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北方的習俗
指尖撫過劍刃上新增的細小缺口，他下意識計算著修復需要的純銀粉末劑量。這裡水鬼的骨刺硬度明顯高於他以往的經驗，或許龐塔爾河的上游有著還未被發現的富礦區。
如果真是這樣，這條情報本身就值幾個奧倫，諾維格瑞的博物學者們最喜歡收購這類怪物生態的第一手觀察記錄。
當焦黑的水鬼舌頭落入帆布袋時，他對著鼓脹的布袋微微扯出一點笑容，那個鼻孔朝天的侍從官最好準備好全額賞金，否則基利亞姆不介意當著全營士兵的面，把這袋散發著惡臭的戰利品倒在他那雙鋥亮的鹿皮靴上。
又花了大概半個時辰的工夫，他故技重施地清理掉了剩餘的零散水鬼。太陽已經幾乎沉到了地平線之下，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渾濁的橘紅色，像一道即將癒合的傷口。
河面上的光線從金黃變成了鉛灰，水底下的東西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即便是獵魔人的眼睛也需要更加用力地聚焦。
基利亞姆望著對岸軍營升起的篝火眯起眼睛。三十隻水鬼，九十個奧倫。足夠換取兩周的補給，而兩周的時間已經足夠他穿過龐塔爾河谷抵達威倫。
他不打算在夜間繼續狩獵。不是因為怕，獵魔人的青草試煉早就把這部分會影響戰鬥水準的東西，消去了大半。
只是夜晚的水鬼要比黃昏時更加活躍，失去了太陽熱量的炙烤，成群的水鬼甚至敢於離開水域很遠的距離進行獵食，直到天亮再返回。
戰場上瀰漫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腐臭會在夜風中傳播得極遠。鼠李草叢釋放的氣味與腐爛的肉類幾乎一模一樣，兩種味道疊加在一起，對於那些在黑暗中靠嗅覺獵食的掠食者而言，無異於一封熱情洋溢的晚宴邀請函。
食屍鬼。
比水鬼更快，比水鬼更聰明，比水鬼更難對付。一隻成年食屍鬼的戰鬥力大約相當於三隻水鬼，而且它們從不單獨行動。如果一群食屍鬼被屍體的氣味吸引過來，他就不得不在疲勞狀態下應對一場完全沒有報酬的戰鬥。
冒著額外的風險多殺幾隻水鬼，多賺十幾個奧倫，然後被一群聞著血腥味趕來的食屍鬼包圍？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在凱爾.莫罕過冬時，維瑟米爾說過，貪心的獵魔人比愚蠢的獵魔人死得更快，因為愚蠢的獵魔人至少不會主動走進陷阱。
就像是他在戰鬥前一開始所想的，獵魔人需要謹慎，他沒必要平添不必要的風險。
基利亞姆單膝跪地，準備收拾最後幾具有鍊金價值的屍體，手指卻忽然在泥地上停住了。
水鬼的三趾蹄印之間，混雜著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痕跡。
那是軍用馬刺的劃痕。
他撥開一層濕泥，劃痕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標準的泰莫利亞制式馬刺，六齒星輪，鐵質，帶有防滑鋸齒。劃痕的深度和間距說明馬刺的主人是被拖行的，而且拖行時人還活著，因為死人的腳不會以這種角度蹬地掙扎。
他聽聞昨夜至少有兩位騎兵在此失蹤，獵魔人用匕首挑起半片繡著金雀花的肩章，突然有些明白了軍營吸引水鬼的原因。
基利亞姆將肩章翻了個面。
劃痕的方向不對。
如果騎兵是在巡邏時遭遇水鬼襲擊，馬刺劃痕應該指向營地的方向。人在遇險時的本能是朝安全的地方逃，就像受傷的鹿會朝鹿群的方向跑。
但這些劃痕指向下游，指向遠離營地的荒野。
如果排除他們是逃兵的可能性，這意味著那些騎兵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被拖行。被人從馬上拽下來之後，沿著河灘向下游拖行。
水鬼不會這麼幹。水鬼是就地進食的生物，抓到獵物就在原地撕咬吞食，它們杏仁般大小的腦容量不足以支撐「把食物搬到別處再吃」這種複雜的行為邏輯。
能把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兵從馬上拽下來並拖行數十步的，只有人類，基里亞姆想道。
