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留中不發
與此同時，京師，乾清宮。
京城的天氣已經很冷了。
西北風從宮牆外吹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暖閣的窗欞嘩嘩作響。
天啟帝朱由校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弟弟信王從廣州寄來的奏本，正在慢慢地看。
王體乾垂手侍立在側，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的黨羽。
天啟帝看到信王說海盜四十餘艘船來襲，眉頭皺了起來，看到信王說親自率兩艘武裝商船斷後，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海盜前鋒快船十餘艘猛撲而來，臣弟命炮手誘敵深入，待其逼近三十步，紅夷大炮齊射，擊沉兩艘，海盜前鋒遂潰。」
「……海盜劉香親率主力二十餘艘船合圍，臣弟命護衛與水手接舷血戰。王府護衛皆遼東、京營精銳，甲冑精良，訓練有素，海盜雖眾，不能破陣。雙方激戰半日，海盜傷亡慘重，劉香見勢不利，遂鳴金遁去。」
天啟帝臉上露出了後怕的神情，透過紙上的寥寥數語，他仿佛看見弟弟信王在海上的驚險遭遇。
「……陛下，臣弟冒死上言，大明海疆之弊，已非一日矣。」
看到弟弟信王開始針砭時弊，天啟帝先是一笑，但隨後神色卻變得凝重起來。
「國初之時，沿海設衛所數十，然承平日久，武備廢弛。如今廣東水師在冊兵員雖逾萬，然能出海作戰者不過三四千人……」
「海盜猖獗，非一日之故。粵東潮汕、粵西高雷，海盜橫行，劫掠商船，索要『報水』，官軍水師屢剿屢敗，不能制……」
「臣弟總理市舶司以來，日思夜想，以為海疆不靖，根源有三。其一，官軍船炮不如人。海盜用紅夷大炮，官軍用舊式火炮；海盜船速如飛，官軍船遲如牛。以劣敵優，雖有名將，亦難取勝。」
「其二，衛所制度積弊太深。軍戶困苦，訓練廢弛，軍官貪墨，空額嚴重。不徹底整頓，海防永無寧日。」
「其三，朝廷財用不足，海防經費捉襟見肘。廣東水師每年餉銀不足十萬兩，造船修船、買炮買彈，處處缺錢。無錢，則無船；無船，則無防。」
「臣弟斗膽，請陛下留意海防之事。海疆不寧，則東南財賦之地不得安寧。廣東、福建、浙江，乃朝廷財賦重地，每年稅銀數百萬兩。若海疆長期不靖，海盜橫行，商路斷絕，稅銀從何而來？朝廷用度從何而出？」
「臣弟不才，願為陛下分憂。市舶司所收稅銀，除上繳國庫外，余者用於造船、買炮、練兵。市舶司緝私船隊已開始籌建，南洋商行亦在改造武裝商船。」
「兩三年後，粵海當有小成。臣弟亦知，此舉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臣弟以為，天下之事，不做則已，做則必成。臣弟不敢懈怠，惟以時日求之。」
「臣弟在廣州一切安好，傷已無礙，皇兄勿念。粵海濕熱，不似北方，臣弟初時不慣，今已漸適。唯思念皇兄，日夜懸心。憶昔在勖勤宮讀書，皇兄常來探視，教臣弟騎馬射箭，臣弟愚鈍，學不會，皇兄不厭其煩，手把手教之。至今思之，如在昨日。」
「臣弟由檢頓首頓首，謹具奏聞。天啟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天啟帝放下奏本，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王伴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奴婢在。」王體乾向前微微湊近了身子。
「信王在奏本里說他在粵東遇到了海盜，打了一仗。」天啟帝睜開眼睛，看著王體乾。
「你說，他為什麼不告訴朕他傷得重不重？只說『不礙事』。」
王體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信王殿下可能是怕陛下擔心。」
「朕的弟弟，朕知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驕傲，「他不是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藩王，他心裡裝著事，裝著國事。」
天啟帝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奏本拿給王體乾，問道：「信王的奏本你也看了，你覺得如何？」
王體乾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說：「回陛下，信王殿下在粵東海戰，打退了海盜，這是大功一件，不過……」他頓了頓，「殿下是藩王，出海巡視，恐有違祖制。」
「誰？有誰在彈劾信王？」
「有……有幾個御史。」王體乾顯得小心翼翼的，「具體是誰，奴婢記不太清了，陛下也知道，御史們最愛彈劾，什麼都彈劾。」
天啟帝冷笑了一聲，目光里閃過一絲寒意：「御史最愛彈劾？朕看不是御史最愛彈劾，是有人指使御史彈劾吧？」
王體乾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動聲色：「陛下聖明，奴婢愚鈍，不知陛下所指。」
天啟帝沒有理他，自顧自繼續說道：「信王出海，是以市舶司總理的身份巡視海防，不是私游。」
「朕看過章程，市舶司的職責包括緝私、護航、維護海上秩序，信王出海巡視，是公務。」
「那些御史不懂，朕卻是懂的。」
王體乾連忙道：「陛下聖明，信王殿下忠心為國，日月可鑑。」
