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少年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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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心素的臉色變得鐵青。

  朱由檢知道他的話語產生了作用。

  他沒有任何實證,證明劉香是受鄭芝龍指使的,不過他只需要在許心素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趁此時機,他加了把火:「鄭芝龍在閩海的勢力越來越大,許把總若再不採取措施,恐怕不出兩年,月港就不是你的了。」

  許心素的臉色鐵青,他知道信王說得不差。

  鄭芝龍在台灣招兵買馬,勢力不斷壯大、許多小股勢力紛紛來投。

  而許心素雖然有俞咨皋撐腰,有福建水師做後盾,但福建水師這兩年對上十八芝是負多勝少、甚至可以說丟人現眼。

  他也因此損失慘重,麾下的商船在閩海不斷被劫持,長此以往確實不是辦法。

  「殿下,」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懇求,「下官斗膽,請殿下指點迷津。」

  朱由檢神情嚴肅,豎起了兩根手指:「本王的條件很簡單。」

  「第一,你賠償商行的損失,三萬兩,一分不能少;」

  「第二,從今天起,你的船隊退出粵海,不得在廣州海域做生意。」

  「作為交換,本王不會再彈劾你,也不會幹涉你在閩海和月港的生意,此外本王會協調廣東水師和南洋商行的武裝船隊,在粵海和閩海交界處巡邏,幫你牽制十八芝。」

  許心素一陣肉痛。

  三萬兩現銀倒不至於傷筋動骨,只是如果他退出粵海的貿易,意味著他每年要損失三分之一的利潤。

  廣州的海貿,表面上三十六行在做,實際上走私利潤的大頭一直是他許心素分走的。

  如果退出粵海,一年幾十萬兩銀子可就沒了!

  但如果不答應,信王的彈劾勢必不會停——一旦朝廷派人來查,若丟了福建官場的保護,別說粵海的生意,恐怕連閩海的生意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殿下……三萬兩,下官願意出,粵海的生意……下官有一個請求。」

  「說。」

  「下官願意退出粵海貿易,但請求殿下給下官三個月的時間,把手頭的庫存和訂單處理完……下官在粵海還有一些老客戶,總不能說斷就斷,傷了和氣。」

  朱由檢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三個月,三個月後,你的人在粵海只能和商行交易。」

  許心素連忙磕頭:「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好了,你下去吧,銀子送到商行,本王會讓人給你寫收據。」

  「三個月內,把你的船撤出粵海。」

  許心素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禮,退出了偏廳。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信王一眼,目光里有不甘,有敬畏,也有幾分慶幸。

  至少他還能回漳州,還能做他的水師把總,還能在閩海做生意。

  許心素走後,偏廳里只剩下了朱由檢和林月兒兩個人。

  朱由檢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左肩還在隱隱作痛。

  許心素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了——三萬兩銀子的補助,加上許心素退出粵海後的利潤增長,接下來南洋商行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林月兒在一旁輕聲問:「殿下,您覺得許心素會守信用嗎?」

  朱由檢閉著眼睛回答道:「自然不會,他今天只是暫時低頭,因為本王手裡有他怕的東西。」

  「等他不怕了,就會馬上翻臉。」

  林月兒愣了一下:「那殿下為什麼還要跟他談條件?」

  「因為本王需要時間。」朱由檢繼續閉著眼睛。

  「許心素退出粵海、哪怕只是暫時的,商行的生意就能擴大,商行的生意擴大了,本王就有更多的銀子造船、買炮、練兵,等本王的水師強大了,也就不用怕許心素翻臉了。」

  「另外,有許心素在閩海牽制鄭芝龍,可以延緩其做大的時間——要知道許心素已垂垂老矣,不足為懼,未來大海之上本王真正的對手,是鄭芝龍等後起之秀。」

  林月兒抿了抿嘴。

  「殿下,」她輕聲說,「小生去給您換一盞熱茶。」

  朱由檢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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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心素的船駛離廣州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珠江水面上薄霧如紗,幾盞漁火在霧中明明滅滅,像是遠處飄忽的鬼火。