不過軍營附近顯然不會有土匪，然而除了為錢財而發展出的惡，還有其他惡更為地隱蔽。
只是略微一思考，獵魔人很快就從自己過往的經歷中匹配上了相應的可能性。
某些貴族顯然把某種角斗視為戰前消遣，而敗者的屍體往往「恰好」消失在魔物巢穴附近。乾淨利落，無人追究，這在北方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尼弗迦德人管北方人叫野蠻人，這話雖然刺耳，但也不是全無道理。帝國至少會把這種野蠻限制在競技場的圍牆之內，觀眾買票入場，角鬥士簽了生死狀，一切都有章可循。
而北方的貴族們連這層體面都懶得維持。
培養一名騎兵很昂貴，雖然遠不及騎士，但貴族們每天的快樂更重要。
河風送來了對岸營地的聲音。琴聲和鬨笑聲混雜在一起，隱約還有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那些聲音從燈火通明的大帳中傳出，穿越河面，飄散在瀰漫著焦屍氣味的夜風裡。
基利亞姆將染血的皮布塞回馬鞍夾層，沉默地翻身上馬。
二十年前，在另一次泰莫利亞的戰爭中，他親眼見過某位伯爵用活囚犯餵養他那隻心愛的皇家翼手龍。當衛兵把慘叫的囚徒推進獸欄時，那些裹著錦緞的淑女們正用象牙摺扇掩住嫣紅的唇，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憐憫，而是興奮。
貴族們的娛樂需求，向來比水鬼的食慾更猙獰，更難以填滿。
貴族總是貴族，不是嗎？
當第一聲食屍鬼的嚎叫撕裂夜空時，獵魔人已經回到了泰莫利亞的營地當中。他從斗篷內袋摸出半塊黑麵包，這是昨天從流浪商人那裡換的，麥麩里摻著木屑的劣質品。
除非自身的生命受到威脅，基利亞姆並不打算無償幫助弗爾斯泰特的軍隊清剿徘徊在營地附近的食屍鬼，畢竟荒誕的貴族們總是會有各種出乎常人預料的娛樂方式，無法在有國王陛下的軍營中喝酒作樂的貴族們總有辦法找些更加適宜的活動進行放鬆。
野外的屍體數量總是不會少的。
基利亞姆對此並不感興趣。在這個操蛋的時代里，遇到被無端拋在路上的屍體，不去翻找他身上是否還存在著值錢的戒指或金牙，已經是一個獵魔人所能保持的、最大的善良了。
如果真是這樣，這條情報本身就值幾個奧倫，諾維格瑞的博物學者們最喜歡收購這類怪物生態的第一手觀察記錄。
當焦黑的水鬼舌頭落入帆布袋時，他對著鼓脹的布袋微微扯出一點笑容，那個鼻孔朝天的侍從官最好準備好全額賞金，否則基利亞姆不介意當著全營士兵的面，把這袋散發著惡臭的戰利品倒在他那雙鋥亮的鹿皮靴上。
又花了大概半個時辰的工夫，他故技重施地清理掉了剩餘的零散水鬼。太陽已經幾乎沉到了地平線之下，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渾濁的橘紅色，像一道即將癒合的傷口。
河面上的光線從金黃變成了鉛灰，水底下的東西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即便是獵魔人的眼睛也需要更加用力地聚焦。
基利亞姆望著對岸軍營升起的篝火眯起眼睛。三十隻水鬼，九十個奧倫。足夠換取兩周的補給，而兩周的時間已經足夠他穿過龐塔爾河谷抵達威倫。
他不打算在夜間繼續狩獵。不是因為怕，獵魔人的青草試煉早就把這部分會影響戰鬥水準的東西，消去了大半。
只是夜晚的水鬼要比黃昏時更加活躍，失去了太陽熱量的炙烤，成群的水鬼甚至敢於離開水域很遠的距離進行獵食，直到天亮再返回。
戰場上瀰漫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腐臭會在夜風中傳播得極遠。鼠李草叢釋放的氣味與腐爛的肉類幾乎一模一樣，兩種味道疊加在一起，對於那些在黑暗中靠嗅覺獵食的掠食者而言，無異於一封熱情洋溢的晚宴邀請函。
食屍鬼。
比水鬼更快，比水鬼更聰明，比水鬼更難對付。一隻成年食屍鬼的戰鬥力大約相當於三隻水鬼，而且它們從不單獨行動。如果一群食屍鬼被屍體的氣味吸引過來，他就不得不在疲勞狀態下應對一場完全沒有報酬的戰鬥。
