是李懷心的心腹，跟著李懷心先是在江西、後在廣州混了十幾年，從一個小太監爬到了市舶司碼頭管事的位置。
李懷心倒台後，周祿主動投靠了信王，交出了李懷心藏在江西老家的帳目底稿，又幫著審計司查出了不少舊帳，得以繼續留任碼頭。
孫傳庭對這個人沒什麼好感，但也談不上厭惡。
「周公公，」孫傳庭淡淡地說，「這一路上，辛苦你了。」
周祿連忙躬身，臉上堆著笑：「孫提舉說哪裡話，這是奴婢分內的事，能跟著孫提舉進京，是奴婢的福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但眼神卻在孫傳庭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揣摩這位提舉的心思。
孫傳庭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到車隊前面，翻身上馬。
周祿跟在後面也爬上了一匹馬。
他騎馬的動作有些笨拙，顯然不太習慣。
車隊緩緩出發，沿著青石板路朝北門方向走去。
出了廣州城，道路變得坑坑窪窪。
孫傳庭率領市舶司一行約十餘人押著稅銀從廣州出發，走了一天半的陸路，在三水更換了一艘官船，然後行駛了兩日，方才抵達了江西最南端的南安府。
正月二十二日，船到南安府。
南安府是贛江水路的重要中轉站，從廣東來的貨船都在這裡靠岸，孫傳庭在南安停了一天，補給淡水和糧食，然後沿著贛江繼續北上。
贛江的江面在這時節並不寬闊，兩岸的山是青灰色的，霧氣還沒散盡，江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子透骨的涼意。
幾隻白鷺掠過水麵，在船隊的桅杆上方盤旋了片刻，又振翅飛走了。
孫傳庭站在船頭，望著前方蜿蜒的水道，心裡想著走之前信王殿下交代的事情。
給魏忠賢送錢的這份差事若是交到往年的孫傳庭手上，他恐怕立刻就要摘下烏紗帽請辭。
然而追隨信王到達廣州、整頓市舶司的這半年裡，孫傳庭的心態已然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做事越多、就越發現做事之難、做人的身不由己。
信王送銀給魏忠賢，何嘗不也是身不由己呢？
孫傳庭長嘆一口氣，腦海中想起離開廣州之前，開始推行的「廣州市舶司牙行擔保制試行條例」。
牙行擔保制——這是朱由檢與他在去年十一月那場長談中定下的方案，又經沈廷揚建議將罰金從五倍降至三倍，花了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打磨細則，最終在天啟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元旦之前正式頒行。
表面上看只是個制度的修補，把原來不經牙行便無法報稅的痼疾，改成了「牙行保人、商人保稅、市舶司稽查」的三層連環。
但實際上，每一層改動的背後，都是一場硬仗。
第一層，牙行保人——原先的牙行是幹什麼的？吃完商人吃稅款，兩頭通吃，帳目永遠對不上。
現在按新規矩，牙行要拿出實銀做保證金，為商戶作保，出了事，保證金先賠進去。
只是這一條，便引起那些入股了南洋商行的股東們聯合抵制了整整一個多月。
最後是沈廷揚出面，借著南洋商行在粵東海戰大勝的威風，把為首的三個大股東請到商行總部，談了一個下午。
沒人知道談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這三位股東便主動交了保證金。
第二層，商人保稅——從前商人報稅，自己寫個數，現在改成「貨值自報、帳本備查、抽驗核實」，市舶司引入了審計署，隨時派人抽查。
就這一條那些商人們也沒有少鬧。
信王殿下的應對更直接，他把林常明找了來。
「林員外，」朱由檢當時說，「你是廣州城裡第一個跟本王合作的商人，本王不勉強你，但本王問你一句——這新規矩，你敢不敢第一個用？」
林常明當場就應了。
就這樣，林常明成了「牙行擔保制」的第一個保人，為三家商戶做了擔保。
孫傳庭臨行前特意過問了推行情況——稅課司報上來的數字讓他吃了一驚，新規實施僅半月，核查效率足足提升了三成有餘，商人瞞報的現象至少在明面上被初步遏制了。
孫傳庭收思緒，望向兩岸的農田。
初春的贛江沿岸，田野里已經泛起了綠色，一些早種的莊稼長出了嫩苗，然而更多的田地是荒著的，雜草叢生，看不到人煙。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孫提舉，您看什麼呢？」周祿從船艙里走出來，湊到孫傳庭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看那些田地。」孫傳庭指了指遠處的田野，「去年大旱，今年開春又沒下幾場雨，莊稼種不下去，百姓的日子不好過。」
周祿看了一眼那些荒蕪的田地，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去年廣州城裡也來了不少逃荒的難民，都是從江西、福建那邊跑過來的。」
孫傳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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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日，船到南昌。
南昌是江西的省會，也是贛江水路最重要的樞紐。
孫傳庭在這裡見到了江西巡撫楊邦憲。
楊邦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官僚，在江西做了三年巡撫，對江西的民情了如指掌。
他在巡撫衙門裡接見前來拜會的孫傳庭，聊著聊著便談起了江西的災情。
「孫先生，」楊邦憲嘆了口氣，「江西這次旱災，百年難遇，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滴雨未下，田地龜裂，莊稼枯死。」
「朝廷雖然撥了賑災糧，但杯水車薪，根本不夠，下官已經上書多次，請求減免賦稅，但朝廷回覆說要『再議』。」
「再議？再議下去，百姓就餓死了。」楊邦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憤。
孫傳庭拱手道：「楊撫台，下官回廣州後，一定稟明信王殿下，請殿下在天子面前替江西百姓說話。」
楊邦憲眼睛一亮，連忙拱手：「多謝孫先生！若信王殿下能替江西百姓說話，江西百萬生靈，感激不盡。」
孫傳庭搖了搖頭：「楊撫台客氣了，下官只是傳話而已。」
離開巡撫衙門後，孫傳庭走在街上，只見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門閉戶，偶爾能看到幾個乞丐蹲在路邊，伸出髒兮兮的手向行人討錢。
他走到城門口，看到牆上貼著一份告示，上面寫著朝廷減免賦稅的命令。
告示下面圍著一群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他們盯著告示，有的在議論，有的在嘆氣，有的在搖頭。
「減免賦稅？減了我們也交不起。」一個中年人苦笑道。
「去年借的糧還沒還，今年又欠了租，地主催得緊，再不交就要收地了。」
「收就收吧，反正地也種不出東西。」有人接口道。
「沒地了，吃什麼？去當流民？」
「流民就流民，總比餓死強。」
孫傳庭站在人群後面，聽著這些議論，心裡堵得慌。
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背井離鄉，踏上逃亡之路，而那些逃亡的流民，要麼成了路邊枯骨、要麼最後都成了流寇，被朝廷大軍剿滅。
他想起這一路上的見聞——那些衣衫襤褸的饑民，那些荒蕪的田地，那些空蕩蕩的村莊，那些逃荒的難民。
他心裡堵得慌。
他讀聖賢書，學的是治國平天下——但眼前這天下卻是千瘡百孔，百姓陷於水深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