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鵝潭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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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八日,清晨。

  清晨的一縷陽光灑下,映照在信王行館的側門,留下一道光束。

  『吱呀』一聲,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絲絛的少年踩在台階上。

  朱由檢一副富家公子的裝扮,林月兒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青布直裰,扮作隨從的模樣。

  在他倆身後跟著一個身材瘦高、長相不起眼的護衛。

  此人名叫張順興,雖然是山東人但長相卻酷似兩廣,因此扮作本地人隔著距離一路護駕。

  十一月末的廣州天氣已經涼了下來,朱由檢走在街上感覺甚是舒暢。

  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賣早點的攤子前圍了一圈人,熱氣騰騰的粥食、粉餜、湯粉、豆漿,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挑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月兒跟在信王身後,壓低聲音問:「殿下,咱們去哪兒?」

  朱由檢折了摺扇子,微笑道:「先去濠畔街。」

  濠畔街在城西,離信王行館不遠。

  二人越往西走,街道越寬,店鋪越多,人也越密集,兩旁的屋檐幾乎要碰到一起,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

  各色招牌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樓面——綢緞莊、瓷器行、茶葉鋪、藥材店、銀樓、當鋪、酒樓、茶館,應有盡有。

  朱由檢走在街上,目光掃過那些店鋪的招牌和櫥窗。

  他在一家綢緞莊門口停下,看著裡面陳列的各色絲綢——蘇杭的綾羅綢緞、福建的漳絨、廣東的香雲紗,色彩斑斕,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清早的時候便已有不少人在鋪頭裡挑選布料,甚是熱鬧。

  「這家鋪子,以前也這樣熱鬧?」朱由檢問。

  林月兒看了一眼招牌,低聲回道:「李懷心在的時候,這家鋪子的老闆每次出貨都要給市舶司的人塞銀子,成本高了,貨也賣得貴。」

  「現在新稅則出來了,苛捐雜稅免了大半,老闆把價錢降了兩成,生意反倒比從前好了。」

  朱由檢詫異的看了林月兒一眼:「月兒你是如何了解這許多的?」

  林月兒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低聲道:「民女自幼便對算盤感興趣,小時候父親談生意也不避諱民女,因此學了不少商業知識,也認識了些人……」

  朱由檢也不是第一次見識林月兒的本事了,他感慨了片刻,很快來到一家瓷器行。

  瓷器行內擺著幾件精美的青花瓷,胎質細膩,釉色瑩潤,上面的紋樣都是外銷的熱門貨。

  「這家鋪子的老闆是商行的股東?」

  「沒錯,這家是李興發李老闆的鋪子,他是瓷器行的行頭。」林月兒頓了頓,補充道,「以前他家的瓷器,一半走正規渠道,一半走走私,現在正規渠道的稅輕了、又入股商戶,他索性不走私了,老老實實報關繳稅。」

  朱由檢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二人穿過濠畔街,於中午時分來到西關十八甫。

  這裡是廣州最繁華的商業區,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會集了天南海北的商幫——山陝的、湖廣的、浙紹的、徽州的、金陵的,各自設有會館和銀號。

  廣式家具、蘇杭顧繡、綾羅綢緞、藥材、皮草、紹酒、火腿,應有盡有。

  朱由檢注意到好幾家鋪子門口都掛著「南洋商行聯號」的匾額,黑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商行統一標識的鋪子?」朱由檢好奇問道。

  林月兒點了點頭:「沈先生搞的,他說商行的股東太多了,各家有各家的招牌,客人記不住,不如統一標識,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商行的鋪子。」

  朱由檢嘴角不由得上揚——沈廷揚這個人做事確實有一套。

  林月兒指著街角的一家茶葉鋪:「那家茶葉鋪子以前門可羅雀,現在掛上了商行的聯號牌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朱由檢看著不遠處絡繹不絕的人流,心中暗道商行的整合雖然還有問題,但不知不覺中廣州的商業正在向更集中、更規範的方向發展。

  二人在十八甫轉了一圈,中午在一家茶樓簡單用了便飯,又沿著珠江邊走到了內港的天字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們肩扛手抬,把一箱箱貨物搬上船。


  船工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在江面上迴蕩。

  遠處的錨地里,停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船隻,桅杆林立,旗幟飄揚。

  「殿下,」林月兒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民女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既然都說出口了,又有何當講不當講呢?」朱由檢朝林月兒微微頷首示意。

