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鹹魚翻身
十二月初一，廣州。
市舶司附近有一處新建軍營，是信王以「市舶司籌建緝私船隊」的名義圈定的，占地約十畝地——幾排木屋用作營房，一座寬敞的議事廳用作指揮所，靠近江邊的位置還搭了一座簡易的炮台，用來訓練炮手。
朱由檢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院子裡正在晨練的護衛們。
「殿下，孫長史到了。」王承恩從身後走過來，低聲道。
朱由檢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議事廳。
孫傳庭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攤著一份文書，看到信王進來，他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殿下。」
「坐。」朱由檢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孫傳庭坐下，把文書推到朱由檢面前：「殿下，這是市舶司上個月的簡報——牙行擔保制的細則已經擬好了，下官請了幾個商行的股東來商議，他們都覺得可行，只是對連坐罰金有些顧慮。」
朱由檢接過文書看了看。
「連坐的原則不能變——保人不對商人的帳目負責，商人就會虛報……」
孫傳庭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卻傳來腳步聲。
金國鳳、錢江濤等一眾王府的軍官們魚貫而入，齊刷刷的朝信王行禮後，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孫傳庭坐直了身子，朱由檢也放下了手中的市舶司簡報。
「今天召集大家議事是為了一件事——閩海。」
孫傳庭第一個開口問道：「難道是許心素那邊有消息了？」
「不是許心素……根據商行跑福建的水手來報，近來福建沿海的十八芝海盜活動頻繁，更有不少沿海漁民、疍民出海投靠……」
「今年十八芝屢敗許心素、又將朝廷的福建水師狠狠修理了一頓，我推測明年十八芝恐怕將大舉進犯福建。」
金國鳳的眉頭皺了起來：「殿下，許心素不是有福建水師撐腰嗎？總兵俞咨皋手裡好歹也有幾百條船。」
「福建水師？錢總旗，你原來是浙江衛所的，你覺得官軍能打贏十八芝嗎？」
錢江濤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標下在京營的時候就有所耳聞，福建水師的船又舊又破，士兵缺餉少糧，士氣低落。」
「若十八芝的海盜都是粵海那次作戰的水平，福建水師恐怕不是對手。」
朱由檢點了點頭，沉聲道：「十八芝如今已勢大難制，若聽憑其殲滅許心素、獨霸閩海，則恐怕會發展成滔天巨寇，在海上嚴重威脅粵省的商貿。」
「因此若鄭芝龍來犯福建，我們必然不能袖手旁觀。」
「所以，本王今天要跟你們說的第二件事，就是水師建軍。」
眾人的神情紛紛一凝。
朱由檢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舉在半空。
「第一階段，從現在到明年三月，加速完成現有武裝商船的改造和人員訓練，主力戰艦每艘加裝紅夷大炮四至六門、佛郎機十二門，雙層火炮甲板，水密艙強化。」
「目標是到三月底，總共有主力六百料（約200噸）以上大型戰艦五艘、四百料中型武裝商船十艘、二百料小型武裝商船二十艘。」
「第二階段，四月到七月，形成近海防禦能力——屆時商行加上市舶司的緝私船隊，總兵力可達戰船五十餘艘，水兵兩千餘人，足以在粵海近海抵禦任何海盜的進攻。」
「第三階段，八月以後訓練艦隊協同、火炮齊射、跳幫戰法，並擇機與葡萄牙人聯合演練，學習西洋人的海戰戰術，逐步具備遠洋作戰能力。」
孫傳庭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殿下，這個方案很詳細，但有一個問題——銀子。」
「下官和季明一起核算過，一艘主力戰艦的維護費用一年少說也要上千兩、若加上水兵的餉銀、伙食、撫恤、火炮和鳥銃的購置、碼頭的維護，一年恐怕沒有十萬兩下不來。」
「孫先生不必擔心錢的問題——那是本王需要操心的。」
金國鳳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站起身來，抱拳道：「標下有一個問題。」
「殿下說的這些，需要大量的兵士和水手……」
朱由檢看了錢江濤一眼。
錢江濤站起身來，抱拳道：「標下這些天一直在訓練水戰的甲兵，預計三月能夠整訓八百人……」
朱由檢頷首，補充道：「等正月後葡萄牙人的教官抵達後，即開始大規模訓練炮手。」
金國鳳愣了一下，「殿下，葡萄牙人派軍官來？可靠嗎？」
朱由檢笑了笑：「可靠不可靠，看我們怎麼用。」
「他們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海戰經驗、炮術、航海技術，我們虛心學，學完了就是我們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本王要你們記住一件事——從今往後所有水師官兵都要學習西洋人的海戰戰法——炮術測距、齊射指揮、艦隊編隊、跳幫戰術，一樣都不能少。」
錢江濤猶豫了一下，還是進言：「殿下，咱們大明的戰法也有可取之處……」
「那是自然，不過師夷長技、中西合璧，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好了，水師的事就說到這裡，各位回去後敦促訓練——待葡萄牙人的教習到了之後，你們要虛心請教，不要有門戶之見。」
眾人齊聲應諾，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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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廣州，天字碼頭。
今天是南洋商行招募甲兵的日子，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疍民，有漁民，有失業的搬運工，還有幾個從鄉下來的農民。
他們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打，有的甚至光著腳。
