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沈府夜議,蘇州難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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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內閣連議三日,票擬數易其稿,章程往復斟酌。

  終究定下「清查積欠,自蘇州府始」。

  沈端默然坐於文淵閣值房中,目視票擬自「再議」而終至「准行」

  始終未置一詞。

  ……

  沈府書房,燈燭已燃。

  沈端易家常道袍,安坐於椅中。

  方祁最先至,推門見沈端從容若此

  便知首輔心中已有定算,遂不多問,徑於一旁落座,靜靜相候。

  鄒默後至。

  近日朝中諸事,皆繫於戶部,來得自不免晚些。

  向沈端行過禮,即在方祁對席坐下,目光沉凝,亦不發一語。

  ......

  「內閣的票擬,爾等皆已過目了?」沈端開口。

  「已看過了。」方祁點頭

  「准行清查積欠,自蘇州府始。

  寇元所擬那幾條章程,一字未易。」

  「非是不改。」沈端淡淡道,「是改了也無用。

  清流圖名,蘇州府便是個絕大的名目

  寇元爭權,清查積欠便是他借戶部立威之第一步。

  宋岳在背後替他壓陣,陛下又已點了頭。

  我一人,攔不住。」

  「首相。」方祁蹙眉:「那我等便就此認了?」

  「認與不認,由不得我。」

  沈端靠向椅背,目光幽深

  「但如何查、查多久、查出什麼結果

  這其中文章,不是我沈端說了算,也不是他寇元說了算。」

  這時,鄒默微微抬目,沉聲道

  「首相之意,是從人選上做文章?」

  沈端不答,卻轉向方祁

  「景文,你且說說,陛下為何非要將魏逆生從吏部挪入戶部?」

  方祁一怔,略作思忖,道:「為制衡。」

  「陛下不欲馮黨之人入主文選司,又不願清流在戶部一家獨大

  故將魏逆生這顆釘子楔進去。

  他既是天子門生,又是馮衍弟子

  放入戶部,寇元便不能為所欲為。」

  「說對了一半。」沈端站起身來。

  方祁與鄒默對視一眼。

  「清理積欠是虛,陛下要錢是實。」沈端轉過身,目光如錐

  「國庫空虛,陛下比誰都清楚。

  他不怕查帳,怕的是查了帳卻拿不到銀子。

  所以他將魏逆生放入戶部

  讓這個查糧儲出身的愣頭青去蘇州府翻帳

  翻出來的是爛帳,朝廷便可名正言順追繳

  翻不出來,那也是底下人辦事不力,與陛下無干。」

  「首相之意……」鄒默沉吟片刻,接口道

  「魏逆生此去蘇州府,查的並非何彥明,查的乃是銀子?」

  「銀子在何處,他便查到何處。」沈端走回案前,重又落座

  「何彥明貪墨多少,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蘇州府每年調往甘肅的那筆軍餉銀子,還能不能繼續調。

  陛下要錢,我要甘肅。

  這兩樁事,本不衝突。

  偏是寇元橫插一槓,將清查積欠與糧儲案捆作一處,逼得我不得不伸手。」

  「如此說來....」方祁這才聽得分明

  「首相併不反對清查蘇州府?」

  「反對什麼?」沈端冷笑一聲

  「陛下要錢,我攔得住麼?

  寇元要名,我攔得住麼?

  攔不住的事,便不去攔。

  然則不攔,不等於不管。」

  他略略一頓,目光掃過二人


  「三議票擬,我擬了『准行』,亦擬了隨行人選之薦。

  你們猜,陛下會不會駁?」

  「陛下未必全駁,亦不會全准。」鄒默沉聲道

  「若陛下有意令魏逆生獨當一面,便會將首相所薦之人划去幾個

  若欲給首相留幾分體面,便會容一二人隨行。」

  「故此,咱們還是要爭。」方祁接口道

  「能爭一個是一個。

  哪怕只爭到一個副使之位,也能在蘇州府牽制魏逆生。」

  「方閣老,此事恐未如是想。」

  方祁移目視之。

  鄒默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言道

  「常平倉糧儲一疏,陛下雖保下了首相,可心中豈無芥蒂?

  那日殿上,王堪血濺,魏子舌戰,陛下拂袖而去

  彼時彼景,陛下保全首相,不過是權衡利弊耳,非真心回護也。」

  「何況,事不過三。」鄒默將茶盞擱下,目光直直投向沈端

  「糧儲案一也,王堪彈章二也,今清查積欠又三也。

  首相若於此際仍不順陛下心意

  偏在隨行人員上糾纏不休,陛下未必不藉此發難。

  待到那時,便不是『再議』二字便能收場的了。」

  .....

