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學派的偏執狂們
威倫離基利亞姆現在所處的羅恩戴爾並不算遠，都處於泰莫利亞境內。而且離泰莫利亞的首都維吉瑪更是可以說是直接相鄰，這也是雷索會在打算刺殺泰莫利亞國王前，來這裡找他的原因。
羅恩戴爾並不是一座令人愉快的城市，尤其是在清晨。
這座泰莫利亞邊境要塞的塔樓在鉛灰色天空下如同豎起的匕首，作為連接威倫沼澤與龐塔爾河谷的咽喉要衝，它扼守著通往首都的必經之路。
往南是死氣沉沉的威倫沼澤，往北則是奔流的龐塔爾河。
二十年前，尼弗迦德「白焰」的鐵騎曾在這裡被北方聯軍截斷，如今，那些燒黑的花崗岩牆體上依然殘留著投石機留下的瘢痕，像癒合不良的爛瘡。
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刺穿羅恩戴爾城牆時，通往威倫的泥濘小徑上已布滿帶倒刺的路障。獵魔人眯起貓瞳，注視著城門口上垂落的事物。
五具屍體懸掛在橫樑上，脖子上掛著潦草的木牌：「刺客同黨」。
奉命搜查的泰莫利亞士兵正打著哈欠，根本沒注意到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那是個有著尖耳朵的精靈。
非人種族那優於人類的神經反射，讓他即便在頸椎折斷後，肌肉依然在進行著無意識的、悲哀的掙扎。
不過儘管如此，路過的任何人形生物甚至於同類都不會對其有任何理會。
這座城市過於緊張的氣氛，讓這些可能只是普通平民的精靈隨時有可能被當作是松鼠黨的一員，然後一起被掛起來，隨風飄蕩。
他們只能任由同族的屍體在半空飄蕩，而那些潰散的瞳孔中，此刻正倒映著一個身背雙劍的身影正穿越晨霧籠罩的沼澤。
兩個月前，一名刺客潛入了維吉瑪王城的謁見室，據傳那人幾乎得手，國王的近衛騎士死了三個，弗爾泰斯特本人的喉嚨據說只差一個指節的距離就會被割開。
刺客的身份至今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松鼠黨的死士，有人說是南方帝國的間諜。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已經被刺殺過一次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的此時早已聲鶴唳，看誰都像是前來刺殺國王的刺客。
也許這個時候，有著一雙異於常人眼睛的獵魔人要穿過首都維吉瑪的邊緣前往威倫並不是一件好事。
羅恩戴爾的城門撲面而來著混雜著馬糞與醃鯡魚的氣味，那守備森嚴的門下，三個佩戴藍底百合紋章的士兵正挨個檢查商隊的貨物。某個瑞達尼亞香料販子的馱馬突然受驚，霎時便引來十餘支寒光凜凜的戟尖。
漠然地看著這一幅緊張的氛圍，基里亞姆皺了皺眉。
「只能希望雷索能在我穿過維吉瑪後再用上我的毒藥...別影響了我的旅途。」
雖然不支持雷索的做法，但基利亞姆唯有對自己製造的毒藥非常自信。就算不製造傷口，光是觸及皮膚也會在滲透壓的作用下滲進身體之中，在一刻鐘內毒發身亡。
而以雷索的身手和如毒蛇般的狡詐，只要接近到弗爾泰斯特三米之間，泰莫利亞國王的心臟便會變成一塊停止跳動的石頭。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基里亞姆在羅恩戴爾完成採購完補給後便馬上回到了他隱蔽的小屋當中。
被點燃的燈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幾顆火星燃燒著被加熱的空氣卷進空中，那是幾隻趨光的飛蟲，在過於靠近火焰下後被徹底點燃了身體。
基利亞姆拔出身後背著的兩把劍，他與毒蛇學派喜歡用著兩把匕首或其他奇形武器的其他人不同，還算是個遵循著傳統的獵魔人。
