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傑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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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爛的蘆葦與焦油氣息在龐塔爾河畔翻湧,繡著白百合的軍旗插在泥濘的河灘上,被晚風撕扯出獵獵聲響。

  弗爾泰斯特,泰莫利亞的國王,龐塔爾河谷的領主,索登與馬哈欽的統治者,此刻正將他那雙沾著乾涸泥漿的鎏金馬靴,毫無顧忌地踩在一座傾倒的投石機基座上。

  這座巨大的攻城器械在昨夜的交鋒中被守軍的弩炮擊碎了主梁,斷裂的木茬像折斷的巨人骨骼一樣刺向天空。

  國王對此毫不在意,他只是把它當作了一個臨時的觀景台。

  此處離他那豪華的營帳並不遠,望著對岸,望著拉.瓦雷第城堡主塔上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弗爾泰斯特眼神中既有獵人盯著困獸的耐心,也有一種近乎孩童般對於毀滅的渴望。

  「該死的,這酒的味道像是在橡木桶里泡了一隻死老鼠。」

  國王抱怨著,但他手中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停滯。他將紫紅色的陶森特葡萄酒傾倒進一隻造型奇特的杯子裡,那是一隻鑲嵌著整塊翡翠的犀牛角杯。

  酒液撞擊杯壁,發出沉悶的迴響,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儀式中才會出現的聲音。

  傑洛特記得這隻杯子。

  那是弗爾泰斯特最得意的戰利品之一,據說是在第二次尼弗迦德戰爭期間,從索登要塞下一具被馬蹄踩得稀爛的黑衣人指揮官屍體上親自扒下來的。

  犀牛角原本粗糙的表面被工匠打磨得如同黑曜石般光滑,上面的翡翠在營地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幽綠的光芒,正如它的新主人眼中的光芒一樣危險。

  不過傑洛特也記得另一個版本,丹德里恩曾在一首被禁止的歌謠中暗示,那隻杯子其實是弗爾泰斯特從一個辛特拉商人手裡用恐嚇的方式「購買」來的。

  當然,沒人敢當著國王的面唱這首歌。

  這就是北方的國王。

  在這個動盪的年代,南方尼弗迦德帝國的人稱他為「強盜頭子」,而他的臣民則敬畏地稱他為「鐵拳國王」。

  但在傑洛特看來,這兩個稱呼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領地意識極強、具有攻擊性,且習慣將周圍一切視為自己的所有物。和森林裡的雄鹿沒什麼兩樣,只不過鹿角換成了王冠。

  「那群叛徒居然在護城河裡養水鬼,我就知道老拉.瓦雷第那個老混蛋蓄謀已久了。」

  弗爾泰斯特罵罵咧咧地轉過身進到帳篷內,動作幅度大得差點讓他手中的酒灑出來。

  他有些煩躁地扯開肩上那件沉重的天鵝絨披風,隨手扔給了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侍從。

  披風滑落,露出了底下那件對於一位國王來說顯得過分實用、甚至有些普通的鎧甲。

  那不是禮儀用的裝飾鎧甲,而是真正用來擋刀劍的重型板鏈甲,每一塊甲片都經過黑油處理以防生鏽,在關節處還加襯了厚實的皮革。

  不過他特意沒戴頭盔,反而戴著由金屬鑄造的厚重皇冠,他認為這樣能讓士兵意識到他們的國王一直在身邊。

  傑洛特對此不予評價,但他知道維瑟米爾會怎麼說。

  老獵魔人一定會搖著頭說,在戰場上把腦袋當靶子露出來的人,要麼是勇敢到愚蠢,要麼就是命硬到連死神都懶得收割。

  「昨天又有三個偵察兵被拖進淤泥里了,媽的,現在整個渡口都瀰漫著內臟碎塊腐爛的臭味,連這該死的陶森特紅酒都壓不住!」

  弗爾泰斯特用手背粗魯地抹了一下嘴角,紅色的酒漬像血一樣殘留在他略顯刻薄的嘴唇上,「傑洛特!別像個柱子一樣杵在陰影里,你得過來和我喝上一杯,這是國王的命令。」

  陰影中傳來甲片摩擦的細響,侍從官看到國王身側那個宛如石像的身影向前移動了半步。

  搖曳的燭光終於照亮了獵魔人布滿細碎傷痕的面容。

  傑洛特的銀髮被束成戰鬥時的馬尾,一道修長的傷痕橫穿過左眼,讓本就稜角分明的面孔更顯冷硬。

  他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處收縮成兩道狹長的豎線,這是青草試煉留下的永恆印記。

  明亮的狼頭徽章垂在革甲外,胸甲上縱橫交錯的凹痕無聲訴說著與怪物的搏殺。

  背後交叉著兩把劍,鋼劍的劍柄朝右肩,銀劍的劍柄朝左肩,黑色的劍鞘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傑洛特並沒有接過侍從官顫顫巍巍遞過來的酒杯。


  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看似放鬆,但任何一個行家都能看出,那是一個隨時可以拔劍出擊的姿態。

