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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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廣州。

  夜幕降臨,珠江上的燈火次第亮了起來,碼頭上搬運工的號子聲漸漸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畫舫上的管弦歌聲,悠悠揚揚地飄散在江面上。

  沈廷揚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頭戴一頂網巾,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商人。

  他沿著珠江邊的大街走了約莫兩刻鐘,在一座大宅門前停了下來。

  宅門很氣派——朱漆大門,銅釘閃閃發亮,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林府」兩個大字。

  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左邊的踩繡球,右邊的撫幼獅,齜著牙,威風凜凜。

  沈廷揚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僕,開門看了他一眼,接過名帖,說了句「沈先生稍候」,便轉身進去了。

  沈廷揚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座宅子。

  牆很高,青磚砌的,上面爬滿了薜荔,綠油油的一片,把牆面遮得嚴嚴實實。

  檐下的燈籠是新換的,紅彤彤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但從牆頭看進去,能看到幾棵老樹的枝丫伸出來,枝葉有些稀疏,不像是有專人精心修剪的樣子。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房回來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先生,少主人有請。」

  沈廷揚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進門是一條青石鋪的甬道,兩側種著幾株桂花樹,樹幹很粗,少說也有幾十年了。

  甬道盡頭是一道影壁,上面雕著一幅「松鶴延年」的圖案,刀法細膩,栩栩如生。

  繞過影壁,便是一個小小的庭院。

  沈廷揚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這宅子的氣派還在,細節處卻已經露了敗相。

  牆角有幾處脫落的油漆,沒人修補;廊下的柱子漆面斑駁,有些地方的木頭已經露了出來;花圃里的花木修剪得不太整齊,有幾棵雜草從磚縫裡鑽出來,也沒人拔。

  一個家道殷實的商號,不會讓這些細節露出破綻。

  他跟著門房穿過前廳,來到正堂。

  正堂很寬敞,比沈廷揚想像的要氣派得多。

  正中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筆法蒼勁,落款是一個沈廷揚沒聽過的名字。

  堂中擺著一套紅木家具,桌椅几案一應俱全,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正堂門口,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面容白淨,眉目清秀,眼神裡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沈先生,久仰久仰。」年輕人拱手一禮,態度客氣。

  沈廷揚還了一禮:「林公子客氣了,在下冒昧來訪,打擾了。」

  「沈先生請坐。」

  兩人分賓主坐下,僕役端上茶來,沈廷揚接過,放在桌上,沒有喝。

  「林公子,令尊可在府上?」沈廷揚開門見山。

  年輕人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不巧,家父今日出門談事情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沈先生有什麼事,跟晚輩說也是一樣的。」

  沈廷揚看著他的笑容,心裡明白了。

  林常明在家,這是試探。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下。

  林家,還在擺譜。

  廣州三十六行的歷史、林家的實際情況,沈廷揚是知道的。

  嘉靖年間,廣州的對外貿易逐漸興盛,朝廷為了管理海貿,設立了三十六行的制度——把廣州城裡的海商分成三十六行,每一行選一個行頭,負責對接市舶司、代徵稅款、協調貿易秩序。

  那個時候,三十六行的行頭們,是廣州城裡最風光的人物。

  林家就是其中之一,林家的老祖宗林廣發,是三十六行中「糖行」的行頭,壟斷了廣東的蔗糖出口,生意做到呂宋、爪哇、暹羅,家財萬貫,富甲一方。

  可惜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這些年,福建海商崛起,廣東本地的三十六行,被福建攬頭擠壓得喘不過氣來。

  林家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從萬曆初年的「糖業霸主」,淪落到現在只能在夾縫裡求生存。

  沈廷揚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林家現在的當家人林常明,是個精明人,不過膽子小、做事猶豫。

  看來這個林常明還在觀望,在試探。

  沈廷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便放下。

  「林公子,既然令尊不在,在下就不打擾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改日等令尊回來了,在下再來拜訪。」

  年輕人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沒想到沈廷揚這麼幹脆,連正事都不談就要走。

  「沈先生,家父雖然不在,但晚輩——」

  「林公子客氣了。」沈廷揚打斷了他,拱了拱手,「在下只是替殿下跑跑腿,不是什麼大事,改日再來,也是一樣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

  年輕人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沈先生,沈先生——」

  沈廷揚已經走出了正堂,腳步很快,頭也不回。

  他穿過庭院,繞過影壁,沿著甬道走到了大門口,門房連忙開門,他邁步走了出去。

  夜色很濃,月光被雲遮住了,街上黑漆漆的。

  沈廷揚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憑著對廣州城的了解,轉頭朝不遠處的張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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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廷揚走後,年輕人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姓林名家俊,是林常明的獨子,今年二十三歲,在府學讀書,是個秀才。

  他站起身,恨恨地跺了一下腳,轉身走進了正堂後面的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被林家人平時用來談私密的事情。

  此刻密室里有兩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

  中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他的鬢角已經有了幾縷白髮,眼角也有了些細紋,眉宇間卻能看出清秀,可見年輕時候是一個美男子,他就是林家的當家人,林常明。

  少女坐在他旁邊——她生得極清麗,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若凝脂吹彈可破,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眉目間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靈動。