鋼劍出鞘時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鳴，劍身明亮如秋水，像冬日深潭中的寒冰般寒氣四溢，寬四指，揮舞起來輕盈又致命，是殺戮人類的利器。
基利亞姆的拇指拂過刃口凸起的蛇腹鱗紋，那些在不斷摺疊鍛打中滲入的毒素正泛著油膜般幽光。
另一把銀劍拔出時則發出像是龍類瀕死的顫音，在長度和寬度上則要更多一點，幾乎寬六指，以求得在面對大型怪物時的優越性。
劍身上下依著鋒利的邊緣形成了八個面，尖銳的劍尖加上精湛的鍍銀工藝，讓人毫不懷疑能暢通無阻地捅進叉尾龍最堅硬的鱗片當中。
此刻劍柄暗藏的翼手龍毒囊正在脈動，如同第二顆心臟向血槽泵送致命汁液。如果再遇到一次叉尾龍，基利亞姆有信心在十五個呼吸內結束戰鬥。
這兩把都是基利亞姆親自打造的劍，銀劍斬魔，而鋼劍則斬比之更邪惡的人類。
自從毒蛇學派大本營格斯維德要塞在尼弗迦德的上一任篡位者皇帝的攻打下被徹底摧毀。
不願意配合篡位的毒蛇學派獵魔人們被尼弗迦德軍隊引動的大量暴民屠殺一空，關於學派裝備的資料和狂獵的學識都基本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是恩希爾.恩瑞斯成功復位，也沒法讓在血腥掠奪中獲利無數的貴族們交出他們的「正常所得」。
也許最後這些對貴族沒用的知識會流進某個想做收藏家的商人，又或者被某個感興趣的術士購買，也可能被用來當作廁紙，總之不會因為皇帝的一紙命令隨便償還給獵魔人。
而規模甚至比不上一些大型傭兵團的毒蛇學派獵魔人們，更是不會有資格和尼弗迦德的皇帝進行這些贖回這些知識的談判，被當成討飯的乞丐打一頓已經是在尼弗迦德中最好的下場了。
你說什麼？偉大的尼弗迦德帝國沒有乞丐？那你最好祈禱自己別死在帝國的境內！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想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你要麼有足夠多的錢，要麼有足夠多的劍。
所以這兩把相當不錯的武器是由基利亞姆自己在遊歷各國之時，收集了不少珍貴材料再研究了各種武器長處後親自打造的。
高超的鍛造技術讓他不止在毒蛇學派的獵魔人，甚至在其他學派當中都擁有不小的名氣。
以至於偶爾會有其他學派的獵魔人拜託他來打造一些裝備，只是可惜當今無論哪個獵魔人學派的傳承都有些支離破碎。唯有他們學派的傳承還算保留完整。
這多虧了他對知識的重視，在格斯維德尚未毀滅時期的瘋狂學習，這樣近乎偏執一般的對知識的渴望也讓當時還活著的學派創始人伊瓦.邪眼青睞有加，親自帶他引入了對狂獵的追尋之路。
而雷索他們根本不懂這點，他們身上穿的不少裝備可都是自己打造的大師之作...下次自己得收他們更多的維護費用才行。
要知道，狂獵所表現出來的幾乎與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的知識更是令他深深地著迷，恨不得親自捕捉一隻活著的幽魂騎兵進行研究。
一想到狂獵基利亞姆的眼中就像是要發光一樣，暗沉的琥珀色眼睛變得更加地深沉仿佛有化不開的鮮血在瞳孔內蔓延。
基利亞姆的鍊金坩堝里還翻滾著瑪哈坎的硫磺結晶，這種產自矮人礦洞深處的礦物正在與牛舌草汁液發生劇烈反應。
當他將三滴石化蜥蜴毒囊提取物滴入沸騰的混合物時，暗綠色液體瞬間凝結成「雷霆」魔藥特有的膠狀質地，這是他改良而來的配方，能讓獵魔人的肌肉纖維在十分鐘內保持超頻狀態，代價是加速腎臟結晶化，不過這對於獵魔人來說已經算是毒性較低的那類毒素了。
工作檯左側的橡木盒裡還放著十二支「白蜂蜜」。
基利亞姆用銀鑷子夾起半片女巫菇，這種生長在死者腳下的真菌能中和大多數神經毒素。
鑄鐵研缽中的吸血女妖喉骨被搗成粉末，則是製作「燕子」藥劑的核心材料。
「燕子，雷霆，嗯...還有最重要的用來解除毒性的白蜂蜜，這樣一來藥水的儲備就基本齊了。」
