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說服經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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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的那位白狼,」基利亞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解除雅妲公主的詛咒,我聽說過。吸血妖鳥那種詛咒,施法者的血脈與被詛咒者共生。要解除這種詛咒,不是普通獵魔人能做到的。」

  他看了侍從官一眼。這種人他太熟悉了,和北方所有的小貴族一樣,讀過的書大概還沒有他殺過的水鬼多。只要把故事講得夠嚇人,再暗示一下那位「白狼」和自己是同行,這位大人的膝蓋就會比他的嘴軟得多。

  「你知道他是怎麼解除的嗎?」

  侍從官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發懵。「這...這自然是因為那位大師法力高強...」

  「法力?」基利亞姆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帶溫度的笑,「獵魔人不是術士。我們沒有什麼法力。我們有的只是的身體、兩把劍,和一種對死亡非常不客氣的態度。」

  他微微側過身,像是在回憶一件久遠的往事,實際上他在心裡飛速編排著措辭。

  關於雅妲公主的事,他只在酒館裡聽過幾個版本,每個版本都不一樣,有的說白狼是用法印解的咒,有的說是靠一株稀有的草藥,還有個喝醉了的矮人信誓旦旦說白狼是靠唱歌把吸血妖鳥哄睡的。

  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宮廷隱秘,侍從官八成也是一知半解。

  「吸血妖鳥,」基利亞姆的聲音低沉下來,帶上了一種刻意營造的陰森質感,「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不是你們宮廷詩人筆下那種長著翅膀的漂亮怪物。那是一團將近八百磅的肌肉和骨頭,渾身覆蓋著連弩矢都射不穿的角質甲殼,爪子有這麼長......」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張開,比了一個明顯誇大的尺寸。

  「......能像撕羊皮紙一樣撕開全套板甲。更可怕的是它的速度,比戰馬衝鋒還快,而且完全沒有聲音。你站在原地,甚至來不及聽到風聲,你的腦袋就已經不在你的脖子上了。維吉瑪城堡的地窖里到現在還留著它當年抓出來的爪痕,整塊花崗岩被刨開了三寸深。」

  侍從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帕攥得更緊了。旁邊幾個路過的士兵也停下了腳步,豎起耳朵聽著。

  花崗岩被刨三寸深這種事當然是他瞎編的,但這些人又不會跑去維吉瑪城堡的地窖里驗證。

  「白狼進了城堡之後,」他繼續說道,語氣越發平淡,和故事內容的恐怖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獨自一人。沒有幫手,沒有後援,甚至沒有帶銀劍。」

  「沒……沒有帶劍?」侍從官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似乎怕吸血妖鳥會從故事裡跳出來。

  「沒有。」基利亞姆微微搖頭,表情嚴肅得像一塊墓碑。因為他不能殺它。殺了吸血妖鳥,公主也會死,詛咒把她們綁在了一起。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所有獵魔人都不會選擇的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都在聽。

  「他把自己關在吸血妖鳥的巢穴里,在那具石棺旁邊站了一整夜。沒有武器,沒有盔甲,只有幾瓶能讓身體勉強承受重創的藥劑。那東西每隔一刻鐘就會撲上來,八百磅的重量砸在他身上,爪子從肩膀一直劃到腰。他硬扛著不還手,因為還手就意味著殺死公主。」

  「整整一夜。」

  基利亞姆豎起一根手指。

  「從日落到第三聲雞鳴。你知道從日落到雞鳴有多久嗎?大約八個時辰。八個時辰里,他被一頭八百磅的怪物反覆撕咬,像一塊被野狗啃食的骨頭,而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原地不動。」

  當然,真實的情況他並不完全清楚。也許白狼實際上躲了,也許他用了法印防護,也許整個過程根本沒有那麼慘烈。但基利亞姆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效果。

  他需要讓這個侍從官理解一件事,獵魔人不是普通的僱傭兵,你不能用打發叫花子的價格來僱傭他們。

  「第二天早上,國王的衛兵打開城堡大門的時候,」基利亞姆的聲音降到了幾乎是耳語的程度,「看到白狼靠在牆上,渾身的皮肉幾乎被扒了一層下來。肋骨斷了六根,左臂的骨頭從肘關節處刺穿了皮膚。隨行的術士用了三天三夜的魔法才把他從死亡的門檻上拽回來。據說那個術士事後說了一句話。」

  他看著侍從官的眼睛。

  「她說:『這個人本來應該死了。他沒死,不是因為他足夠強壯,而是因為他太固執了,連死神都拿他沒辦法。』」

  這句話當然也是他編的。但他發現自己編得相當不錯,似乎冥冥當中某個叫亨利的傢伙給他了不少靈感。


  侍從官的嘴張著,忘記了合上。他身後那幾個偷聽的士兵也是一臉震撼,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下意識地在胸前畫了個辟邪的手勢。

