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來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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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北港溪。

  十一月中的台灣海峽,東北季風已經開始了,海風吹得岸邊的椰子樹東倒西歪。

  鄭芝龍的營地建在北港溪出海口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上,居高臨下,可以俯瞰整個海灣。

  營地的規模比幾個月前又大了一些——木柵欄圍起來的範圍擴大了好幾圈,裡面多了幾十間新蓋的木屋和茅草棚。

  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海面上還有幾艘船正在進出港口。

  鄭芝龍的營帳里燭火通明。

  桌上攤著一幅巨大的海圖,標註著從台灣到福建、從福建到廣東的航線。

  何斌正用一支筆在海圖上標註著什麼。

  鄭芝龍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海圖上,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握緊。

  這時門開了,李國助走了進來。

  他是李旦的兒子,此人的勢力雖然在十八芝里算不上最強,手裡也有二十多艘船,上千號人。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看起來像個富家公子。

  第二個進來的是劉香。

  他在鄭芝龍右手邊坐下,臉上陰沉。

  「香哥,傷養好了?」李國助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劉香搖了搖頭:「皮外傷,不礙事。」他頓了頓,看了鄭芝龍一眼,又補充道,「船也修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就能下水。」

  門外又走進來幾個人——鍾斌、李魁奇、施大瑄、洪旭……一個接一個,都是十八芝的成員。

  鍾斌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臉橫肉,是十八芝里最能打的之一。

  李魁奇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很小,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算計什麼。

  施大瑄和洪旭都是鄭芝龍的老兄弟,跟著他打了好幾年仗,忠心耿耿。

  其餘諸如鄭芝虎、鄭芝鳳、鄭芝豹等人也紛紛入內,十幾個人把長桌坐得滿滿當當。

  鄭芝龍見人齊了,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兄弟,今天叫大家來,是有幾件事要商議。」

  屋子裡的嘈雜聲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鄭芝龍身上。

  鄭芝龍指著海圖:「第一件事,咱們在閩海打了大半年了,形勢如何,大家心裡都有數。」

  「國助,你先說說,咱們現在有多少船,多少人?」

  李國助搖著扇子微笑道:「十八芝各家合計,現有大小船隻約四百二十艘,人手一萬六千餘人,其中能出海作戰的精銳,大約八千。」

  去年這個時候,他們還只有一百二十艘船、三四千人。

  「第二件事,前些日子劉香兄弟在粵東打了一仗,損失不小……香哥,你把經過給兄弟們說說。」

  劉香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猛灌了一口,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帶著船隊去粵東探路,本想趁著年底撈一票,結果在珠江口外海,撞上了一支船隊。」

  「對方只有兩艘武裝船,我一開始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結果一交手就吃了大虧——他們的炮打得又准又狠,船上護衛個個穿了甲,刀法兇狠,配合默契,不像是普通的水手。」

  「我折了七八艘船,死了一兩百個兄弟……後來才知道,那船隊的主人是信王——廣州的信王,天啟帝的親弟弟,他就在船上。」

  營帳里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臉上帶著震驚。

  鄭芝虎瞪大了眼睛:「信王?一個藩王親自出海打仗?」

  劉香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有啥好說謊的,福建和廣東沿海都傳遍了,你們自己派人去問問就清楚。」

  鄭芝龍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然後轉向何斌:

  「何先生,你把第三件事給兄弟們說說。」

  何斌放下筆,站起身來,朝眾人拱了拱手,緩緩開口:

  「諸位當家,大哥半個月前就已經派我帶著幾個得力的兄弟,分三路潛回了福建沿海。」

  他指著海圖上標註的幾個位置:「這裡——漳浦之白鎮、赤湖、還有東山島,咱們已經悄悄設立了三個秘密據點,每個據點都有簡易碼頭、倉庫和營房。」


  「咱們的人已經在沿海各村鎮暗中招募人手……這大半年百姓活不下去,咱們的招兵旗一豎,應者如雲。」

  「到今日為止,已經招到了兩千多個精壯,都藏在據點裡,只等咱們大軍一到,就能立刻補充到各船隊。」

  鄭芝豹眼前一亮,拍手道笑道:「何先生好手段!這麼說,咱們在福建已經有了落腳的地方?」

  何斌微微一笑:「正是,而且這三個據點互為犄角,官軍就算發現了,一時半會兒也拔不掉。」

  鄭芝龍接過話頭,「第四件事,就是咱們為什麼要在福建沿海設據點、招人手——不單單是因為咱們多能打,也是因為沿海的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去年閩南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吃不上飯,漁民打不到魚,船民運不到貨,海商被官府抓的抓、殺的殺,他們走投無路,只能來投奔咱們。咱們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活路,他們就跟咱們干。」

  「所以,咱們要想繼續壯大,就必須在福建沿海站穩腳跟,如此才能收容更多逃難的百姓,才能收更多的兵,才能收更多的船!」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激昂起來。

  鄭芝龍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現如今許心素現在的處境,對咱們很有利!他在海上的生意被咱們不斷打擊,損失慘重;他麾下的走私犯,有不少已經投靠了咱們。」

  「如果能趁這個機會,集中力量打他一個狠的,說不定能一舉把他打垮。」

  李魁奇沉吟道:「大哥,許心素雖然不行了,但他背後還有俞咨皋,福建水師雖然打不過咱們,但也不是吃素的。」

  「咱們要打許心素,就得考慮俞咨皋會不會插手。」

  鄭芝龍輕蔑地笑了笑:「俞咨皋這個酒囊飯袋有什麼好怕的?他若想幫,就幫好了!福建水師那幾十條破船,也就多費我們兄弟一番功夫。」

  「更何況,大員那邊的荷蘭人已經答應給咱們提供火炮了!」

  這個消息讓在場眾人紛紛側目——他們早就眼饞荷蘭人手上的紅夷大炮,這玩意兒火力猛、射程遠,一炮能頂五發佛朗機。

  劉香眉頭緊鎖,顯然是因為紅夷大炮而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但這次他沒有開口。

  鄭芝龍朗聲道:「荷蘭人早就對許心素獨霸生絲貿易不滿了——許心素給他們的價格太高,條件太苛刻。他們願意支持咱們,只要咱們打敗許心素,就答應跟咱們直接做生意。」

  「這對咱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鄭芝虎拍手笑道。

  鄭芝龍見眾人都沒有異議,便站起身來,聲音愈發洪亮:

  「既然諸位兄弟都同意,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不過,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下旬,閩海東北季風正急,大船出海風險太大,咱們不急於這一時。」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何先生已經在福建沿海布好了據點,人手也在陸續招募……咱們要做的,就是把船隊修整好,把火藥備足,把荷蘭人的火炮裝上船,然後安心等到來年三月——」

  「等風浪停息,咱們再傾巢而出,大舉出兵福建!」

  「到了那個時候,咱們匯聚閩海眾幫派,集合起四百多艘船,上萬精銳,還有紅夷大炮助陣——福建沿海,誰能擋我們兄弟?」

  他猛地一拍桌子:「此戰之後,必要讓天下人知道,閩海是咱們十八芝的閩海!」

  眾人紛紛高喝稱讚,營帳里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會議散了,眾人三三兩兩離去。

  劉香和李魁奇並肩出了營帳。

  兩人走到營地外面,海風迎面吹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劉香從懷裡掏出酒壺,又猛喝了一口,然後聲音低沉:

  「魁奇,你倒是說說,大哥這次能成嗎?」

  李魁奇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怎麼,你不信大哥?」

  劉香眼睛亮了一下,在李魁奇耳邊輕聲說道:「到時候打仗,眼力見強一點。」

  李魁奇看了劉香一眼,兩人多年的交情,他已然明白這位兄弟的意思。

  「我知道了,干架的時候我們靠近些,互相照應。」

  劉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自己的船隊走去。

  海風呼嘯,吹得營帳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遠處,黑沉沉的海面上,隱約能看見星星點點的船火——那是十八芝的船隊,正靜靜地等待著來年三月的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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