獵魔人的藥水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劇毒，對於獵魔人自己來說也不是可以肆意喝的飲料。曾有獵魔人為了在戰鬥中獲得更多的優勢，一口氣把身上帶著的魔藥全都喝光。
沒錯，對面那隻皇家獅鷲沒過多久身上的羽毛就都要被獵魔人砍光了，只是那像是顆鹵壞了的蛋一樣的臉，顯然已經毒素入腦，就算喝再多的白蜂蜜也救不回來了。
當然除此之外，基利亞姆還有些作為秘密武器的藥劑，這些是他過去旅行中學到的知識所創造的。不過功效暫且不提，獵魔人總是需要些底牌不是嗎？
還有炸彈，火藥是基利亞姆在鍊金時最喜歡的副產品，沒人能拒絕不需要自身魔力卻能瞬間將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炸倒在地的力量。再加點磷，士兵們就會全身燃燒著火焰地再也起不來。
他撫摸著「龍之夢」外殼上的凹陷，這些從崔托格皇宮地窖順來的硝石混合著墓穴女巫骨灰，能讓爆炸範圍擴大三倍。
將藥水和炸彈固定好在身上方便拿取的位置，基利亞姆猶豫了一下，還是再將一把通體呈現詭異綠色色澤的匕首插在了胸前專門放置的套子上。
這是伊瓦.邪眼在他最後一次旅行前交給他的武器，那個有著一隻邪異眼睛的男人就好像知道自己命之將盡，把這把一直帶在身旁的匕首送給了他。
翡翠色的刃口在黎明前的幽暗中泛著磷火般的微光，基利亞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恍惚間又看見那個暴雨滂沱的清晨—臉上。
「狂獵的盔甲能彈開鋼劍，但擋不住從肋骨縫隙刺進去的毒牙。」獨眼的老獵魔人喉嚨里滾動著破風箱般的笑聲，「別他媽擺出參加葬禮的表情，小子，老子還能活到看見你被女術士騙得團團轉那天。」
「你總是對的...又總是錯的。「基利亞姆的指節在匕首柄上勒出青白，實驗室里突然灌進裹著腐葉氣息的寒風。
記憶中的暴雨聲與現實重疊，他仿佛又看見伊瓦佝僂著腰往馬鞍上爬了三次才成功，曾經能徒手擰斷石化雞蛇脖子的手臂，如今連韁繩都抓不穩。獵魔人的壽命很長，但總是會受傷。
老獵魔人受過很重的傷，儘管如此伊瓦還是依然地踏上了尋找狂獵的旅途中，就仿佛是在尋找生命的終點......
馬蹄的踢踏聲將基利亞姆扯回現實。被稱作「白菜「的栗色戰馬正用前蹄刨著實驗室外的青石板，這個動作讓掛在馬鞍兩側的鍊金材料袋發出危險碰撞聲。
他快步上前按住躁動的坐騎。
「吃你的蘿蔔吧。」他把最後半根奧森弗特紫蘿蔔塞進馬嘴，指尖凝聚的昆恩法印撫過其身上結痂的傷口，細微的電流能讓他的夥伴感到舒服不少。
當白菜濕熱的舌頭舔過手掌時，基利亞姆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阿梅爾山脈的雪夜，雷索就是用同樣的法印，把凍僵的他從冰封的狼群屍體堆里刨出來。
明明作為以靈巧作戰為主要戰術形式的他們，卻都在昆恩法印上很有天賦，無論是強度還是控制力上都不輸給如今已經幾乎銷聲匿跡的獅鷲派獵魔人。
說來也是可笑，難道他們要像騎士一樣守護什麼嗎？特別是雷索那傢伙，他又在守護什麼？
晨霧開始在林間凝結成霜。基利亞姆翻身跨上馬鞍的瞬間，鎖子甲縫隙里殘餘的實驗室溫度立刻被抽離。
白菜突然揚起前蹄發出嘶鳴。基利亞姆條件反射地按住劍柄，卻發現只是晨露滴在了馬耳上。
他自嘲地扯動嘴角，這個曾讓他在獵魔人試煉中存活下來的警覺本能，此刻卻像諷刺的倒影，當整個學派在時代的洪流中分崩離析，敏銳的感官不過是延長痛苦的刑具。
「那就讓痛苦來得更猛烈些吧。」他猛地收緊韁繩，戰馬吃痛揚蹄的瞬間，實驗室的木門在身後轟然閉合。
晨光刺破林間薄霧的剎那，基利亞姆的身影仿佛被分割成兩半，鎖子甲覆蓋的部分朝著威倫的沼澤絕塵而去，而拖在身後的長長陰影里，屬於蛇學派的長劍則藏在其中，仿佛隨時擇人而噬。
