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跳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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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

  天色還沒亮透,珠江上的薄霧像一層輕紗籠罩著水面。

  信王行館的書房裡,朱由檢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上面勾勾畫畫。

  林月兒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她天沒亮就起來了,想著信王今天要見許心素一定起得早,特意去了廚房安排煮了粥。

  走到門口,看到門縫裡透出的燭光,她知道自己的猜測沒錯。

  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的景象讓她愣了一下,地上到處都是紙團,墨跡還沒幹透。

  朱由檢坐在那裡眉頭緊鎖,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背誦什麼。

  「殿下,」林月兒輕聲說,「您一夜沒睡?」

  朱由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淡然道:「睡了兩個時辰。」

  林月兒把粥放在桌上,走到書案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紙。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有的被劃掉了,有的被圈了出來,有的旁邊寫著批註——「許心素可能會推脫」

  「要讓他知道本王手裡有證據」

  「三萬兩,一分不能少」

  「退出粵海,這是底線」

  「鄭芝龍的事,是他最在意的」……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一直以為,信王在談判桌上的從容不迫、咄咄逼人是天生的,她以為他生來就是這樣的人——沉穩、銳利、胸有成竹。

  但此刻她看到這些紙,卻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天生的談判高手,他只是比別人更用心,準備得更充分。

  「殿下,」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您這是……準備了多久?」

  朱由檢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從給許心素寫信那天開始就在準備了,他的底細、性格、軟肋、他在意的、他害怕的,本王都摸清楚了。」

  「談判就像打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林月兒心裡忽然覺得信王真的很不容易——他受了傷沒有好好休息,卻要跟許心素這樣的老狐狸周旋。

  「殿下,」她輕聲說,「您先喝粥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朱由檢微微頷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煮的?」

  林月兒搖了搖頭:「廚房不讓小生進去……」

  朱由檢沒有再說什麼,幾口把粥喝完,拿起桌上的紙又看了一遍。

  林月兒不敢多打擾,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巳時,信王行館,偏廳。

  許心素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在青石板上,聲音微微發顫:「下官許心素,叩見信王殿下。」

  偏廳里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朱由檢才開口,聲音中聽不出情緒:「許把總,起來吧。」

  許心素站起身來,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坐。」朱由檢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許心素如蒙大赦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磕頭。

  朱由檢的目光並沒有對準許心素本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

  「許把總,本王叫你來廣州,你知道為什麼嗎?」

  許心素連忙站起來躬身道:「下官……下官愚鈍,請殿下明示。」

  朱由檢臉上露出了一抹嘲諷的表情,仿佛聽到了什麼趣事:「若說一個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麾下船隊近千、幾乎壟斷了閩海貿易是愚鈍之人,本王第一個不信。」

  許心素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恭敬的表情。

  他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如同在官場大員面前匯報公事一樣。

  朱由檢看著他,心裡冷笑了一聲。

  許心素方才的惶恐和恭敬,一半是真的害怕,一半是裝的,到目前為止,都在試探中。

  「許把總,」朱由檢不緊不慢地說,「本王在粵東海戰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許心素連忙道:「下官聽說了,殿下以兩艘船擊退海上巨寇劉香的四十艘船,威震海疆,下官佩服之至。」

  「佩服?本王看你不是佩服,是害怕吧?」

  許心素的臉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殿下說笑了,下官……」

  「許把總,」朱由檢擺手打斷,「本王如果要算舊帳,就不會給你來廣州的機會,只會直接讓上奏朝廷,下派欽差御史去漳州拿人了。」

  許心素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臉上的討好又多了幾分:「殿下明鑑,下官……下官在粵東之事上,確實不知情,劉香那廝狼子野心,下官也深恨之。」

  朱由檢沒有接他的話,反而故意展現怒意,聲音提高了半度:「本王在粵東這次損失可不小!就連本王也負了傷,此事不可能沒有說法。」

  許心素的心猛地一跳,他聽出了信王的言外之意——賠錢。

  這是他在來廣州之前就已經預料到的,信王不會白白挨打,總要找人買單。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信王開口了,這個錢他不能不給,但也不能給得太痛快,否則信王會覺得他太好拿捏,以後會更加得寸進尺。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擊退海盜,與我等海商是好事,我們閩商也願意為殿下分擔損失。只是……下官斗膽問一句,殿下的損失,具體是多少?」

  朱由檢看了林月兒一眼。

  林月兒會意,翻開手裡的冊子:「商行帳房核算,粵東海戰直接損失包括:船隻維修費、陣亡水手撫恤金、傷員醫藥費、耽誤的商機、貨物延期交付的違約金,共計三萬兩。」

  許心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三萬兩可不是小數目,但他不敢說不給,因為信王的彈劾還在路上,俞咨皋那邊的壓力也在加大,如果信王繼續在朝廷上鬧,他的官身就真的保不住了。

  「殿下,」他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殿下讓下官賠償,下官不敢不從,只是三萬兩……實在是太多了,下官這些年雖然有些積蓄,但大部分都用在船隊和進貨上了,手頭並不寬裕。」

  「能不能……少一些?」

  「少多少?」朱由檢問。

  許心素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一萬兩?下官願意出一萬兩,作為對殿下和商行的補償。」

  朱由檢笑了,仿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許把總,你是在跟本王討價還價?」

  許心素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銀子。」

  朱由檢看著他,內心閃過了好幾種預案,最後選了那個穩妥的。

  「許把總,」朱由檢終於開口了,聲音緩和了一些。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劉香偏偏要在粵東劫商行的船?」

  許心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沒有想到信王會問出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在納悶——原本合作的好好的劉香,為何會在這麼一個不起眼的事情上,要和自己決裂、不死不休。

  「請殿下賜教!」

  朱由檢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十八芝與你的關係,難道還需要本王教嗎?」

  許心素心中一驚,不僅是因為信王道出了十八芝,更是這句話背後的涵義——難道信王知道了什麼?

  朱由檢沒有幫助許心素解開謎題的想法,他順著自己拋出的話題繼續。

  「許把總,本王問你,你在閩海最大的對手是誰?」

  許心素毫不猶豫地說:「十八芝。」

  「十八芝里,誰最想除掉你?」

  許心素恨恨道:「當是十八芝為首的鄭芝龍,此子妄想壟斷閩海貿易。」

  朱由檢點了點頭,「那本王再問你,劉香在粵東搞事,對你有利,還是有害?對鄭芝龍是有利、還是有害?」

  許心素眯起了眼睛。

  劉香在粵東大肆劫掠商行的船,將信王的怒火引向了他許心素——信王彈劾他,廣東巡按彈劾他,俞咨皋訓斥他,他在官場上焦頭爛額。

  而鄭芝龍呢?鄭芝龍在台灣坐山觀虎鬥,是最大的贏家。

  難道……劉香這個粗人,其實還是聽命於鄭芝龍的?

  他此前假意與自己合作,麻痹自己,目的其實就是找準時機給自己一個重擊?

  他讓自己劫掠信王的船,讓自己得罪信王,讓信王和自己兩敗俱傷,然後鄭芝龍漁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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