  書房中默然一片。

  方祁面色微變,未發一語相駁。

  沈端則凝視鄒默,良久,方吐出二字

  「繼續。」

  鄒默頷首,續道:「首相,方閣老。

  蘇州府,其實並不好拿。」

  「蘇州知府何彥明,在任六年。

  下官認為,此人極有手腕

  他給朝廷看的,是『明帳』,年年賦稅盈餘,滴水不漏

  暗地裡,卻另有一本『暗帳』,記的乃是蘇州府真實收支。

  那上頭,有每年往首相府上送的『冰敬』

  有往織造局李進那裡分的紅利

  更有一筆一筆,被永豐號以『預借秋糧』名目挪走的漕糧。」

  「永豐號?」方祁皺眉道,「那是……」

  「沈明,首相族侄。」鄒默並未去看沈端,語氣平淡如常

  「永豐號眼下已是蘇州府最大的糧商

  市面上七八成糧食買賣,皆須經他之手。

  他與何彥明、謝臨、李進四人,盤根錯節,互為犄角。」

  沈端端起茶盞,徐徐飲了一口,面色不改。

  「然.......」鄒默續道

  「何彥明此人,最難對付的,尚非暗帳,而是他的官聲。

  他在蘇州修橋鋪路,興辦學堂,賑濟災民,樣樣做得光鮮漂亮。

  蘇州府的萬民傘,他手中便有兩把。

  都察院彈章上說他貪墨,可蘇州百姓不會認

  他們會說,何大人是好官,是朝廷冤枉了他。」

  「這……這比貪官更難辦。」方祁倒抽一口冷氣

  「貪官人人喊打,可何彥明這種……」

  「這種有政績的貪官。」鄒默接過話頭

  「百姓護著他,士紳敬著他。

  朝廷想動他,先要過民意這一關。」

  「說得不差。」沈端笑了一聲,「可你忘了一樁事。

  呵呵,何彥明這個『好官』,是誰人教的?」

  鄒默一怔。

  「這個主意,乃我那弟子謝臨當年所獻。」

  「他拜我時,曾言之,養官易,定官難......」

  沈端站起身來,踱至牆邊,負手而立,緩緩言道

  「養一個貪官,不如養一個好官。

  貪官人人切齒,出了事無人可保

  好官出了事,百姓替他喊冤


  士紳替他奔走,朝廷投鼠忌器

  此方為,銅牆鐵壁。」

  言罷,沈端轉過身來,看著方祁與鄒默,嘴角微微一牽。

  「何彥明在蘇州六年,經營得鐵桶一般。

  『明帳』無懈可擊,『官聲』有口皆碑。

  魏逆生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

  入戶部不過半月,憑什麼去撬他?」

  「況且……」語聲略頓,沈端將聲音壓低了幾分

  「謝臨如今,也在蘇州任通判。」

  方祁眼睛一亮:「首相之意,謝臨會從中作梗?」

  「作梗,痕跡太重。」沈端搖了搖頭

  「謝臨不必作梗,他只需『配合』。

  魏逆生要什麼帳,他便給什麼帳

  要見什麼人,他便安排什麼人。

  給的帳都是『明帳』,見的人都是『自己人』。

  查來查去,查不出何彥明半分不是。」

  「那永豐號呢?」鄒默問,「沈明那邊……」

  「那邊,我自有安排。」沈端淡淡道

  「他會『配合』清查。

  該報的糧數不少一分,該交的稅銀不缺一文。

  魏逆生再是厲害,也不能憑空變出贓款來。」

  鄒默默然片晌,緩緩頷首

  「首相布置周全,是下官多慮了。」

  「非多慮。」沈端擺了擺手,走回案前落座,端起那盞已半涼的茶,一飲而盡。

  「你說的事不過三,老夫記在心底了。

  所以此番,老夫不攔、不爭、不鬧。

  內閣擬票,老夫簽字

  陛下遣人,老夫點頭

  誰也說不出我沈端一個『不』字。」

  「兩軍對壘,各憑手段。

  老夫倒要看看,這位『天子門生』,能不能在蘇州府翻出天去。」

  方祁與鄒默對視一眼,彼此目中,皆浮出錯雜之意。

  此局,沈端退了一步,卻將棋局引入更深之泥淖。

  魏逆生若勝,沈端所損者,不過一個何彥明,不傷根本

  魏逆生若敗,清查積欠便淪為一場笑話

  清流之名望、寇元之權柄

  馮衍之布局,盡皆付諸東流。

  至於陛下?

  陛下要的,從始至終都是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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