道路前方的積水倒映出灰濛濛的天空，某個瞬間仿佛突然掠過的狂獵幽魂幻影。基利亞姆的瞳孔驟然收縮成毒蛇般的豎線，左手已握住背後的銀劍。
但下一秒，幻影就碎成了千萬片搖晃的波光，就像記憶中所有同伴的面容，最終都將在時代的銅鏡里扭曲崩解。
馬蹄聲驚起成群的血鴉，漆黑的羽翼掠過樹梢時，翻飛的鴉羽間仿佛透著二十年前蛇學派堡壘燃燒的火光。
那時他們還有四十七名獵魔人學徒，如今地圖上所有指向同伴的標記，不是沒入沼澤的墳墓，就是通向政治陰謀的斷頭台。
「至少這次，讓我看清道路盡頭的真相。」他對著呼嘯的晨風低語，鍊金藥水在胸甲內側碰撞出清脆的鳴叫。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獵魔人鎖子甲上的露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仿佛無數破碎的誓言正在蒸發消散。
「如果遇見狂獵，就將這把充滿毒素的匕首插進他們身體吧，基利亞姆！」
離去的伊瓦穿著輕便的甲冑，至於當時的對方表情基利亞姆卻是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堂堂的毒蛇學派獵魔人大師卻已是一副頭髮花白的模樣，習慣背著的焰型長劍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掛在馬匹身上。
也許是過去太久又或者是不願意承認對方的死去，總之就是想不起來了。
過於模糊的記憶讓基利亞姆不禁握緊了匕首。
「這群沒腦子的偏執狂！一個個的就急著去送死。」
破口大罵了一句，他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掛在馬背上的兩個鼓鼓的袋子。
「好了老夥計，我們也該走了。」
伸手撫摸了白菜因為沉重行李而顯得有些不滿的頭顱，再餵給他吃了一根新鮮的蘿蔔。馬韁高高揚起，穿著一身鎖環與厚皮革組成的盔甲，身披兩把利劍的基利亞姆朝著遠處絕塵而去。
羅恩戴爾並不是一座令人愉快的城市，尤其是在清晨。
這座泰莫利亞邊境要塞的塔樓在鉛灰色天空下如同豎起的匕首，作為連接威倫沼澤與龐塔爾河谷的咽喉要衝，它扼守著通往首都的必經之路。
往南是死氣沉沉的威倫沼澤，往北則是奔流的龐塔爾河。
二十年前，尼弗迦德「白焰」的鐵騎曾在這裡被北方聯軍截斷，如今，那些燒黑的花崗岩牆體上依然殘留著投石機留下的瘢痕，像癒合不良的爛瘡。
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刺穿羅恩戴爾城牆時，通往威倫的泥濘小徑上已布滿帶倒刺的路障。獵魔人眯起貓瞳，注視著城門口上垂落的事物。
五具屍體懸掛在橫樑上，脖子上掛著潦草的木牌：「刺客同黨」。
奉命搜查的泰莫利亞士兵正打著哈欠，根本沒注意到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那是個有著尖耳朵的精靈。
非人種族那優於人類的神經反射，讓他即便在頸椎折斷後，肌肉依然在進行著無意識的、悲哀的掙扎。
不過儘管如此，路過的任何人形生物甚至於同類都不會對其有任何理會。
這座城市過於緊張的氣氛，讓這些可能只是普通平民的精靈隨時有可能被當作是松鼠黨的一員，然後一起被掛起來，隨風飄蕩。
他們只能任由同族的屍體在半空飄蕩，而那些潰散的瞳孔中，此刻正倒映著一個身背雙劍的身影正穿越晨霧籠罩的沼澤。
兩個月前，一名刺客潛入了維吉瑪王城的謁見室，據傳那人幾乎得手，國王的近衛騎士死了三個，弗爾泰斯特本人的喉嚨據說只差一個指節的距離就會被割開。
刺客的身份至今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松鼠黨的死士，有人說是南方帝國的間諜。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已經被刺殺過一次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的此時早已聲鶴唳，看誰都像是前來刺殺國王的刺客。