  他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腳,右手的手指保持著輕微的彎曲,恰好是握住劍柄所需的弧度。

  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數十年訓練和實戰凝結成的本能。

  就像貓弓起脊背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具身體生來就是為了在下一個瞬間彈射出去。

  「水鬼的繁殖周期與水溫和腐屍的密度高度相關。」

  獵魔人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過生鏽的盔甲,每個音節都帶著經年累月穿越荒野的滄桑感。

  那是一種習慣了獨自在曠野中與馬匹對話的人才有的嗓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將每一句話都壓縮到最經濟的程度。

  「當河灣背陰處的浮萍開始結出紫色的孢子,就是它們交配的季節。我剛才在河灘上聞到了那種孢子的味道,辛辣,帶著一點發霉的甜味。現在正是時候。」

  傑洛特布滿老繭的手指在虛空劃出代表滿月的弧線,這個手勢讓侍從官注意到他那將衣服鼓起來的強壯肌肉,他毫不懷疑獵魔人可以輕易地將自己脖子,舉起來然後捏斷。

  「而對於不是術士的人來說,養殖水鬼的風險要遠比收益高,」

  傑洛特的語氣沒有變化,依然是那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

  「水鬼不是家畜,它們沒有忠誠的概念,甚至連基本的條件反射都很難建立。它們只認識兩樣東西,食物,以及不是食物的東西。而在一隻飢餓的水鬼眼中,它的飼養者和一塊腐肉之間,並不存在什麼明顯區別。我在大陸上走了快一百年,還沒聽說過哪個術士,哪怕是最瘋狂的那種真正成功馴養了水鬼,起碼目前沒有。」

  弗爾泰斯特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笑聲震得他手中牛角杯里的酒液劇烈泛起漣漪,灑在了那張鋪著精細地圖的橡木桌上。

  國王前傾著身體,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鑲嵌在他腰帶上的十二枚代表泰莫利亞各省份的金色雕紋徽章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聽聽!你們都聽聽!」國王環顧四周,儘管帳篷里除了那個快被嚇尿褲子的侍從官和幾個面無表情的皇家守衛外並沒有別人。

  「我們尊貴的、冷酷無情的白狼大師,居然在給本王上課!梅泰莉亞在上,我上一次聽到這麼多學術詞彙還是在奧森弗特學院的畢業典禮上,當時我差點睡著了!」

  弗爾泰斯特轉過頭,對著那個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的侍從官擠了擠眼睛。

  這個動作讓他眼角的魚尾紋瞬間堆疊成幾道狡黠的溝壑,在那一瞬間,他不像個國王,倒像是個在酒館裡講黃色笑話的老兵痞。

  「他肯定還以為我和那些滿腳泥濘、相信把牛奶倒在門檻上就能防妖靈的迷信農夫一樣,認為水鬼是那些不幸溺死之人的怨念屍體轉變而成的!」

  傑洛特沒有回應這番嘲諷,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他已經習慣了。

  在他漫長的生命中,他被國王嘲笑過,被農夫用糞叉驅趕過,被商人壓價過,被術士利用過,被吟遊詩人寫進歌謠然後被歌謠中的形象反噬過。

  這些不過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像清理屍食魔巢穴時不可避免會沾上一身腥臭一樣。

  你不會因此生氣,你只是在事後把衣服洗乾淨。

  但弗爾泰斯特顯然還沒有講夠。

  「上次我想起這麼認真的學者是誰了...哦,對,是那個滿嘴『混沌能量』的斯崔葛布。那老傢伙總是神神叨叨地跟我說什么元素的平衡。結果呢?那老傢伙在他的實驗室里被自己養的一隻火蜥蜴炸飛了假髮!我親眼看見他的假髮掛在了吊燈上,還在冒煙!這件事一發生,我馬上就從柯維爾那的間諜那知道了,我可不想錯過每一個笑話。」

  國王再次大笑起來,但這一次,笑聲中少了幾分歡愉,多了幾分暴躁。那笑聲在帳篷的厚重帆布之間反彈,像是被困住的野獸的嘶吼。

  侍從官感覺後頸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冰冷地順著脊椎滑落。他跟隨這位國王已經有兩年了,他太熟悉這種笑聲了。

  國王似乎有些生氣了,或者說,他的耐心正在耗盡。而這位鼎鼎大名的獵魔人大師,似乎有些不太「上道」。

  三周前,在維吉瑪的行宮裡,侍從官親眼見證弗爾泰斯特用同樣的戲謔語氣、同樣的「幽默感」,將一個沒能按時繳納葡萄酒稅的小商人送上了絞架。

  那時候國王也是這樣笑著,說那個商人的脖子太細,也許需要兩條繩子才能讓他「盪個痛快」。

  而現在,國王手中的佩劍正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劍尖每次落下都會在橡木桌面上刻出一個新的凹痕。

  那些凹痕正在緩慢地組成一個圖案,但侍從官不敢去看那是什麼。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獵魔人能說點國王想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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