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琥珀與鐵
不過兜帽的陰影是遮不住所有東西的。
琥珀色的豎瞳。
像蛇，像貓，像黑暗中潛伏的某種絕不屬於人類的生物。
靠近基利亞姆的領隊笑容突然凝固了，猶如被寒風凍住了一樣凝固在臉上。
他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次，嘴唇哆嗦著張開，發出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尖利得多。
「操！變種......」
基利亞姆在那個字眼出口的同時就調整了重心。全身的肌肉繃緊，脊背微弓，右手的手指無聲地張開，隨時準備越過肩頭去夠背上的劍柄。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時間。
重弩手在土丘上，距離大約十五步，弩矢飛行到他身前需要不到一秒。
如果弩手扣下扳機，他有信心在弩矢到達之前側身避開，但前提是他得提前半個呼吸預判射擊的時機。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
獵魔人在北方受到歧視，這件事比北方的寒冬還要穩定可靠。
那些缺少娛樂的平民和士兵們，永遠不會在意水鬼的利爪還沒碰到他們脖子的時候，先拿一個長著奇怪眼睛的變種人來發泄一番。
辱罵、投石、拒之門外，偶爾還有更過分的。
基利亞姆見過太多次了，多到這些敵意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就像風聲和蟲鳴一樣，令人不快，卻不值得為之動怒。
當然，不動怒和不還手是兩碼事。
只不過殺掉沒有禮貌的僱主，並不能讓新的委託像田裡的莊稼一樣在下個春天重新長出來。
北方的貧窮意味著財富集中在極少數人手裡，這一個男爵領的領主如果聽說獵魔人宰了他的巡邏兵，下一個男爵領的領主就會在城門口掛上「獵魔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在這方面，北方和尼弗加德完全是兩個世界。南方有的是腰纏萬貫的商人，殺掉一個不懂規矩的，後面還有十個排著隊等著雇你。
北方可不行，北方的每一枚奧倫都得小心翼翼地賺，小心翼翼地花。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把你的弩口抬高兩寸，」基利亞姆的聲音平穩，不帶攻擊性，也沒有一絲膽怯，「你現在瞄準的是我的肚子。就算射中了，也殺不死我，只會讓我變得非常，非常不好相處。」
他頓了頓，目光從弩手身上移開，不緊不慢地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
「水鬼群啃你們柵欄的時候，可不會先核查你們有沒有獵魔人的血統。你們和我一樣，都是它們眼裡的肉。唯一的區別是，我知道怎麼讓它們變成死肉。」
一瞬間的沉默。
士兵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種人類在面對未知事物時特有的猶疑和不安像傳染病一樣在他們之間蔓延。
領隊的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短劍，卻沒有拔出來，他有些後悔剛剛沒有先拔出劍砍對面一刀。
以至於現在他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他可不想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失去面子。
他絕對不會承認是對那有著怪眼睛的傢伙害怕了。
還好，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重弩手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笑聲里竟然不帶多少惡意，反而夾雜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看他背上！」重弩手指著基利亞姆的肩頭，嗓門大得像在集市上叫賣，「兩把劍！我叔叔說過，背兩把劍的就是獵魔人！」
他把弩弓往腿邊一靠，從土丘上探出身子，伸出一隻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興致勃勃地敲了敲弩機側面的一處刻痕。