  他從船艙的窗戶外望去,看著廣州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夜色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座船艙被人精心布置了,整個房間都被柔軟的絲綿包裹,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用的器皿、材質都是高檔貨,美酒隨意擺放。

  今天他沒有如往常行船那般召小妾來陪酒,只是自個一個人點了一盞油燈,靠躺在床上發呆。

  三萬兩。

  他在心裡默默地重複著這個數字,肉痛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塊肉。

  他閉上眼睛,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不叫「許把總」,在海上的人叫他「許老大」;那時候他跟著李旦,一腔熱血,兩條胳膊,幾條破船,敢跟海盜叫板,敢跟官軍對轟。

  那時候的他瘦得像條魚,渾身腱子肉,那時的拜把子兄弟李旦拍著他的肩膀掏心窩子說:「心素,將來這大海上的所有船,都歸我們兄弟二人管!」

  後來呢?

  後來李旦死了,他上了岸,買了官,發了福,學會了彎腰、賠笑、磕頭。

  他在俞咨皋面前低頭,在信王面前下跪,在福建巡撫面前唯唯諾諾。

  曾經那個敢在海上一刀一槍拼出天下的許心素,如今變成了一個在官場上搖尾乞憐的商人。

  他摸了摸自己發福的肚子,那些年攢下的銀子和肥肉一樣,越來越多,可曾經的那股少年氣,卻越來越短。

  許心素嘆了口氣,這次雖然憋屈,好歹是把自己的官身保住了。

  雖然要退出粵海的貿易,等於一年少了二十多萬兩的利潤,但至少他在閩海的生意還在,至少他還能做他的水師把總。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問題——信王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劉香劫掠粵海,真的是鄭芝龍在背後指使嗎?

  然而他知道有一點信王沒有說謊——鄭芝龍在閩海的勢力越來越大,他再不採取措施,未來閩海貿易遲早會落入他手。

  可是,他能做什麼?福建水師打不過鄭芝龍,他的船隊也打不過鄭芝龍。

  下一刻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蒼涼。

  他回想起數年前的鄭芝龍——那個當年跟在李旦屁股後頭叫「心素哥」的小白臉,如今卻船多人眾,騎到了他頭上。

  他不甘心,他許心素橫行四海的時候,鄭芝龍還在日本撅著屁股呢!

  他憑什麼?就憑他年輕?就憑他敢拼命?

  許心素睜開眼睛,目光里閃過一絲很久未見的狠厲,仿佛那個三十年前敢赤膊跳幫決死廝殺的精壯漢子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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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九日,漳州。

  許心素的船在九龍江口靠岸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他下了船顧不上休息,直接去了俞咨皋的總兵府。

  來到總兵府門口,許心素遞上名帖,片刻後一個軍官出來,帶著他走了進去。

  俞咨皋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眉宇間卻依然帶著幾分焦慮。

  看到許心素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許心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是在俞咨皋看不見的眼底深處,他卻藏著一團沒有熄滅的火。

  「下官從廣州回來了。」

  「信王怎麼說?」

  許心素早就想好了說辭,省略了賠償三萬兩的細節,只說了信王的條件和自己能接受的部分。

  「殿下說,只要下官退出粵海貿易,他就不再彈劾下官,他還答應協調廣東水師和南洋商行的武裝船隊,在粵海和閩海交界處巡邏,幫咱們牽制十八芝。」

  俞咨皋的眉頭皺了一下,審視的目光落在許心素臉上:「退出粵海?你答應了?」

  許心素點了點頭,聲音里中帶著無奈和一絲隱忍的狠厲:「為了總爺和撫台的前程,下官不能不答應,退出粵海雖然損失不小,但至少還能保住閩海的生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俞咨皋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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