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歸府怨語,明德喚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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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簾垂落,風雪隔絕於外。

  馬車甫離西安門外那座小院,崔氏便止了淚。

  她掏出帕子,將面上殘淚細細揩淨

  又對著車內那面小小銅鏡,理了理鬢髮,將微歪的珍珠冠扶正。

  鏡中那張臉,方才在魏逆生面前哭得涕泗橫流

  此刻卻只剩眼尾一抹薄紅,尚能窺出幾分狼狽。

  車夫坐於車轅,回頭望了一眼車簾,猶豫著問了句:

  「夫人,回府麼?」

  「回。」

  答完,崔氏怔怔望著前方車簾出神。

  簾外風雪簌簌,車內一燈如豆,晃得她面上陰晴不定。

  方才魏逆生那雙眼睛、那副口吻

  與她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任人擺布的養子,早已判若兩人。

  這人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副模樣的?

  又或者說,他從來便是如此,只是魏家從未有人真正拿正眼瞧過他?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

  崔氏靠在車壁上,闔著雙目,腦中思緒翻覆不休。

  ......

  東華門,魏府。

  自魏明德被劾以來,府中氣象一日不如一日。

  門房見了生人便要盤問再三,僕從走路皆踮著腳尖

  生怕弄出半點聲響,惹了不快。

  往日絡繹不絕的拜帖,如今一張也無。

  曾與魏明德稱兄道弟的同僚

  一夜之間,盡成陌路。

  ......

  崔氏進門時,天已擦黑。

  正堂里,魏明德坐於主位

  身上仍是早間那襲衣袍,腰帶松垮垮地垂著

  明顯又是被都察院叫去問了一日的話。

  聽見腳步聲,魏明德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盯住崔氏

  「如何?那孽子怎麼說?」

  崔氏走進堂中,並不急著答話,先命僕從掌燈。

  燭火亮起,照亮了魏明德那張灰敗的臉。

  不過數日工夫,眼袋深重,顴骨高凸

  平日唇上那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此刻也亂糟糟地支棱著。

  「你倒是說話啊!」

  魏明德見她遲遲不開口,急得一掌拍在案上。

  「他……他……」崔氏在椅上坐下,嘆了口氣,方才開口:

  「不肯。」

  「不肯?」魏明德一愣,隨即面色漲紅

  「他不肯?!他憑什麼不肯?!」

  「我是他父親,親生父親!他……」

  「官人。」崔氏打斷他,語氣平平

  「他說了,他不是你兒子。」

  「你,你是他二伯。」

  魏明德一噎。

  「那孩子還說,自有朝廷法度。

  他不會落井下石,亦不會替人說情。

  他說……他不欠魏家什麼。」

  「孽子!」魏明德聽罷,霍然起身

  一腳踢翻了面前的凳幾,茶盞摔落於地,碎瓷四濺。

  「孽子!大逆不道的孽子!」

  他來回踱步,袍角帶風,聲音愈發高亢

  「我生他養他,供他吃穿十年,他便是這般報答我的?

  不顧生養之恩,不顧骨肉之親

  眼睜睜看著父親去死,也不肯伸一根手指!

  他算什麼天子門生?算什麼烈子?

  分明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畜生!」

  崔氏坐在一旁,不勸,也不附和。

  只靜靜看著魏明德在堂中暴跳如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當初是誰把那孩子扔在偏院,十年不聞不問?

  是誰說「我沒有這個兒子」?


  是誰在祠堂里當著族老的面過繼分宗

  說「從今往後,我巨鹿魏氏再無你魏逆生」?

  都是眼前這個男人。

  可這些話,崔氏不會說出口。

  她只會在心裡想一想,然後繼續做他的賢內助。

  魏明德叱罵半晌,罵得累了

  頹然跌坐椅中,大口喘著粗氣。

  「他說的那些……唉!」

  魏明德忽地自言自語起來

  「不會是真的吧?」

  崔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官人覺得呢?」

  魏明德啞然。

  這些年,他能坐到工部侍郎的位子,確是沈端出的力。

  可他也清楚,沈端當初提攜他,不過是存了噁心那次子的心思。

  後來自己再無甚用處,便只在工部當個聽話的吉祥物罷了。

  方祁肯替他遞過一句話,都已是仁至義盡了。

  「沈閣老那邊……怕是指望不上了。」

  魏明德喃喃道,聲音里滿是頹喪。

  「還有守正。」崔氏忽然開口,語氣里透出幾分試探

  「那孽子話雖難聽,可有一句倒說得不差。

  讓守正上疏替您求情如何?