那是用匕首歪歪扭扭刻出的一個圖案，線條粗糙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但仔細辨認的話，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動物的側面輪廓，大概是個狼頭。
「我在奧森福特的時候，」他說得眉飛色舞，「呃，好吧，不是在那兒念書，是給酒館送酒。但我親眼見過一個獵魔人的徽章！就跟我刻的這個差不多，是個狼頭！我叔叔說你們這一行，接活不看僱主是貴族還是農夫，只要奧倫給到位就行。「
旁邊的長矛兵露出一副「你又來了」的表情，那種被迫聽同一個故事聽了十遍以上的人才會有的麻木和無奈。
基利亞姆看了一眼那個粗糙的刻痕。說實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個狼頭，他大概會猜那是一隻被馬車碾過的青蛙。
「如果單就對付危害性命的怪物而言，」他緩緩說道，語氣里的攻擊性鬆弛了幾分，「一般來說，是這樣。」
他的鼻腔捕捉到一絲酸敗的麥酒氣息，從士兵們腰間鼓脹的皮質酒囊中散發出來。
醉意是把雙刃劍，有時會放大惡意，有時也會因為判斷力變遲鈍而難得地催生出幾分善意。
從目前的情況看，運氣站在了善意那一邊。
基利亞姆從領口處拽出一枚徽章。
金屬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了一下，形制和紋路雖然不是士兵見過的狼學派的樣式，但那獨特的鑄造工藝和佩戴方式足以說明一切。
重弩手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個孩子看見了印證自己吹牛故事的鐵證。
他從土丘上跳下來，湊到同伴身邊壓低聲音說話，但那嗓門在基利亞姆經過變異強化的耳朵里跟正常說話沒什麼區別。
「看見了吧？我就說他是獵魔人。他們跟術士嘴裡說的那些變種怪物肯定不一樣，我叔叔說獵魔人是專門保護人類的！」
「行了行了，都是你叔叔說的。」旁邊的長矛兵翻了個白眼，但攥著矛杆的手確實鬆開了不少，指節的蒼白正在褪去，「我剛才差點被嚇死，還以為他要跟水鬼似的撲過來，你看他那眼睛，簡直和半夜裡遊蕩的餓狼一樣，像在發光！」
「水鬼不會說人話，蠢貨。」另一個長矛兵嘟囔道。
「你怎麼知道？你跟水鬼聊過天？」
「我用你的腦袋跟水鬼聊過。」
基利亞姆把徽章重新塞回領口，暗自打量著這群人。
敵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畏懼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期待的複雜情緒。
他見過太多次這種轉變了，前一刻還想把你釘在十字架上的人，下一刻就可能跪在你面前求你去殺掉他們地窖里的食屍鬼。
人類就是這樣。
永遠在恐懼和需要之間搖擺不定。獵魔人也許失去了大部分情感，但諷刺的是，這反而讓他們比多數人類更清楚地看見人類情感的運作方式。
就像一個不會下棋的旁觀者，往往比棋手本人更早看到棋局的走向。
「你有個見多識廣的叔叔。」基利亞姆對重弩手說，語氣算得上真誠，「替我問候他。在這年頭，願意跟外甥講獵魔人故事而不是獵魔人笑話的人，不多了。」
重弩手咧嘴一笑，顯然把這句話當成了極高的讚美。
在獵魔人的經驗里，對普通人釋放適度的善意，偶爾能換回意想不到的回報。
一頓熱飯，一張乾燥的床鋪，或者一條關於附近有什麼東西值得獵殺的消息。
「不過，」他微微偏頭看向領隊，「如果你們不需要人處理營地的水鬼問題，放我過去就好。我有個僱主在威倫等著，要是耽擱久了我擔心他大概會另找別人。」
領隊的表情在一瞬間起了變化。
那種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獵魔人的感官，大概很難捕捉到。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什麼念頭擊中了一樣。
他的目光從基利亞姆的臉上移開，掃過他背後交叉的兩把劍柄，然後回到他的臉上。
然後，那張原本還殘留著幾分警惕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全新的笑容。那種笑容基利亞姆也見過很多次，諂媚、殷勤，帶著一股「我剛想到一個絕妙主意」的油膩熱情。
「大師！當然了，大師！「
大師。
基利亞姆在心裡咀嚼著這個稱呼。少見。非常少見。
在北方的土地上，平民口中對獵魔人的尊稱，通常只會在怪物的嘴巴已經快要咬到他們身上的時候才會出現。
其餘的時間裡，他聽到的都是「怪胎」、「變種人」、「異類」之類的詞彙，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人類歧視異族，平等地、持之以恆地憎恨著任何與自己不同的種族。精靈、矮人、獵魔人，在他們眼裡都不過是不同風味的靶子。