  「那是一位真正的獵魔人。」基利亞姆讓自己的聲音回歸平靜,像是講完了一個睡前故事,「他為了救一個公主,差點把自己的命搭進去。而你剛才用半個奧倫一隻水鬼的價格來羞辱他的同行。」

  他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根一根地敲進侍從官的耳朵里。

  「如果他在這裡聽到你說的話,我不確定他會怎麼做。白狼這個人...」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

  「怎麼說呢,他不像我這麼好說話。他對人類的耐心比對怪物還少。我聽說上一個惹惱他的貴族,被他用『魔法』從城牆上吹了下去,摔斷了兩條腿和一根脊椎。當然,這只是傳聞。」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他最後補充道。

  「他肯定不會替你去殺那些水鬼。」

  沉默像一塊巨石一樣落在了所有人中間。

  士兵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為日光太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侍從官的嘴唇抖了幾下,那股子借來的傲慢終於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你……你敢不接受陛下的命令?」他做了最後的掙扎,聲音已經明顯底氣不足了,「這可是泰莫利亞及索登的國王、龐塔爾與瑪哈坎的統治者,弗爾泰斯特陛下的命令!」

  「不是陛下的命令。」

  基利亞姆糾正他,「是你的命令。你只是在陛下的名字後面躲著,就像老鼠在獅子的影子裡充大。」

  他搖了搖頭,轉身便走。

  基利亞姆剛轉半步,又回了頭,刻意讓變異的瞳孔在陰影中收縮,「還是說泰莫利亞國庫已經空虛到需要剋扣士兵的買命錢,以至於連付給農民的酬勞都給不出來了。」

  侍從官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鑲嵌在腰帶上的祖母綠隨著劇烈喘息不斷晃動。

  「變種人,注意你的措辭!」他尖利的聲音驚飛了旗杆頂端的渡鴉,「若非是陛下的命令,你們這群雜種現在就該在絞架上......」

  你敢不接受陛下的命令?這可是泰莫利亞及索登的國王、龐塔爾與瑪哈坎的統治者,弗爾泰斯特陛下的命令!」

  侍從官像是一隻尾巴翹上天的猴子,趾高氣揚地仰著頭,試圖用那一長串輝煌的頭銜來壓垮基利亞姆。

  他不想給獵魔人任何拒絕的機會,否則如果真的因為這件小事而驚動了心情極差的國王,或者因為水源地沒清理乾淨而出了亂子,他這個位置恐怕就坐不穩了。

  想到這裡,他立刻轉頭,將兇狠的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士兵,用眼神示意對方幫腔。

  「呃……那個……」士兵被夾在中間,顯得手足無措。他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長官,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獵魔人,最後只能硬著頭皮說道,「我想……聽從陛下的命令應該是對的,大人。」

  他重新握緊了長矛,緊盯著獵魔人,但這更像是一種職業本能,而非敵意。既然沒有了額外的打賞,他就必須保住這份有軍餉的工作。

  剛剛還似乎站在自己一邊的士兵立刻倒戈,這樣的事情在基利亞姆漫長的流浪生涯中早已見怪不怪。

  為了生存,每個人都在妥協,獵魔人不怪他。在這個世界上,忠誠是一種奢侈品,大多數人連晚飯都買不起,更別說忠誠了。

  他的餘光掃視著四周。身邊不斷有穿著精良板甲的泰莫利亞步兵小隊穿梭巡邏,鋼鐵盔甲隨著行進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不遠處,一座巨大的、包著鐵皮的攻城塔正在緊鑼密鼓地建造中,工匠們的錘擊聲叮噹作響。

  戰爭的氣氛濃厚到了極點,基利亞姆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拔劍,哪怕只有一寸,這群士兵就會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一擁而上,把他剁成肉泥。

  「好吧,但兩個水鬼一個奧倫是否太便宜了,尊敬的陛下可能不太了解這份工作的艱辛,就連威倫最窮的農民也至少願意掏出一個水鬼三奧倫的價格以保證他們在夏季耕作時的安全。」

  「難道...你是覺得陛下不懂民生嗎?而且你剛剛不是說農民開的價格是每隻兩奧倫嗎?」侍從官皺著眉頭。

  「那是平時的季節,我只是相信陛下會願意保護好底下士兵們的生命,就像是農民在夏季對他們所種植的莊稼田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基利亞姆摸了摸下巴,「我剛才講的那位白狼,此刻就在這座營地里,對吧?陛下身邊的獵魔人大師。如果我接了這個委託,完工之後去向他報到,順便提一句這個價格......」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你覺得他會怎麼看?一個半奧倫一隻水鬼的價格,開在國王的行轅里。他會覺得這是陛下的意思呢,還是某位侍從官在中間做了手腳?」