也許這個時候，有著一雙異於常人眼睛的獵魔人要穿過首都維吉瑪的邊緣前往威倫並不是一件好事。
羅恩戴爾的城門撲面而來著混雜著馬糞與醃鯡魚的氣味，那守備森嚴的門下，三個佩戴藍底百合紋章的士兵正挨個檢查商隊的貨物。某個瑞達尼亞香料販子的馱馬突然受驚，霎時便引來十餘支寒光凜凜的戟尖。
漠然地看著這一幅緊張的氛圍，基里亞姆皺了皺眉。
「只能希望雷索能在我穿過維吉瑪後再用上我的毒藥...別影響了我的旅途。」
雖然不支持雷索的做法，但基利亞姆唯有對自己製造的毒藥非常自信。就算不製造傷口，光是觸及皮膚也會在滲透壓的作用下滲進身體之中，在一刻鐘內毒發身亡。
而以雷索的身手和如毒蛇般的狡詐，只要接近到弗爾泰斯特三米之間，泰莫利亞國王的心臟便會變成一塊停止跳動的石頭。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基里亞姆在羅恩戴爾完成採購完補給後便馬上回到了他隱蔽的小屋當中。
被點燃的燈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幾顆火星燃燒著被加熱的空氣卷進空中，那是幾隻趨光的飛蟲，在過於靠近火焰下後被徹底點燃了身體。
基利亞姆拔出身後背著的兩把劍，他與毒蛇學派喜歡用著兩把匕首或其他奇形武器的其他人不同，還算是個遵循著傳統的獵魔人。
鋼劍出鞘時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鳴，劍身明亮如秋水，像冬日深潭中的寒冰般寒氣四溢，寬四指，揮舞起來輕盈又致命，是殺戮人類的利器。
基利亞姆的拇指拂過刃口凸起的蛇腹鱗紋，那些在不斷摺疊鍛打中滲入的毒素正泛著油膜般幽光。
另一把銀劍拔出時則發出像是龍類瀕死的顫音，在長度和寬度上則要更多一點，幾乎寬六指，以求得在面對大型怪物時的優越性。
劍身上下依著鋒利的邊緣形成了八個面，尖銳的劍尖加上精湛的鍍銀工藝，讓人毫不懷疑能暢通無阻地捅進叉尾龍最堅硬的鱗片當中。
此刻劍柄暗藏的翼手龍毒囊正在脈動，如同第二顆心臟向血槽泵送致命汁液。如果再遇到一次叉尾龍，基利亞姆有信心在十五個呼吸內結束戰鬥。
這兩把都是基利亞姆親自打造的劍，銀劍斬魔，而鋼劍則斬比之更邪惡的人類。
自從毒蛇學派大本營格斯維德要塞在尼弗迦德的上一任篡位者皇帝的攻打下被徹底摧毀。
不願意配合篡位的毒蛇學派獵魔人們被尼弗迦德軍隊引動的大量暴民屠殺一空，關於學派裝備的資料和狂獵的學識都基本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是恩希爾.恩瑞斯成功復位，也沒法讓在血腥掠奪中獲利無數的貴族們交出他們的「正常所得」。
也許最後這些對貴族沒用的知識會流進某個想做收藏家的商人，又或者被某個感興趣的術士購買，也可能被用來當作廁紙，總之不會因為皇帝的一紙命令隨便償還給獵魔人。
而規模甚至比不上一些大型傭兵團的毒蛇學派獵魔人們，更是不會有資格和尼弗迦德的皇帝進行這些贖回這些知識的談判，被當成討飯的乞丐打一頓已經是在尼弗迦德中最好的下場了。
你說什麼？偉大的尼弗迦德帝國沒有乞丐？那你最好祈禱自己別死在帝國的境內！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想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你要麼有足夠多的錢，要麼有足夠多的劍。
所以這兩把相當不錯的武器是由基利亞姆自己在遊歷各國之時，收集了不少珍貴材料再研究了各種武器長處後親自打造的。
高超的鍛造技術讓他不止在毒蛇學派的獵魔人，甚至在其他學派當中都擁有不小的名氣。