冒著額外的風險多殺幾隻水鬼，多賺十幾個奧倫，然後被一群聞著血腥味趕來的食屍鬼包圍？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在凱爾.莫罕過冬時，維瑟米爾說過，貪心的獵魔人比愚蠢的獵魔人死得更快，因為愚蠢的獵魔人至少不會主動走進陷阱。
就像是他在戰鬥前一開始所想的，獵魔人需要謹慎，他沒必要平添不必要的風險。
基利亞姆單膝跪地，準備收拾最後幾具有鍊金價值的屍體，手指卻忽然在泥地上停住了。
水鬼的三趾蹄印之間，混雜著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痕跡。
那是軍用馬刺的劃痕。
他撥開一層濕泥，劃痕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標準的泰莫利亞制式馬刺，六齒星輪，鐵質，帶有防滑鋸齒。劃痕的深度和間距說明馬刺的主人是被拖行的，而且拖行時人還活著，因為死人的腳不會以這種角度蹬地掙扎。
他聽聞昨夜至少有兩位騎兵在此失蹤，獵魔人用匕首挑起半片繡著金雀花的肩章，突然有些明白了軍營吸引水鬼的原因。
基利亞姆將肩章翻了個面。
劃痕的方向不對。
如果騎兵是在巡邏時遭遇水鬼襲擊，馬刺劃痕應該指向營地的方向。人在遇險時的本能是朝安全的地方逃，就像受傷的鹿會朝鹿群的方向跑。
但這些劃痕指向下游，指向遠離營地的荒野。
如果排除他們是逃兵的可能性，這意味著那些騎兵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被拖行。被人從馬上拽下來之後，沿著河灘向下游拖行。
水鬼不會這麼幹。水鬼是就地進食的生物，抓到獵物就在原地撕咬吞食，它們杏仁般大小的腦容量不足以支撐「把食物搬到別處再吃」這種複雜的行為邏輯。
能把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兵從馬上拽下來並拖行數十步的，只有人類，基里亞姆想道。
不過軍營附近顯然不會有土匪，然而除了為錢財而發展出的惡，還有其他惡更為地隱蔽。
只是略微一思考，獵魔人很快就從自己過往的經歷中匹配上了相應的可能性。
某些貴族顯然把某種角斗視為戰前消遣，而敗者的屍體往往「恰好」消失在魔物巢穴附近。乾淨利落，無人追究，這在北方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尼弗迦德人管北方人叫野蠻人，這話雖然刺耳，但也不是全無道理。帝國至少會把這種野蠻限制在競技場的圍牆之內，觀眾買票入場，角鬥士簽了生死狀，一切都有章可循。
而北方的貴族們連這層體面都懶得維持。
培養一名騎兵很昂貴，雖然遠不及騎士，但貴族們每天的快樂更重要。
河風送來了對岸營地的聲音。琴聲和鬨笑聲混雜在一起，隱約還有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那些聲音從燈火通明的大帳中傳出，穿越河面，飄散在瀰漫著焦屍氣味的夜風裡。
基利亞姆將染血的皮布塞回馬鞍夾層，沉默地翻身上馬。
二十年前，在另一次泰莫利亞的戰爭中，他親眼見過某位伯爵用活囚犯餵養他那隻心愛的皇家翼手龍。當衛兵把慘叫的囚徒推進獸欄時，那些裹著錦緞的淑女們正用象牙摺扇掩住嫣紅的唇，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憐憫，而是興奮。
貴族們的娛樂需求，向來比水鬼的食慾更猙獰，更難以填滿。
貴族總是貴族，不是嗎？
當第一聲食屍鬼的嚎叫撕裂夜空時，獵魔人已經回到了泰莫利亞的營地當中。他從斗篷內袋摸出半塊黑麵包，這是昨天從流浪商人那裡換的，麥麩里摻著木屑的劣質品。
除非自身的生命受到威脅，基利亞姆並不打算無償幫助弗爾斯泰特的軍隊清剿徘徊在營地附近的食屍鬼，畢竟荒誕的貴族們總是會有各種出乎常人預料的娛樂方式，無法在有國王陛下的軍營中喝酒作樂的貴族們總有辦法找些更加適宜的活動進行放鬆。
野外的屍體數量總是不會少的。
基利亞姆對此並不感興趣。在這個操蛋的時代里，遇到被無端拋在路上的屍體，不去翻找他身上是否還存在著值錢的戒指或金牙，已經是一個獵魔人所能保持的、最大的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