而這種仇恨在生存艱難的北方王國里更是濃烈得像冬天的烈酒，一點就著。
獵魔人曾經也是人類。但曾經這個詞在偏見面前顯然從來不夠用。
只是最近購買鍊金材料花去了太多奧倫，錢袋輕得讓他不得不認真對待每一個可能的委託。
而軍隊發出的委託，價格通常不會太難看。
至少，比農夫們拿三隻雞和半袋麵粉充當酬勞要體面得多。
「有委託？」基利亞姆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專業，一個獵魔人談論生意時該有的樣子，不卑不亢，公事公辦，「你們知道我是做什麼的。直說就好，出沒的地點，目擊的時間，死了幾個人。把這些告訴我，我給你報個價，然後我們各干各的。」
領隊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緊急編排措辭。
「額...目前暫時沒有...不！」他急忙改口，猶豫像是寫在臉上的字，想遮都遮不住，「我是說，這事不歸我們做主。大師要是願意跟我們去一趟營地，興許...興許有適合您的活兒。」
說得磕磕巴巴的，顯然這個理由是他剛剛才臨時編出來的。
基利亞姆皺了皺眉。
他可以去軍營的外圍轉一圈，那不會有什麼麻煩。
但領隊話里的意思顯然不止於此。他說的是「營地」，是那片飄揚著鳶尾花旗幟的正規營地，有巡邏騎兵、有拒馬鹿砦的那種。
一個無名的獵魔人，被邀請進入一座軍事營地去見一位「神秘的人」。
這種事情在他的經驗里，通常不會以一份簡單的水鬼清剿委託收場。
他和狼學派的艾斯凱爾一樣，向來不喜歡摻和進貴族的紛爭。貴族的事務就像沼澤里的流沙，看上去只沒到腳踝，一腳踩下去才發現已經到了脖子。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身後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輕響。
兩個長矛兵已經不動聲色地移到了他的背後，長矛雖然沒有放平對準他，但矛尖的指向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基利亞姆的右手手指無聲地蜷曲，捏出了阿爾德法印的起手手勢。
然後領隊開口了。
琥珀色的豎瞳。
像蛇，像貓，像黑暗中潛伏的某種絕不屬於人類的生物。
靠近基利亞姆的領隊笑容突然凝固了，猶如被寒風凍住了一樣凝固在臉上。
他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次，嘴唇哆嗦著張開，發出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尖利得多。
「操！變種......」
基利亞姆在那個字眼出口的同時就調整了重心。全身的肌肉繃緊，脊背微弓，右手的手指無聲地張開，隨時準備越過肩頭去夠背上的劍柄。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時間。
重弩手在土丘上，距離大約十五步，弩矢飛行到他身前需要不到一秒。
如果弩手扣下扳機，他有信心在弩矢到達之前側身避開，但前提是他得提前半個呼吸預判射擊的時機。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
獵魔人在北方受到歧視，這件事比北方的寒冬還要穩定可靠。
那些缺少娛樂的平民和士兵們，永遠不會在意水鬼的利爪還沒碰到他們脖子的時候，先拿一個長著奇怪眼睛的變種人來發泄一番。
辱罵、投石、拒之門外，偶爾還有更過分的。
基利亞姆見過太多次了，多到這些敵意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就像風聲和蟲鳴一樣，令人不快，卻不值得為之動怒。
當然，不動怒和不還手是兩碼事。
只不過殺掉沒有禮貌的僱主，並不能讓新的委託像田裡的莊稼一樣在下個春天重新長出來。
北方的貧窮意味著財富集中在極少數人手裡，這一個男爵領的領主如果聽說獵魔人宰了他的巡邏兵，下一個男爵領的領主就會在城門口掛上「獵魔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在這方面，北方和尼弗加德完全是兩個世界。南方有的是腰纏萬貫的商人，殺掉一個不懂規矩的，後面還有十個排著隊等著雇你。
北方可不行，北方的每一枚奧倫都得小心翼翼地賺，小心翼翼地花。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把你的弩口抬高兩寸，」基利亞姆的聲音平穩，不帶攻擊性，也沒有一絲膽怯，「你現在瞄準的是我的肚子。就算射中了，也殺不死我，只會讓我變得非常，非常不好相處。」
