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方為君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星月茫茫,孫茂才推開一扇有些陳舊的木門,發出吱呀聲響。

  一個婦人從屋裡迎了出來,月光下看到孫茂才的身影后,急忙上前用手拍打他身上的灰塵:「哎呀,怎麼忙到這麼晚,飯菜都涼掉了,我去幫你熱熱。」

  「不必費柴火了,」孫茂才一邊解下頭上布巾,一邊步入院內,「麟兒可回來了?」

  「今天下午就從府學回來了,正在房間裡溫習呢。」

  孫茂才扭頭看向偏房,看到燭光後少年伏首案前的身影,輕輕點了點頭。

  他走進屋子來到飯桌前,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碟鹹魚。

  他拿起筷子三兩下解決,和正在刷碗筷的妻子打了一聲招呼後便來到自己的書房。

  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破舊的書籍,他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擦拭著封面,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乘槎勝覽』。

  這是孫茂才祖父的筆記。

  孫茂才小的時候祖父已然去世,只知道自己的祖父是個大人物,於三十六行赫赫在列,在世時家族的商號有商船數十艘、孫家的船隻時常往返於廣州與交趾、暹羅之間。

  萬曆中期,南洋海盜逐漸泛濫,孫家的商船開始屢屢在海上遭劫掠。

  祖父報官後,朝廷的水師毫無作為,根本無法保護他們商戶。

  無奈之下,祖父只能花費重金在船上加裝火炮和護衛,並夥同十餘商戶,結伴而行,以抵禦海盜的騷擾。

  然而萬曆三十年的時候,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風暴摧毀了孫家三分之一的商船——三百餘夥計、孫茂才一個大伯和三個堂叔連同價值八萬里的貨物全部沉入海底。

  雪上加霜的是市舶司的搜刮卻變本加厲,時任提督太監李鳳要求他們『補交』稅銀一萬兩,祖父憤而響應廣東官場聯名檢舉太監不法,卻反被投入大獄。

  雖然經過家中巨資打點得以脫獄,祖父卻不久便鬱鬱而終,他們孫家家道也由此中落。

  回憶往昔和祖上時景,孫茂才一時有些恍惚。

  孫茂才很清楚李懷心的為人——這位公公城府極深、又心狠手辣,自己雖然為他所用,同時自己這些年來也知道了他大量的辛秘。

  若果真的有一天——

  孫茂才閉上眼睛思忖許久,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重複復盤,最終無論如何盤算,結局對李懷心都不樂觀。

  而這種情況下,李懷心的心中,恐怕對他的定位將從『工具』變成『威脅』了。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心中有了決斷。

  他將書籍重新放回書架,然後走到自己兒子所在的偏房,一隻手按住正準備起身行禮的兒子。

  「麟兒坐,為父有話要和你說。」

  孫茂才的獨子,孫麟典,時年十四歲,天資聰慧,已是廣州府學的童生。

  看著兒子懵懂的眼神,孫茂才想到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內心嘆了一口氣,「衙門的事務繁雜,為父後續幾天要住在衙門裡不能回來了。」

  「如果為父五天後還沒有回家,你就去為父書房裡,把裡面一口大缸挪開。」

  孫茂才的語氣變得愈發凝重。

  「大缸的位置你掘開來,下面埋著一千五百兩白銀,是為父為官這些年全部的積蓄。」

  孫麟典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父親為何說出這些話。

  「爹爹,出了什麼事情?」

  孫茂才搖了搖頭:「此時說了與你沒有好處——如果為父五天後回家,說明一切無事,如果五天後你見不到為父,務必取上銀子與你娘親回你外婆家暫住。」

  「此事……娘親知道嗎?」

  孫茂才嘆了口氣,雙手抓住孫麟典的肩膀:「你娘親精神虛弱,此事為父只能託付給你了。」

  「不要告訴你娘,麟兒,你大了,需要你能獨當一面了。」

  孫麟典吸了吸氣,看著孫茂才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爹爹!」

  孫茂才心中一陣酸楚,表面卻不動神聲色,只是摸了摸兒子的頭髮,溫聲說道:「麟兒乖,遇事不慌,處事不亂,方為君子本色。」

  -----------------

  與此同時,信王行在內。

  朱由檢在書房接見了沈廷揚,將桌上一碗冰鎮綠豆湯推了過去。

  「廣州天氣炎熱,我沒什麼胃口,廚房備的甜點又不宜浪費,季明你拿去吃了吧。」

  沈廷揚急忙行禮,推辭了一番後,沒有辦法只能喝下了綠豆湯。

  用袖口摸了摸嘴,沈廷揚朝朱由檢抱拳,說道:「多謝殿下厚賜。」

  「無妨,季明可有教我?」

  「不敢不敢,」沈廷揚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色道:「晚生近來從家中調了一艘福船和經驗豐富的水手百人,以供殿下驅使——」

  「不過昨日船上有員匯報,有市舶司的官吏登船檢查後,遺留了一個包裹……」

  朱由檢笑了笑:「讓我猜猜,可是什麼違禁物品?」

  「殿下所料不錯,裡頭是一些尋常番貨,雖不值錢卻也犯了法令。」

  「一點小事,丟入海里便是。」朱由檢不以為然。

  「這是自然,」沈廷揚點了點頭,「晚生將此事匯報與殿下知曉,市舶司之人雖手段拙劣,卻可見他們有人不甘坐以待斃,殿下需小心狗急跳牆……」

  朱由檢右手輕撫上唇,微微頷首。

  「季明提醒的有道理,明日留金國鳳在市舶司,你去找駱養性,讓他拿本王的令牌去找海道副使史大人那裡,借調十幾個兵士,去碼頭戒備。」

  「史大人若是推辭呢?」

  朱由檢笑了笑:「就說本王得到信報,有心懷叵測之人意圖放火,此事重要不可不防備。」

  「市舶司不歸他管,但碼頭重地可是他提刑按察司巡視海道副使的職權範疇,要是真著了火——這個風險他承擔不起。」

  沈廷揚點了點頭,轉念一想又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傾佩之色。

  「殿下高明,史大人只要派了兵,一方面可以防範不軌之徒、另一方面卻也讓人以為海道副使聽從王府調遣,增加李懷心的壓力,讓他們以為史大人已倒向了殿下。」

  朱由檢微笑的點了點頭。

  沈廷揚繼續道:「殿下這是陽謀,史大人哪怕明知道本王的用意,他也只能配合咱們。」

  朱由檢站起身子,表情從容,「李懷心之輩並不可慮,此輩貪贓枉法為的是中飽私囊,若見大勢已去,只會想著換一個地方撈錢、想辦法留住自身姓名。」

  「我本沒有心思對他們趕盡殺絕,畢竟也要給魏廠公留一分面子。」

  「唯要防備的,是他下面若真有不動腦子、行事激進之人。」

  沈廷揚跟著站了起來,他思忖片刻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殿下心思縝密,晚生佩服——以今日殿下與那孫茂才所言的章法,殿下將市舶司收攏手中後,當儘快與三十六行的商戶對話。」

  朱由檢頷首,「我正有此意——孫長史和曹公公幫我整頓市舶司、駱指揮為我組建緝私隊、而季明……」

  「三十六行那邊的商戶們需要人去對接,這件差事就交給你了。」

  沈廷揚聞言立馬屈身行禮,沒有說話,但眼中多了幾分堅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