  「殿下在廣州做的這些事,商人們受益了,碼頭上的工人活多了,市舶司的吏員也規矩了,市面因此更加繁榮……可是……民女聽說,有些人的日子反而更難過了。」

  朱由檢神色一滯。

  「怎麼說?」

  林月兒咬了咬嘴唇,還是決心把真相分享給信王。

  這些天的朝夕相伴,更加讓她看清了信王是踏踏實實做實事的人,這樣的人應該聽到真話。

  「廣州許多底層百姓,尤其是疍民,世代以船為家,捕魚為生,時常要靠走私賺些銀子餬口。」

  「以前李懷心在的時候,走私猖獗雖然損害了朝廷的稅收,卻也讓疍民們能分一杯羹——他們通過私下販賣糧食給濠鏡澳人、趁夜將貨物運給攬商們,勉強餬口。」

  「現在殿下整頓了市舶司,正規貿易的稅輕了,走私的利潤薄了,許心素為代表的攬商馬上要退出了粵海,那些靠走私過活的疍民……他們的一下子少了一半的生計。」

  林月兒的這番話讓朱由檢沉默了。

  原本良好的心情消退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朝林月兒微微躬身行禮。

  「多謝月兒提醒,請帶本王去親眼看看疍民的生活。」

  林月兒先是一驚,手忙腳亂的回禮。

  然後她又一楞,猶豫的說道:「殿下,那些地方……不太乾淨呢……」

  朱由檢平靜的看著林月兒,直到她臉上微微泛紅。

  「……好的,民女帶路。」

  林月兒咬了咬牙,側身走在前面引路。

  他們離開碼頭,沿著珠江往東走。

  街道逐漸變得狹窄、房屋低矮,兩旁的房子從磚瓦變成了土坯,從樓房變成了棚屋,有的甚至是用竹子和茅草搭起來的。

  地上的石板路變成了泥路,坑坑窪窪的,積著污水。

  行至白鵝潭,朱由檢放眼望去,江面上大小船隻疍艇密密麻麻,沿江排列長達數里,層層疊疊可達十數層。

  這些疍艇長約五六米,寬約兩三米,首尾微翹,中間平闊,大多以竹篷為艙,遮風避雨。

  岸邊的空氣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魚腥味、霉味、還有說不清的酸臭味。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路邊,手裡拿著破碗,眼睛盯著每一個經過的行人。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嘴裡哼著聽不清詞的歌謠。

  他們來到一處臨水的棚戶區,這裡聚集著幾十艘破舊的疍艇,船上的棚子用竹篾和油布搭成,有的已經破了幾個大洞。

  船上的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男人蹲在船頭補漁網,女人在船艙里燒飯,孩子們則在船板上洗刷著漁獲。

  「這裡便是疍民的一處。」林月兒回頭偷偷看了一眼,發現張順興就跟在身後,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些。

  「疍民以船為家,以水為生,官府不准他們上岸居住、置立家產,與陸上居民通婚……」

  朱由檢望向江上數不清的船隻,好奇的問:「廣州疍民有多少?」

  林月兒搖了搖頭:「具體數目恐怕廣州知府也不知道,民女猜測五六萬人總是有的。」

  朱由檢點了點頭,逕自走到一艘漁船旁邊蹲下了身,朝一個正在補漁網的疍民打了聲招呼。

  那疍民分不清年齡,皮膚曬得黝黑,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手上滿是老繭和傷痕。

  他聽到招呼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警惕。

  「老人家,」朱由檢的聲音很溫和,「聽得懂官話嗎?」

  那人搖了搖頭。

  朱由檢從懷中掏出一把銅幣,挑出十餘枚放在地上。

  那人見有錢,眼睛轉了一下,嘴裡說出了帶著濃郁口音的官話。


  「懂一點。」

  「你一天能捕多少魚?」

  那人嘆了口氣,罵了一句髒話:「XX阿呣,一天能捕個三四斤就不錯了,也就值個五分銀子,喝酒錢都不夠。」

  「那你如何吃飯?」

  那人眼中露出了些許警惕,忽然擺了擺手不願再說話。

  雖然那人什麼也沒說,朱由檢卻已完全明白了。

  他將地上的銅錢扔了過去,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兩天裡,林月兒帶著朱由檢走遍了小半個廣州城——他們去了城外的難民聚集地,那裡聚集著數千名來自兩廣、福建、江西的衣衫襤褸的饑民,只能等待被人牙子買走的命運。

  他們去了城西的腳行,那裡的搬運工一天掙不到一錢銀子,還要被工頭盤剝。

  他們去了城南的貧民窟,那裡的房屋搖搖欲墜,一家七八口擠在一間不到十尺見方的茅屋裡,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第二天傍晚,他們又回到了那處疍民聚集的棚戶區。

  夕陽西下,船尾女子濯足,小孩在水中嬉戲。

  一個身材瘦弱的男子從二人不遠處經過,手上提著三條鹹魚。

  朱由檢望著江水,仿佛在自言自語:「糧價一兩銀子一石,普通人家一天吃一頓粥一頓干,一個月下來光糧食就要七八錢銀子,若加上油鹽醬醋、衣裳、吃飯傢伙,一家六口之家一個月少說也要一兩七錢銀子。

  「殿下,您都看明白了。」

  朱由檢的目光里閃著複雜的情緒:「商業整合是大勢所趨,打擊走私也是既定政策,萬萬不得變更,只是我也在想如何能解決民眾生計問題。」

  「若官府解決不了、我解決不了,便會有鄭芝龍那樣的人來解決。」

  「到時候也不知道會有多少成千上萬的人去投奔海盜。」

  林月兒有些吃驚於信王的思慮之深。

  朱由檢繼續道:「商行擴張缺人,這些疍民是天生的水手,應該將他們招募進船隊裡、緝私隊內,解決一部分人的生計。」

  「也可以從利潤中分撥一些出來救濟困苦民眾……」

  他一邊思考著解決方案,一邊喃喃自語。

  林月兒在一旁靜靜的聆聽者,在信王那雙深邃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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