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朝賀壽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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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四日,廣州,信王府。

  晨光越過越秀山的山脊,落在信王府新修的琉璃瓦上。

  這座占地數十畝的王府,經過五個月的修繕,在這一天正式落成。

  林月兒站在王府正門外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那塊嶄新的匾額——「信王府」三個大字,是天啟帝親筆所題,從京城千里迢迢送到廣州。

  王承恩站在她身後,穿了一件嶄新的深色袍子,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

  「林公子,」王承恩的聲音很客氣,但語氣里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殿下讓您先去偏廳候著,等宗廟告祭完畢,再隨眾官一同朝賀。」

  林月兒轉過身行了一禮:「多謝王公公。」

  王承恩點了點頭,側身引路。

  一路上,林月兒忍不住四處張望,這王府的規制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正門是朱漆金釘的,門檻高得幾乎要抬腿邁過去。

  進了門是一條寬闊的石板甬道,兩側種著柏樹,鬱鬱蔥蔥,修剪得整整齊齊。

  甬道盡頭是承運殿,殿基高出地面數尺,漢白玉欄杆環繞,殿頂鋪著綠色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王公公,」林月兒忍不住問,「這王府……占地多少?」

  王承恩頭也不回:「按規制,親王府周長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城高二丈九尺,下寬六丈,上寬二丈……折算下來,大約三十三萬餘平方丈。」

  三十三萬餘平方丈,林月兒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約莫三十餘畝地。

  她想起父親林常明曾跟她說過,一座親王府的規模,僅次於皇宮。

  今日親眼所見,果然不虛。

  王承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殿下從京城南下時,朝廷撥了五萬兩白銀用於修繕,如今能修成這樣,曹公公費了不少心思。」

  林月兒點了點頭,她跟著王承恩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偏廳門口。

  偏廳不大,布置得卻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一盆水仙,窗台上放著一隻青花瓷瓶。

  王承恩推開偏廳的門,側身讓開:「林公子,您在這裡稍候。」

  林月兒應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王承恩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動,但最終只是轉身走了。

  林月兒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王承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知道王承恩為什麼對她客氣而疏離——王承恩跟了信王十幾年,是信王府的老人。

  而她是一個半路來的「伴讀」,身份不明,來歷不清,王承恩對她有戒心,再正常不過。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字畫上。

  那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珠江口的景色——江面上帆影點點,遠山如黛,筆法細膩,意境開闊。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寫著「天啟六年秋,季明贈」。

  沈廷揚的字畫。

  林月兒不由得笑了出來——她想起沈廷揚在商行里高談闊論的樣子,想起他為了商行的事忙得腳不沾地,想起他在信王面前那份恭敬而不諂媚的態度。

  沈廷揚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是個有骨氣的人。

  這樣的人願意追隨信王,說明信王確實值得追隨。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信王的樣子——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那雙看人看事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眼睛。

  隨著她幫他整理文書,翻譯葡萄牙語信件,參與商行的日常事務,她越來越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懂得那麼多——海貿的事、市舶司的事、水師的事,甚至疍民生計的事,他都知道。

  她想起信王在白鵝潭跟疍民說話的樣子,想起他看向自己的時候,眼中似乎隱隱可見的情緒。

  林月兒低著頭睜開眼睛,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她只是一個商家的女兒,而他是天潢貴胄。

  能留在他身邊,幫他做一點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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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信王府的家廟設在王府的東北角,是一座獨立的小院落,青磚灰瓦,沒有正殿那樣華麗,但莊嚴肅穆。

  朱由檢站在家廟門口,穿著一身親王冕服——冕冠上垂下九旒,每一旒上都綴著五色玉珠,青色的衣袍上繡著龍、山、華蟲等五章花紋,下裳繡著藻、粉米、黼、黻四章花紋,共九章。