以至於偶爾會有其他學派的獵魔人拜託他來打造一些裝備，只是可惜當今無論哪個獵魔人學派的傳承都有些支離破碎。唯有他們學派的傳承還算保留完整。
這多虧了他對知識的重視，在格斯維德尚未毀滅時期的瘋狂學習，這樣近乎偏執一般的對知識的渴望也讓當時還活著的學派創始人伊瓦.邪眼青睞有加，親自帶他引入了對狂獵的追尋之路。
而雷索他們根本不懂這點，他們身上穿的不少裝備可都是自己打造的大師之作...下次自己得收他們更多的維護費用才行。
要知道，狂獵所表現出來的幾乎與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的知識更是令他深深地著迷，恨不得親自捕捉一隻活著的幽魂騎兵進行研究。
一想到狂獵基利亞姆的眼中就像是要發光一樣，暗沉的琥珀色眼睛變得更加地深沉仿佛有化不開的鮮血在瞳孔內蔓延。
基利亞姆的鍊金坩堝里還翻滾著瑪哈坎的硫磺結晶，這種產自矮人礦洞深處的礦物正在與牛舌草汁液發生劇烈反應。
當他將三滴石化蜥蜴毒囊提取物滴入沸騰的混合物時，暗綠色液體瞬間凝結成「雷霆」魔藥特有的膠狀質地，這是他改良而來的配方，能讓獵魔人的肌肉纖維在十分鐘內保持超頻狀態，代價是加速腎臟結晶化，不過這對於獵魔人來說已經算是毒性較低的那類毒素了。
工作檯左側的橡木盒裡還放著十二支「白蜂蜜」。
基利亞姆用銀鑷子夾起半片女巫菇，這種生長在死者腳下的真菌能中和大多數神經毒素。
鑄鐵研缽中的吸血女妖喉骨被搗成粉末，則是製作「燕子」藥劑的核心材料。
「燕子，雷霆，嗯...還有最重要的用來解除毒性的白蜂蜜，這樣一來藥水的儲備就基本齊了。」
獵魔人的藥水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劇毒，對於獵魔人自己來說也不是可以肆意喝的飲料。曾有獵魔人為了在戰鬥中獲得更多的優勢，一口氣把身上帶著的魔藥全都喝光。
沒錯，對面那隻皇家獅鷲沒過多久身上的羽毛就都要被獵魔人砍光了，只是那像是顆鹵壞了的蛋一樣的臉，顯然已經毒素入腦，就算喝再多的白蜂蜜也救不回來了。
當然除此之外，基利亞姆還有些作為秘密武器的藥劑，這些是他過去旅行中學到的知識所創造的。不過功效暫且不提，獵魔人總是需要些底牌不是嗎？
還有炸彈，火藥是基利亞姆在鍊金時最喜歡的副產品，沒人能拒絕不需要自身魔力卻能瞬間將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炸倒在地的力量。再加點磷，士兵們就會全身燃燒著火焰地再也起不來。
他撫摸著「龍之夢」外殼上的凹陷，這些從崔托格皇宮地窖順來的硝石混合著墓穴女巫骨灰，能讓爆炸範圍擴大三倍。
將藥水和炸彈固定好在身上方便拿取的位置，基利亞姆猶豫了一下，還是再將一把通體呈現詭異綠色色澤的匕首插在了胸前專門放置的套子上。
這是伊瓦.邪眼在他最後一次旅行前交給他的武器，那個有著一隻邪異眼睛的男人就好像知道自己命之將盡，把這把一直帶在身旁的匕首送給了他。
翡翠色的刃口在黎明前的幽暗中泛著磷火般的微光，基利亞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恍惚間又看見那個暴雨滂沱的清晨—臉上。
「狂獵的盔甲能彈開鋼劍，但擋不住從肋骨縫隙刺進去的毒牙。」獨眼的老獵魔人喉嚨里滾動著破風箱般的笑聲，「別他媽擺出參加葬禮的表情，小子，老子還能活到看見你被女術士騙得團團轉那天。」
「你總是對的...又總是錯的。「基利亞姆的指節在匕首柄上勒出青白，實驗室里突然灌進裹著腐葉氣息的寒風。
記憶中的暴雨聲與現實重疊，他仿佛又看見伊瓦佝僂著腰往馬鞍上爬了三次才成功，曾經能徒手擰斷石化雞蛇脖子的手臂，如今連韁繩都抓不穩。獵魔人的壽命很長，但總是會受傷。
老獵魔人受過很重的傷，儘管如此伊瓦還是依然地踏上了尋找狂獵的旅途中，就仿佛是在尋找生命的終點......