黃寶全站在隊伍中間，肩上還掛著一條鹹魚，已經蔫了，散發著淡淡的腥味。
他今日本來是打算去市集賣鹹魚的，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商行招募的事情，心裡一動便來這裡看看。
他的眼神不斷打量著身邊的人，心裡暗地比較著——不出一會兒他便通過觀察腳趾，發現了幾個明顯的旱鴨子，心裡鄙夷了一番。
若論水上功夫，操持小船，他自信無人比得過他，此刻倒算是信心滿滿。
「下一個！」大堂里傳來一個夥計的喊聲。
過了約半個時辰，不知不覺中，黃寶全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門口。
一個夥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登記。
那人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問：「姓名？」
「黃……黃寶全。」
「年齡？」
「二十八。」
「會什麼？」
黃寶全愣了一下，連忙陪笑說：「小人是疍民，自小在水上長大，能在水裡游一個時辰。」
夥計面無表情的在冊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指了指大堂裡面：「進去吧，裡面有人考核。」
黃寶全應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大堂里擺著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管事。
黃寶全被領到一張桌子前面，管事頭也不抬的問道：「叫什麼名字？」
「黃寶全。」
「哪裡人？」
「白鵝潭疍民。」
管事看了他一眼，看到鹹魚後捂住了鼻子又問：「以前做過什麼？」
黃寶全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捕魚，也……也幫人運過貨。」
「運什麼貨？」
「糧食，白糖，有時也運些檳榔之類的洋貨。」
管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麼。
他在冊子上寫了一番，然後給了黃寶全一張紙條。
「拿著這個，明日午時到後面的營房報到，有人會安排你的住處。」
黃寶全愣了一下，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道：「大官人給小人安排了什麼差事？」
管事的不耐煩的皺起眉頭，指著一旁的告示，語氣冷漠質問道：「不識字麼？招募甲兵，試用一個月，月餉一兩；試用期滿，考核合格，轉正甲兵，月餉一兩五錢、包吃包住！」
「速速離開，別阻著別人！」
被管事轟出去後，黃寶全拍了拍身子。
他把鹹魚從肩上取下來，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了看——鹹魚的表面泛著油光，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鹹魚啊鹹魚，」他自言自語，咧開嘴笑了。
「你以後就不用被賣了，老子要去當甲兵了。」
他把鹹魚重新掛在肩上，邁開大步，朝白鵝潭的方向走去。
市舶司附近有一處新建軍營，是信王以「市舶司籌建緝私船隊」的名義圈定的，占地約十畝地——幾排木屋用作營房，一座寬敞的議事廳用作指揮所，靠近江邊的位置還搭了一座簡易的炮台，用來訓練炮手。
朱由檢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院子裡正在晨練的護衛們。
「殿下，孫長史到了。」王承恩從身後走過來，低聲道。
朱由檢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議事廳。
孫傳庭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攤著一份文書，看到信王進來，他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殿下。」
「坐。」朱由檢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孫傳庭坐下，把文書推到朱由檢面前：「殿下，這是市舶司上個月的簡報——牙行擔保制的細則已經擬好了，下官請了幾個商行的股東來商議，他們都覺得可行，只是對連坐罰金有些顧慮。」
朱由檢接過文書看了看。
「連坐的原則不能變——保人不對商人的帳目負責，商人就會虛報……」
孫傳庭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卻傳來腳步聲。
金國鳳、錢江濤等一眾王府的軍官們魚貫而入，齊刷刷的朝信王行禮後，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孫傳庭坐直了身子，朱由檢也放下了手中的市舶司簡報。
「今天召集大家議事是為了一件事——閩海。」
孫傳庭第一個開口問道：「難道是許心素那邊有消息了？」
「不是許心素……根據商行跑福建的水手來報，近來福建沿海的十八芝海盜活動頻繁，更有不少沿海漁民、疍民出海投靠……」
「今年十八芝屢敗許心素、又將朝廷的福建水師狠狠修理了一頓，我推測明年十八芝恐怕將大舉進犯福建。」
金國鳳的眉頭皺了起來：「殿下，許心素不是有福建水師撐腰嗎？總兵俞咨皋手裡好歹也有幾百條船。」
「福建水師？錢總旗，你原來是浙江衛所的，你覺得官軍能打贏十八芝嗎？」
錢江濤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標下在京營的時候就有所耳聞，福建水師的船又舊又破，士兵缺餉少糧，士氣低落。」
「若十八芝的海盜都是粵海那次作戰的水平，福建水師恐怕不是對手。」
朱由檢點了點頭，沉聲道：「十八芝如今已勢大難制，若聽憑其殲滅許心素、獨霸閩海，則恐怕會發展成滔天巨寇，在海上嚴重威脅粵省的商貿。」
「因此若鄭芝龍來犯福建，我們必然不能袖手旁觀。」
「所以，本王今天要跟你們說的第二件事，就是水師建軍。」
眾人的神情紛紛一凝。
朱由檢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舉在半空。
「第一階段，從現在到明年三月，加速完成現有武裝商船的改造和人員訓練，主力戰艦每艘加裝紅夷大炮四至六門、佛郎機十二門，雙層火炮甲板，水密艙強化。」