天啟帝看了他一眼，認真說道：「那些彈劾信王的奏本，你去處理一下，不要壓，也不要駁，留中不發就行。」
「是，奴婢遵旨。」
天啟帝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王體乾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退出了暖閣。
他走在迴廊上，加快了腳步，朝司禮監的方向走去。
司禮監，一炷香後。
王體乾坐在值房的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幾份彈劾信王的奏本，一份一份地翻看著。
奏本措辭很嚴厲，引經據典，有理有據——有的說信王「擅離封地，違背祖制」，有的說信王「僭越行事，干預地方」，還有的說信王「私造戰船，圖謀不軌」。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心裡裝的事情沉甸甸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後魏忠賢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他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卻很自然的在其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王體乾對面坐下。
「陛下怎麼說？」魏忠賢開門見山。
王體乾把那幾份奏本推到魏忠賢面前，壓低聲音說：「陛下說，信王出海是公務，不是私游，那些彈劾的奏本，留中不發……還說——」
「還說什麼？」
王體乾的聲音更低了：「還說，恐怕是有人指使御史彈劾信王。」
魏忠賢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看？」
魏忠賢來之前王體乾已然想好了回答：「魏公公，依我看，陛下對信王的信任很深，而且信王確實給朝廷送來了十幾萬兩銀子……」
「陛下眼下正缺錢、又念著兄弟的情分，不會在這個時候動信王。」
魏忠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體乾繼續說：「我建議彈劾的事先放一放……陛下已經說了留中不發，咱們再提，反而讓陛下起疑。」
「等過些日子，陛下對信王的信任沒那麼深了，咱們再找機會。」
魏忠賢的嘴角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體乾，你說得對。」
「這件事情確實要從長計議。」
宮牆外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悽厲而悠長，仿佛在哀悼什麼，又仿佛在預告什麼。
京城的天氣已經很冷了。
西北風從宮牆外吹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暖閣的窗欞嘩嘩作響。
天啟帝朱由校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弟弟信王從廣州寄來的奏本，正在慢慢地看。
王體乾垂手侍立在側，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的黨羽。
天啟帝看到信王說海盜四十餘艘船來襲，眉頭皺了起來，看到信王說親自率兩艘武裝商船斷後，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海盜前鋒快船十餘艘猛撲而來，臣弟命炮手誘敵深入，待其逼近三十步，紅夷大炮齊射，擊沉兩艘，海盜前鋒遂潰。」
「……海盜劉香親率主力二十餘艘船合圍，臣弟命護衛與水手接舷血戰。王府護衛皆遼東、京營精銳，甲冑精良，訓練有素，海盜雖眾，不能破陣。雙方激戰半日，海盜傷亡慘重，劉香見勢不利，遂鳴金遁去。」
天啟帝臉上露出了後怕的神情，透過紙上的寥寥數語，他仿佛看見弟弟信王在海上的驚險遭遇。
「……陛下，臣弟冒死上言，大明海疆之弊，已非一日矣。」
看到弟弟信王開始針砭時弊，天啟帝先是一笑，但隨後神色卻變得凝重起來。
「國初之時，沿海設衛所數十，然承平日久，武備廢弛。如今廣東水師在冊兵員雖逾萬，然能出海作戰者不過三四千人……」
「海盜猖獗，非一日之故。粵東潮汕、粵西高雷，海盜橫行，劫掠商船，索要『報水』，官軍水師屢剿屢敗，不能制……」
「臣弟總理市舶司以來，日思夜想，以為海疆不靖，根源有三。其一，官軍船炮不如人。海盜用紅夷大炮，官軍用舊式火炮；海盜船速如飛，官軍船遲如牛。以劣敵優，雖有名將，亦難取勝。」
「其二，衛所制度積弊太深。軍戶困苦，訓練廢弛，軍官貪墨，空額嚴重。不徹底整頓，海防永無寧日。」
「其三，朝廷財用不足，海防經費捉襟見肘。廣東水師每年餉銀不足十萬兩，造船修船、買炮買彈，處處缺錢。無錢，則無船；無船，則無防。」
「臣弟斗膽，請陛下留意海防之事。海疆不寧，則東南財賦之地不得安寧。廣東、福建、浙江，乃朝廷財賦重地，每年稅銀數百萬兩。若海疆長期不靖，海盜橫行，商路斷絕，稅銀從何而來？朝廷用度從何而出？」
「臣弟不才，願為陛下分憂。市舶司所收稅銀，除上繳國庫外，余者用於造船、買炮、練兵。市舶司緝私船隊已開始籌建，南洋商行亦在改造武裝商船。」
「兩三年後，粵海當有小成。臣弟亦知，此舉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臣弟以為，天下之事，不做則已，做則必成。臣弟不敢懈怠，惟以時日求之。」