  她是林常明的女兒,林家俊的妹妹,林月兒。

  「阿爸,這個沈廷揚,太無禮了!」林家俊一進門就憤憤地說,「我還沒說幾句話,他就起身走了,連正事都不談!」

  林常明看了兒子一眼,沒有說話。

  林月兒倒是開口了,聲音清脆:「哥,是你先試探他的。」

  林家俊愣了一下,有些不悅:「我怎麼試探了?我就是按阿爸說的,先看看他的來意。」

  「阿爸讓你看看他的來意,沒讓你把他晾在外面。」林月兒微微蹙眉,搖了搖頭。

  「你在正堂里坐著,讓他一個人走進來,連迎都不迎一下,他問你阿爸在不在,你說『不巧,家父出門了』,這些,都是試探。」

  林家俊不服氣:「那又怎樣?他一個商人家的兒子,不過是攀上了信王的高枝,有什麼了不起?」

  林月兒嘆了口氣。

  「哥,你覺得沈廷揚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人?商人罷了。」

  「他確實是個商人。」林月兒點了點頭,「但是,他現在是信王的幕僚,他來咱們家,代表的是信王,你對他無禮,信王會怎麼想?」

  林家俊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林常明一直沒有說話,坐在椅子上,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皺得很緊。

  「月兒,你說,這個沈廷揚,是來幹什麼的?」

  林月兒想了想:「阿爸,市面上的風聲,您也聽到了,信王要整頓市舶司,要整合三十六行……沈廷揚這個時候來咱們家,肯定是想探探咱們的口風,看看林家願不願意跟著信王走。」

  「那你怎麼看?」

  林月兒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林常明和林家俊都沒想到的話。

  「阿爸,我覺得,咱們不能再觀望了。」

  林常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為什麼?」

  「因為李懷心鬥不過信王。」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

  林家俊忍不住了:「月兒,你憑什麼這麼說?李公公在廣州經營了六年,手下幾百號人,碼頭上的商戶都聽他的,信王才來了幾天?」


  林月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哥,你覺得,信王前天在市舶司查帳,李公公敢攔嗎?」

  林家俊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不敢。」林月兒替他說了。

  「信王是親王,奉旨總理市舶司,李公公再厲害,也是個太監,是皇家的奴婢。」

  「信王要查他的帳,他能怎麼樣?攔著不讓查?那不是找死嗎?」

  「這幾天功夫,我不信信王就能把帳查明白了!」

  林月兒沒有理會林家俊的賭氣話,她看向林常明,「父親,」

  「信王才來廣州四天,就去市舶司查帳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根本不怕李懷心——他手裡有聖旨,背後有皇帝,李懷心拿他沒辦法。」

  林常明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月兒,你說的這些,阿爸都知道,可是……李懷心背後是魏忠賢,兩邊我們家都得罪不起,咱們貿然倒向信王,萬一……」

  「阿爸,您想過沒有。」林月兒打斷了他,「信王為什麼要整合三十六行?」

  林常明看著她,沒有說話。

  「因為他不信任李懷心的人。」林月兒的眼睛明亮。

  「他要整頓市舶司,就要有自己的班底,三十六行的商戶,是他能拉攏的對象——咱們林家,是三十六行里資格最老的幾家之一,信王這次讓沈廷揚上門來,正是給我們一個機會。」

  「一個機會?」林常明重複了一遍。

  「對,如果咱們能抓住這個機會,跟著信王走,等信王整頓好了市舶司,林家的生意就能重新做起來……而如果咱們錯過這個機會,等信王站穩了腳跟,再想去攀附,就晚了。」

  林家俊在旁邊聽著,越聽越不服氣:「月兒,你把信王說得也太神了,他才十六歲,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林月兒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

  「哥,你是沒見過信王,我在市舶司門口見過他。」

  林家俊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去市舶司了?」

  「前天。」林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展露出少女的些許憧憬,「我讓丫鬟春桃陪我去碼頭買東西,路過市舶司門口,正好看到信王從轎子裡下來。」

  她的眼前仿佛浮現出前天上午的那個場景——那個面容清秀、卻儀態威嚴的十六歲少年。

  「他下車的時候,李懷心帶著市舶司的官吏們在門口迎接。」林月兒收回思緒,雙眸重歸冷靜。

  「李懷心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

  林常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阿爸,」林月兒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沈廷揚今天來,咱們把他晾在外面,已經失禮了,如果咱們再不去補救,信王那邊,怕是真的就沒有機會了。」

  「補救?」林家俊在旁邊冷笑,「怎麼補救?人家都走了。」

  林月兒沒有理他,只是看著父親的背影。

  「阿爸,明天,您親自去一趟信王行在,登門謝罪。」

  林常明轉過身,看著女兒。

  「你覺得,信王會見我?」

  「會的。」林月兒的語氣很肯定,「因為信王需要三十六行的商戶,您去,正好給了他一個台階。」

  林常明沉默了片刻,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

  涼茶入口,苦得他皺了一下眉。

  「月兒,你說得有道理。」

  「明天,阿爸去一趟信王行在。」

  林家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不過看到父親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月兒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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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廷揚回到行在的時候,已經是戌時三刻了。

  他走進正堂,看到朱由檢正坐在書案後面看書,只有王承恩一人侍奉在側,孫傳庭和曹化淳二人應該還在市舶司。

  「殿下,晚生回來了。」

  「坐。」朱由檢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家怎麼樣?」

  沈廷揚坐下來,把去林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林常明不在,少主人林家俊出來應付,態度試探,他識破了,沒談正事就告辭了。

  朱由檢聽完,臉上玩味一笑。

  「季明,你覺得,林常明真的不在嗎?」

  沈廷揚笑了笑:「殿下明鑑,林常明在家,只是想試探殿下的誠意。」

  「那你走了,他會怎麼想?」

  「晚生覺得,他會慌。」沈廷揚想了想,「他試探殿下,不過他們沒想過,殿下不缺他林家一個,他林家卻缺殿下這條船。」

  朱由檢點了點頭。

  「你覺得,他會來嗎?」

  「會。」沈廷揚的語氣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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