「目標是到三月底，總共有主力六百料（約200噸）以上大型戰艦五艘、四百料中型武裝商船十艘、二百料小型武裝商船二十艘。」
「第二階段，四月到七月，形成近海防禦能力——屆時商行加上市舶司的緝私船隊，總兵力可達戰船五十餘艘，水兵兩千餘人，足以在粵海近海抵禦任何海盜的進攻。」
「第三階段，八月以後訓練艦隊協同、火炮齊射、跳幫戰法，並擇機與葡萄牙人聯合演練，學習西洋人的海戰戰術，逐步具備遠洋作戰能力。」
孫傳庭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殿下，這個方案很詳細，但有一個問題——銀子。」
「下官和季明一起核算過，一艘主力戰艦的維護費用一年少說也要上千兩、若加上水兵的餉銀、伙食、撫恤、火炮和鳥銃的購置、碼頭的維護，一年恐怕沒有十萬兩下不來。」
「孫先生不必擔心錢的問題——那是本王需要操心的。」
金國鳳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站起身來，抱拳道：「標下有一個問題。」
「殿下說的這些，需要大量的兵士和水手……」
朱由檢看了錢江濤一眼。
錢江濤站起身來，抱拳道：「標下這些天一直在訓練水戰的甲兵，預計三月能夠整訓八百人……」
朱由檢頷首，補充道：「等正月後葡萄牙人的教官抵達後，即開始大規模訓練炮手。」
金國鳳愣了一下，「殿下，葡萄牙人派軍官來？可靠嗎？」
朱由檢笑了笑：「可靠不可靠，看我們怎麼用。」
「他們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海戰經驗、炮術、航海技術，我們虛心學，學完了就是我們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本王要你們記住一件事——從今往後所有水師官兵都要學習西洋人的海戰戰法——炮術測距、齊射指揮、艦隊編隊、跳幫戰術，一樣都不能少。」
錢江濤猶豫了一下，還是進言：「殿下，咱們大明的戰法也有可取之處……」
「那是自然，不過師夷長技、中西合璧，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好了，水師的事就說到這裡，各位回去後敦促訓練——待葡萄牙人的教習到了之後，你們要虛心請教，不要有門戶之見。」
眾人齊聲應諾，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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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廣州，天字碼頭。
今天是南洋商行招募甲兵的日子，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疍民，有漁民，有失業的搬運工，還有幾個從鄉下來的農民。
他們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打，有的甚至光著腳。
黃寶全站在隊伍中間，肩上還掛著一條鹹魚，已經蔫了，散發著淡淡的腥味。
他今日本來是打算去市集賣鹹魚的，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商行招募的事情，心裡一動便來這裡看看。
他的眼神不斷打量著身邊的人，心裡暗地比較著——不出一會兒他便通過觀察腳趾，發現了幾個明顯的旱鴨子，心裡鄙夷了一番。
若論水上功夫，操持小船，他自信無人比得過他，此刻倒算是信心滿滿。
「下一個！」大堂里傳來一個夥計的喊聲。
過了約半個時辰，不知不覺中，黃寶全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門口。
一個夥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登記。
那人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問：「姓名？」
「黃……黃寶全。」
「年齡？」
「二十八。」
「會什麼？」
黃寶全愣了一下，連忙陪笑說：「小人是疍民，自小在水上長大，能在水裡游一個時辰。」
夥計面無表情的在冊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指了指大堂裡面：「進去吧，裡面有人考核。」
黃寶全應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大堂里擺著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管事。
黃寶全被領到一張桌子前面，管事頭也不抬的問道：「叫什麼名字？」
「黃寶全。」
「哪裡人？」
「白鵝潭疍民。」
管事看了他一眼，看到鹹魚後捂住了鼻子又問：「以前做過什麼？」
黃寶全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捕魚，也……也幫人運過貨。」
「運什麼貨？」
「糧食，白糖，有時也運些檳榔之類的洋貨。」
管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麼。
他在冊子上寫了一番，然後給了黃寶全一張紙條。
「拿著這個，明日午時到後面的營房報到，有人會安排你的住處。」
黃寶全愣了一下，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道：「大官人給小人安排了什麼差事？」
管事的不耐煩的皺起眉頭，指著一旁的告示，語氣冷漠質問道：「不識字麼？招募甲兵，試用一個月，月餉一兩；試用期滿，考核合格，轉正甲兵，月餉一兩五錢、包吃包住！」
「速速離開，別阻著別人！」
被管事轟出去後，黃寶全拍了拍身子。
他把鹹魚從肩上取下來，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了看——鹹魚的表面泛著油光，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鹹魚啊鹹魚，」他自言自語，咧開嘴笑了。
「你以後就不用被賣了，老子要去當甲兵了。」
他把鹹魚重新掛在肩上，邁開大步，朝白鵝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