「臣弟在廣州一切安好，傷已無礙，皇兄勿念。粵海濕熱，不似北方，臣弟初時不慣，今已漸適。唯思念皇兄，日夜懸心。憶昔在勖勤宮讀書，皇兄常來探視，教臣弟騎馬射箭，臣弟愚鈍，學不會，皇兄不厭其煩，手把手教之。至今思之，如在昨日。」
「臣弟由檢頓首頓首，謹具奏聞。天啟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天啟帝放下奏本，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王伴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奴婢在。」王體乾向前微微湊近了身子。
「信王在奏本里說他在粵東遇到了海盜，打了一仗。」天啟帝睜開眼睛，看著王體乾。
「你說，他為什麼不告訴朕他傷得重不重？只說『不礙事』。」
王體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信王殿下可能是怕陛下擔心。」
「朕的弟弟，朕知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驕傲，「他不是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藩王，他心裡裝著事，裝著國事。」
天啟帝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奏本拿給王體乾，問道：「信王的奏本你也看了，你覺得如何？」
王體乾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說：「回陛下，信王殿下在粵東海戰，打退了海盜，這是大功一件，不過……」他頓了頓，「殿下是藩王，出海巡視，恐有違祖制。」
「誰？有誰在彈劾信王？」
「有……有幾個御史。」王體乾顯得小心翼翼的，「具體是誰，奴婢記不太清了，陛下也知道，御史們最愛彈劾，什麼都彈劾。」
天啟帝冷笑了一聲，目光里閃過一絲寒意：「御史最愛彈劾？朕看不是御史最愛彈劾，是有人指使御史彈劾吧？」
王體乾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動聲色：「陛下聖明，奴婢愚鈍，不知陛下所指。」
天啟帝沒有理他，自顧自繼續說道：「信王出海，是以市舶司總理的身份巡視海防，不是私游。」
「朕看過章程，市舶司的職責包括緝私、護航、維護海上秩序，信王出海巡視，是公務。」
「那些御史不懂，朕卻是懂的。」
王體乾連忙道：「陛下聖明，信王殿下忠心為國，日月可鑑。」
天啟帝看了他一眼，認真說道：「那些彈劾信王的奏本，你去處理一下，不要壓，也不要駁，留中不發就行。」
「是，奴婢遵旨。」
天啟帝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王體乾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退出了暖閣。
他走在迴廊上，加快了腳步，朝司禮監的方向走去。
司禮監，一炷香後。
王體乾坐在值房的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幾份彈劾信王的奏本，一份一份地翻看著。
奏本措辭很嚴厲，引經據典，有理有據——有的說信王「擅離封地，違背祖制」，有的說信王「僭越行事，干預地方」，還有的說信王「私造戰船，圖謀不軌」。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心裡裝的事情沉甸甸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後魏忠賢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他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卻很自然的在其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王體乾對面坐下。
「陛下怎麼說？」魏忠賢開門見山。
王體乾把那幾份奏本推到魏忠賢面前，壓低聲音說：「陛下說，信王出海是公務，不是私游，那些彈劾的奏本，留中不發……還說——」
「還說什麼？」
王體乾的聲音更低了：「還說，恐怕是有人指使御史彈劾信王。」
魏忠賢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看？」
魏忠賢來之前王體乾已然想好了回答：「魏公公，依我看，陛下對信王的信任很深，而且信王確實給朝廷送來了十幾萬兩銀子……」
「陛下眼下正缺錢、又念著兄弟的情分，不會在這個時候動信王。」
魏忠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體乾繼續說：「我建議彈劾的事先放一放……陛下已經說了留中不發，咱們再提，反而讓陛下起疑。」
「等過些日子，陛下對信王的信任沒那麼深了，咱們再找機會。」
魏忠賢的嘴角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體乾，你說得對。」
「這件事情確實要從長計議。」
宮牆外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悽厲而悠長，仿佛在哀悼什麼，又仿佛在預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