他頓了頓，目光從弩手身上移開，不緊不慢地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
「水鬼群啃你們柵欄的時候，可不會先核查你們有沒有獵魔人的血統。你們和我一樣，都是它們眼裡的肉。唯一的區別是，我知道怎麼讓它們變成死肉。」
一瞬間的沉默。
士兵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種人類在面對未知事物時特有的猶疑和不安像傳染病一樣在他們之間蔓延。
領隊的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短劍，卻沒有拔出來，他有些後悔剛剛沒有先拔出劍砍對面一刀。
以至於現在他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他可不想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失去面子。
他絕對不會承認是對那有著怪眼睛的傢伙害怕了。
還好，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重弩手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笑聲里竟然不帶多少惡意，反而夾雜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看他背上！」重弩手指著基利亞姆的肩頭，嗓門大得像在集市上叫賣，「兩把劍！我叔叔說過，背兩把劍的就是獵魔人！」
他把弩弓往腿邊一靠，從土丘上探出身子，伸出一隻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興致勃勃地敲了敲弩機側面的一處刻痕。
那是用匕首歪歪扭扭刻出的一個圖案，線條粗糙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但仔細辨認的話，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動物的側面輪廓，大概是個狼頭。
「我在奧森福特的時候，」他說得眉飛色舞，「呃，好吧，不是在那兒念書，是給酒館送酒。但我親眼見過一個獵魔人的徽章！就跟我刻的這個差不多，是個狼頭！我叔叔說你們這一行，接活不看僱主是貴族還是農夫，只要奧倫給到位就行。「
旁邊的長矛兵露出一副「你又來了」的表情，那種被迫聽同一個故事聽了十遍以上的人才會有的麻木和無奈。
基利亞姆看了一眼那個粗糙的刻痕。說實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個狼頭，他大概會猜那是一隻被馬車碾過的青蛙。
「如果單就對付危害性命的怪物而言，」他緩緩說道，語氣里的攻擊性鬆弛了幾分，「一般來說，是這樣。」
他的鼻腔捕捉到一絲酸敗的麥酒氣息，從士兵們腰間鼓脹的皮質酒囊中散發出來。
醉意是把雙刃劍，有時會放大惡意，有時也會因為判斷力變遲鈍而難得地催生出幾分善意。
從目前的情況看，運氣站在了善意那一邊。
基利亞姆從領口處拽出一枚徽章。
金屬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了一下，形制和紋路雖然不是士兵見過的狼學派的樣式，但那獨特的鑄造工藝和佩戴方式足以說明一切。
重弩手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個孩子看見了印證自己吹牛故事的鐵證。
他從土丘上跳下來，湊到同伴身邊壓低聲音說話，但那嗓門在基利亞姆經過變異強化的耳朵里跟正常說話沒什麼區別。
「看見了吧？我就說他是獵魔人。他們跟術士嘴裡說的那些變種怪物肯定不一樣，我叔叔說獵魔人是專門保護人類的！」
「行了行了，都是你叔叔說的。」旁邊的長矛兵翻了個白眼，但攥著矛杆的手確實鬆開了不少，指節的蒼白正在褪去，「我剛才差點被嚇死，還以為他要跟水鬼似的撲過來，你看他那眼睛，簡直和半夜裡遊蕩的餓狼一樣，像在發光！」
「水鬼不會說人話，蠢貨。」另一個長矛兵嘟囔道。
「你怎麼知道？你跟水鬼聊過天？」
「我用你的腦袋跟水鬼聊過。」
基利亞姆把徽章重新塞回領口，暗自打量著這群人。
敵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畏懼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期待的複雜情緒。