  這是他少有的穿得這樣隆重,冕冠有些重,壓得額頭微微發沉。

  贊禮官高聲道:「吉時已到,告祭開始——」

  朱由檢邁步走進家廟。

  家廟裡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正中間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牌位,左右兩側是歷代先帝。

  燭火搖曳,香菸繚繞。

  朱由檢在供案前站定,從王承恩手裡接過香,雙手舉過頭頂,深深鞠了一躬。

  「一上香——再上香——三上香——」

  朱由檢依言上了三炷香,然後跪在蒲團上,額頭磕在地上。

  王承恩在旁邊念著祭文,聲音莊重:「維天啟六年,歲次丙寅,十二月二十四日,信王臣由檢謹以牲醴之儀,告祭於列祖列宗之靈前。臣由檢奉旨就藩廣州,總理市舶司,夙夜惕勵,惟恐有負聖恩。」

  「今日臣由檢生辰之日,特來告祭,感恩列祖列宗庇佑,祈願家國天下安寧,百姓安居樂業……」

  朱由檢跪在蒲團上,聽著祭文的聲音,腦海里浮現出北京紫禁城的輪廓,浮現出天啟帝的臉,浮現出那些在遼東戰場上拼殺的將士,浮現出廣州城外那些衣衫襤褸的難民。

  以及不遠的未來,那從黃土高原而來,即將席捲全國的民變浪潮。

  祭文念完,朱由檢站起身來,又鞠了一躬,轉身走出家廟。

  「殿下,朝賀的官員都到齊了。」王承恩低聲道。

  朱由檢點了點頭,邁步朝承運殿走去。

  承運殿是信王府的主殿,殿基高出地面數尺,漢白玉欄杆環繞,殿頂鋪著綠色琉璃瓦,檐角掛著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

  殿內寬敞明亮,正中間擺著一把紫檀木的太師椅,正是天啟帝親手為弟弟打制的。

  朱由檢在太師椅上坐下,目光沉穩地掃過殿內殿外前來朝賀的官員們。

  贊禮官站在殿門口,高聲道:「朝賀開始——百官就位——」

  兩廣總督、廣東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等高級官員身著朝服,魚貫而入,在殿內按品級排好。

  殿外的丹墀上,五品以下的官員也按順序站好,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

  「贊班——四拜——」

  所有官員同時跪了下去,然後站起身來,又跪下去,如此四次。

  「班首進賀——」

  班首官員是兩廣總督商周祚,六十多歲,面容方正。

  他的聲音洪亮:「茲遇殿下壽誕之辰,某等敬祝千歲壽。」

  朱由檢微微頷首。

  商周祚身後的官員們也紛紛跪了下去,齊聲道:「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洪亮,在承運殿裡迴蕩,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朱由檢抬手道:「眾卿平身。」

  官員們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朝賀禮畢,朱由檢站起身來,聲音平穩中帶著和善。

  「本王今日壽辰,勞煩各位前來賀拜,本王心領了……這半年來,本王在廣州做的事,離不開各位的鼎力支持。」

  「希望來年,各位能協助本王把陛下交代的事辦好。」

  官員們齊聲道:「殿下聖明。」

  巳時三刻,朝廷的專使到了。

  專使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袁姓中年太監,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包裹的詔書。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抬著兩口沉重的箱子,箱子上蓋著紅綢。

  袁太監走進承運殿,展開詔書,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信王由檢,朕之愛弟,就藩廣州,總理市舶司,夙夜勤勞,克盡職守。今值信王壽誕之辰,特賜白金三百兩,文綺十表里,錦紗羅各十疋,寶鈔二萬貫。」

  「另賜御筆『信王府』匾額一幅,以示皇恩浩蕩,親親之誼。欽此。」


  朱由檢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詔書,額頭磕在地上:「臣弟由檢,叩謝皇兄聖恩。」

  袁太監連忙上前扶起他,臉上堆著笑容:「信王殿下快請起,陛下說了,殿下在廣州辛苦了,讓奴婢替陛下給殿下道一聲好。」

  朱由檢站起身來,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會意,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塞進袁太監手裡,袁太監推辭了兩句還是笑眯眯的收下了。