  他是秦公的弟子,又是您的親兒子,上疏陳情,於孝道無虧。

  陛下縱使不允,也不至於……」

  「不行!」魏明德猛地打斷她,聲音尖銳

  「萬萬不可!」

  崔氏不語,只是看著他。

  魏明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壓低了嗓子,像是怕隔牆有耳

  「守正正在入仕的關鍵當口。

  他若替我求情,朝中那些人會怎麼看他?

  會說他是『貪官之子』

  說他『父子同惡』

  如果有此污名,守正的前程,就全毀了!」

  崔氏垂下眼帘,不知是覺著可笑,還是想嘆一口氣。

  她當然知道魏明德不會應允。

  長子守正,是魏家未來的希望,是秦公的弟子

  是魏明德在官場上最後的一絲體面。

  他可以捨棄次子,可以冷落幼子,卻絕不捨得讓長子沾染半分污名。

  正因如此,才讓她去找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孽子。

  「那官人打算怎麼辦?」崔氏又問。

  「等。」

  魏明德沉默良久,緩緩坐回椅中,雙手撐著額頭,聲音發悶

  「都察院那邊,總不能無憑無據便定我的罪。

  那些帳目,俱是舊帳,又不是我經手的。

  只要拖一拖,拖到風頭過去,說不定……」

  崔氏看著丈夫這副模樣,心中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

  這個男人,年輕時靠父親餘蔭,中年時靠沈端提攜,一輩子不曾靠過自己。

  如今出了事,只會罵孽子、等風頭、指望旁人來救。

  讓他自己去都察院辯白,他沒有那個膽量

  讓他找沈端求情,他連沈府的門都不敢登,只敢遞帖子

  讓兒子替他上疏,他又捨不得。

  「官人。」崔氏站起身,語氣淡淡

  「妾身今日乏了,先回房歇息。

  官人也早些安置罷,明日還要去工部點卯。」

  「去什麼工部!」魏明德煩躁地一擺手

  「我這工部侍郎還能坐幾天,都不知道!」

  崔氏不再接話,轉身出了正堂。

  身後,魏明德又罵罵咧咧了幾句什麼,聽不真切,她也不想聽。

  ......

  回到房中,崔氏坐於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拆下頭上珍珠冠。


  鏡中婦人年近四旬,保養得宜,眉眼間猶存幾分年輕時的風韻。

  她望著鏡中自己,忽然想起魏逆生那番話

  手上一頓,便將珍珠冠重重擱在妝檯上。

  「不識抬舉。」崔氏低聲說了一句。

  語氣里沒有方才在堂中的平淡

  也沒有在魏逆生面前的哀戚,只有冷冷的怨毒

  「我好歹也做了你十年母親,你也喚了我十年。

  如今低聲下氣去求他,他倒好,端起架子來教訓我。

  呵,不過是條被趕出去的喪家犬,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崔氏對著鏡中的自己說話,像是在向另一個人傾訴

  「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攀上了馮公,便了不得了?」

  崔氏越說越氣,聲音也漸漸拔高,驚動了外間的丫鬟。

  「夫人?」丫鬟在門外輕聲問。

  「無事。退下。」崔氏斂了神色,復又端起當家主母的矜持。

  丫鬟退去。

  崔氏又獨坐妝檯前,望著鏡中那張臉,久久不曾動彈。

  她知道,魏明德這一關,怕是難過了。

  也知道,魏明德若倒,魏家便完了。

  守正剛入仕,不過禮部六品,前程未定

  守成尚幼,什麼忙也幫不上。

  許久,崔氏嘆了口氣,闔上窗。

  外頭魏明德還在正堂罵罵咧咧

  罵魏逆生,罵都察院,罵沈端,罵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

  罵來罵去,卻從不罵自己一句。

  她轉身回到妝檯前,然後,吹滅了燈。

  房中陷入黑暗。

  .......

  這一夜,魏府正堂的燈火,熒熒然亮至深夜。

  魏明德枯坐堂中,一杯復一杯,獨飲悶酒

  雙目直直瞪著門口,似在等什麼人。

  可終究無人登門。

  那個被他掃地出門的孽子,不會來。

  他最疼惜不舍的長子,學理學的對外面的風浪充耳不聞。

  魏明德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於是搖搖晃晃的起身往祠堂而去,撞門而入。

  「父親!!父親,嗚嗚嗚!!」

  魏明德看著父親的牌位看著父親生前的畫像,伏案痛哭起來

  「兒子想你了,兒子好想你啊!」

  「你在時,我魏家何等風光

  門庭若市,往來無白丁。

  明明只要有父親就好了,明明只要有大哥在就好了!

  兒子明明什麼都不會,是你們都說我不必學的……

  可你們為何偏要撇下我一人!

  為何要將這千斤擔子,統統壓在我一人肩上!

  為什麼要將什麼事都交給我啊!!!

  父親!!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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