他見過太多次這種轉變了，前一刻還想把你釘在十字架上的人，下一刻就可能跪在你面前求你去殺掉他們地窖里的食屍鬼。
人類就是這樣。
永遠在恐懼和需要之間搖擺不定。獵魔人也許失去了大部分情感，但諷刺的是，這反而讓他們比多數人類更清楚地看見人類情感的運作方式。
就像一個不會下棋的旁觀者，往往比棋手本人更早看到棋局的走向。
「你有個見多識廣的叔叔。」基利亞姆對重弩手說，語氣算得上真誠，「替我問候他。在這年頭，願意跟外甥講獵魔人故事而不是獵魔人笑話的人，不多了。」
重弩手咧嘴一笑，顯然把這句話當成了極高的讚美。
在獵魔人的經驗里，對普通人釋放適度的善意，偶爾能換回意想不到的回報。
一頓熱飯，一張乾燥的床鋪，或者一條關於附近有什麼東西值得獵殺的消息。
「不過，」他微微偏頭看向領隊，「如果你們不需要人處理營地的水鬼問題，放我過去就好。我有個僱主在威倫等著，要是耽擱久了我擔心他大概會另找別人。」
領隊的表情在一瞬間起了變化。
那種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獵魔人的感官，大概很難捕捉到。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什麼念頭擊中了一樣。
他的目光從基利亞姆的臉上移開，掃過他背後交叉的兩把劍柄，然後回到他的臉上。
然後，那張原本還殘留著幾分警惕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全新的笑容。那種笑容基利亞姆也見過很多次，諂媚、殷勤，帶著一股「我剛想到一個絕妙主意」的油膩熱情。
「大師！當然了，大師！「
大師。
基利亞姆在心裡咀嚼著這個稱呼。少見。非常少見。
在北方的土地上，平民口中對獵魔人的尊稱，通常只會在怪物的嘴巴已經快要咬到他們身上的時候才會出現。
其餘的時間裡，他聽到的都是「怪胎」、「變種人」、「異類」之類的詞彙，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人類歧視異族，平等地、持之以恆地憎恨著任何與自己不同的種族。精靈、矮人、獵魔人，在他們眼裡都不過是不同風味的靶子。
而這種仇恨在生存艱難的北方王國里更是濃烈得像冬天的烈酒，一點就著。
獵魔人曾經也是人類。但曾經這個詞在偏見面前顯然從來不夠用。
只是最近購買鍊金材料花去了太多奧倫，錢袋輕得讓他不得不認真對待每一個可能的委託。
而軍隊發出的委託，價格通常不會太難看。
至少，比農夫們拿三隻雞和半袋麵粉充當酬勞要體面得多。
「有委託？」基利亞姆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專業，一個獵魔人談論生意時該有的樣子，不卑不亢，公事公辦，「你們知道我是做什麼的。直說就好，出沒的地點，目擊的時間，死了幾個人。把這些告訴我，我給你報個價，然後我們各干各的。」
領隊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緊急編排措辭。
「額...目前暫時沒有...不！」他急忙改口，猶豫像是寫在臉上的字，想遮都遮不住，「我是說，這事不歸我們做主。大師要是願意跟我們去一趟營地，興許...興許有適合您的活兒。」
說得磕磕巴巴的，顯然這個理由是他剛剛才臨時編出來的。
基利亞姆皺了皺眉。
他可以去軍營的外圍轉一圈，那不會有什麼麻煩。
但領隊話里的意思顯然不止於此。他說的是「營地」，是那片飄揚著鳶尾花旗幟的正規營地，有巡邏騎兵、有拒馬鹿砦的那種。
一個無名的獵魔人，被邀請進入一座軍事營地去見一位「神秘的人」。
這種事情在他的經驗里，通常不會以一份簡單的水鬼清剿委託收場。
他和狼學派的艾斯凱爾一樣，向來不喜歡摻和進貴族的紛爭。貴族的事務就像沼澤里的流沙，看上去只沒到腳踝，一腳踩下去才發現已經到了脖子。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身後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輕響。
兩個長矛兵已經不動聲色地移到了他的背後，長矛雖然沒有放平對準他，但矛尖的指向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基利亞姆的右手手指無聲地蜷曲，捏出了阿爾德法印的起手手勢。
然後領隊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