  王承恩讓人把兩口箱子抬到後殿。

  第一口箱子裡是白金、文綺、錦、紗羅等絲織物,第二口箱子裡是寶鈔和西洋布——三百兩白金,加上寶鈔和絲織物,總共約值一千石米。

  金額雖然不算多,但這卻是天啟帝的心意,是皇兄對弟弟的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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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宴席開始。

  宴席設在承運殿後面的花園裡,園中有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池碧水,水裡養著幾尾錦鯉。

  池邊種著幾棵梅花樹,正值花期,紅梅白雪,暗香浮動。

  樹下擺著十幾張圓桌,每張桌上鋪著紅布,擺著碗筷碟盞。

  朱由檢坐在主桌上,身邊是孫傳庭、沈廷揚、曹化淳,以及兩廣總督商周祚、廣東布政使張秉文、按察使王紹權、廣州知府徐吉、海道副使史樹德等高級官員。

  作為廣東官場第一人,兩廣總督商周祚坐在右手邊,張秉文坐在左手邊,其他人依次排開。

  宴席的菜品很豐盛——有嶺南特色的烤乳豬、清蒸鱸魚、白切雞、燒鵝,有江南風味的松鼠桂魚、蟹粉獅子頭,還有宮廷御膳房的幾道看家菜——黃燜魚翅、清湯燕菜。

  朱由檢端起酒杯,站起身來。

  官員們也紛紛站起身,舉著酒杯。

  「諸位,本王在廣州這半年,多虧了諸位鼎力相助。」

  「市舶司整頓的事,海防的事,商行的事,每一件都離不開諸位的支持,本王敬諸位一杯。」

  官員們齊聲道:「殿下客氣了,臣等願為殿下效勞。」

  朱由檢一飲而盡。

  官員們也紛紛幹了杯中的酒。

  樂師們在花園的一角奏起了音樂,曲調悠揚,曲牌是《朝天子》。

  席間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商周祚端著酒杯,跟旁邊的張秉文低聲交談著什麼,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按察使王紹權坐在一旁,捋著鬍鬚,看著信王接受廣州知府徐吉的敬酒,心裡暗暗感慨。

  幾個月前信王剛到廣州的時候,他還對這個十六歲的藩王有些懷疑。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本事——李懷心倒了,市舶司整頓了,商行成立了,連許心素都退出了粵海。

  這些事情,換了別人,幾年都未必做得完。

  徐吉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當著信王面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心裡清楚,自己還能留著腦袋上的烏紗帽,是因為信王當初燒掉了那些證據。

  史樹德在一旁側身,看到徐吉臉上諂媚的表情臉上閃過一絲輕蔑。

  雖然他與信王有默契,卻也是一心為公——要知道,海道副使下面管轄的沿海衛所士卒常年欠薪,市舶司每年數萬兩白銀能解決他燃眉之急。

  不過好在信王並非囂張跋扈之人,其麾下的長史孫傳庭與自己關係也好,他史樹德在責權範圍內自然也願意配合信王之事。

  沈廷揚的孫傳庭二人雖然是信王親信,卻因品級不足以坐在主桌,兩個人此刻一邊喝酒一邊低聲交談著。

  林月兒則與一眾商行的股東們坐在遠處的一張小桌旁。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有些辣,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她放下酒杯,看著遠處談笑風生的信王,在心裡默默地說:殿下,生日快樂。

  宴席一直持續到傍晚。

  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告辭,有的上了轎,有的步行,有的還在門口寒暄。

  朱由檢站在花園門口,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然後轉身回到了書房。

  書案上攤著那封天啟帝的詔書。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花園裡,灑在那些梅花樹上,灑在那一池碧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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