  侍從官的臉色變了。不是漲紅,這次是發白。

  「以他的脾氣,」基利亞姆繼續往釘子上錘,「大概會直接去找陛下核實。獵魔人都是這樣的,我們不太懂宮廷禮儀,有什麼話喜歡當面說。到時候陛下知道了有人假借他的名義剋扣委託經費......」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未說出口的部分比說出口的更有分量。

  侍從官的眼皮跳了跳。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渾身泥污的變種人給他挖了一個坑,而他已經站在了坑邊上。

  如果這個獵魔人真的去找白狼,白狼真的去找國王,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不再是一個侍從官和一個獵魔人之間的討價還價,而是有人在國王眼皮底下貪墨軍營經費。

  弗爾泰斯特也許私生活混亂,對待貴族的態度也不怎麼客氣,但他確實極受士兵們的愛戴。

  雖說做不到與士兵同吃同住,但至少獎罰分明,從未做過虧待士兵的事。在戰爭前夕弄出這種醜聞,別說侍從官這個位置了,他的腦袋能不能繼續長在脖子上都是個問題。

  而且現在國王還在氣頭上呢,這座該死的城堡!拉.瓦雷第那個老東西怎麼還不死!

  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弗爾泰斯特添堵,那簡直是嫌自己命太長。

  「而且」基利亞姆不緊不慢地補了最後一刀,「相信營地里的士兵也很想知道,在這位大人的帳本上,保護他們水源安全的價碼是多少。畢竟他們天天從那條河裡取水喝。如果水鬼的問題沒處理好,拉肚子事小,疫病事大。到時候傳開了,士兵們大概也會很有興趣……親自去向陛下求證一下。」

  這句話是說給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士兵聽的。

  果然,幾個路過的步兵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同樣是農民出身的他們也想起來了,以前村里集資清理水鬼時所上交過的錢。

  他們的村長可說的是一隻水鬼十奧倫的價格,跟侍從官說的差了十萬八千里。當時村長還向他們收取了額外的稅才付得起。

  如果不是自己的村長騙了自己的話,那絕對是眼前這個穿著錦衣的混蛋不把他們的命當回事。

  侍從官徹底慌了。他感覺周圍那些士兵投來的目光像燒紅的鐵簽子一樣扎在身上。

  「好……好吧」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心在滴血的顫抖。

  「那就一個水鬼三奧倫!快……快去!我都答應你了!」他一邊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揮舞著手帕,「你!士兵!快帶著他去河邊!別讓他在這裡礙眼!」

  他不過是想從這筆微不足道的經費里摳出一點油水買瓶好酒,順便報復下討厭的獵魔人,可不想因為這點破事被捅到弗爾泰斯特面前。

  因為正如士兵們所想的那樣,弗爾泰斯特確實是個賞罰分明的國王。就算身為貴族,也絕對不會饒恕在戰爭前夕弄出亂子的手下人。

  ......

  希望營地附近的水鬼夠多…

  雖然三奧倫的價格依然不算豐厚,但這已經是目前的極限了。這筆錢足夠他去買點銀粉來修復劍刃的微小卷口,再買上一杯正宗的瑞達尼亞黑啤來緩解長途旅行的疲憊,順便還能補充幾塊能夠咬得動的黑麵包做乾糧。

  遠處,那座巨大的攻城車骨架已經完成了一半,巨大的撞錘正被吊裝上去。以目前的建造速度,這場圍城戰最多還有兩三天就會打響。他有自信在戰爭開始之前,從那片蘆葦盪里賺夠五十奧倫。

  但真正令他擔心的,是這支軍隊的目的。

  一路走來,這支由國王親自率領的大軍行進速度快得驚人。他在路過的村莊和酒館裡幾乎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戰爭的流言蜚語,這說明軍隊不僅封鎖了消息,而且快得連謠言都沒來得及傳開。

  這種不正常的行軍速度,讓他有些擔心自己前往威倫的行程會不會受到影響。

  如果龐塔爾河被全面封鎖,他就得繞一大圈遠路。

  作為獵魔人,收集情報是生存的本能。但在這種戒備森嚴的軍隊中直接打聽行軍路線簡直是找死。

  那個侍從官已經對他很不爽了,基利亞姆可不想被安上個尼弗迦德間諜的罪名,然後被關進滿是老鼠的水牢里。

  學會謹慎,永遠是合格獵魔人的第一課。

  「嗯……看來我可以去找那位所謂的『另一位獵魔人大師』打聽一下情況。」基利亞姆一邊跟著士兵走向河灘,一邊暗自思忖。

  在軍營這種地方,基層的士兵也許對戰略一無所知,但關於「兩個長著貓眼的變種人」這種八卦消息,絕對會在那群精力過剩又無聊透頂的大頭兵中間飛快傳播。

  那位傳聞中有著一頭白色頭髮的獵魔人並不算難打聽,雖然大多數時候他會守在國王的身旁,但卻聽說有時會在國王術士顧問的營帳里討論一些關於巨龍的話題。

  這樣的傳聞讓基利亞姆確認那個傢伙,此時正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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