馬蹄的踢踏聲將基利亞姆扯回現實。被稱作「白菜「的栗色戰馬正用前蹄刨著實驗室外的青石板，這個動作讓掛在馬鞍兩側的鍊金材料袋發出危險碰撞聲。
他快步上前按住躁動的坐騎。
「吃你的蘿蔔吧。」他把最後半根奧森弗特紫蘿蔔塞進馬嘴，指尖凝聚的昆恩法印撫過其身上結痂的傷口，細微的電流能讓他的夥伴感到舒服不少。
當白菜濕熱的舌頭舔過手掌時，基利亞姆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阿梅爾山脈的雪夜，雷索就是用同樣的法印，把凍僵的他從冰封的狼群屍體堆里刨出來。
明明作為以靈巧作戰為主要戰術形式的他們，卻都在昆恩法印上很有天賦，無論是強度還是控制力上都不輸給如今已經幾乎銷聲匿跡的獅鷲派獵魔人。
說來也是可笑，難道他們要像騎士一樣守護什麼嗎？特別是雷索那傢伙，他又在守護什麼？
晨霧開始在林間凝結成霜。基利亞姆翻身跨上馬鞍的瞬間，鎖子甲縫隙里殘餘的實驗室溫度立刻被抽離。
白菜突然揚起前蹄發出嘶鳴。基利亞姆條件反射地按住劍柄，卻發現只是晨露滴在了馬耳上。
他自嘲地扯動嘴角，這個曾讓他在獵魔人試煉中存活下來的警覺本能，此刻卻像諷刺的倒影，當整個學派在時代的洪流中分崩離析，敏銳的感官不過是延長痛苦的刑具。
「那就讓痛苦來得更猛烈些吧。」他猛地收緊韁繩，戰馬吃痛揚蹄的瞬間，實驗室的木門在身後轟然閉合。
晨光刺破林間薄霧的剎那，基利亞姆的身影仿佛被分割成兩半，鎖子甲覆蓋的部分朝著威倫的沼澤絕塵而去，而拖在身後的長長陰影里，屬於蛇學派的長劍則藏在其中，仿佛隨時擇人而噬。
道路前方的積水倒映出灰濛濛的天空，某個瞬間仿佛突然掠過的狂獵幽魂幻影。基利亞姆的瞳孔驟然收縮成毒蛇般的豎線，左手已握住背後的銀劍。
但下一秒，幻影就碎成了千萬片搖晃的波光，就像記憶中所有同伴的面容，最終都將在時代的銅鏡里扭曲崩解。
馬蹄聲驚起成群的血鴉，漆黑的羽翼掠過樹梢時，翻飛的鴉羽間仿佛透著二十年前蛇學派堡壘燃燒的火光。
那時他們還有四十七名獵魔人學徒，如今地圖上所有指向同伴的標記，不是沒入沼澤的墳墓，就是通向政治陰謀的斷頭台。
「至少這次，讓我看清道路盡頭的真相。」他對著呼嘯的晨風低語，鍊金藥水在胸甲內側碰撞出清脆的鳴叫。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獵魔人鎖子甲上的露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仿佛無數破碎的誓言正在蒸發消散。
「如果遇見狂獵，就將這把充滿毒素的匕首插進他們身體吧，基利亞姆！」
離去的伊瓦穿著輕便的甲冑，至於當時的對方表情基利亞姆卻是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堂堂的毒蛇學派獵魔人大師卻已是一副頭髮花白的模樣，習慣背著的焰型長劍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掛在馬匹身上。
也許是過去太久又或者是不願意承認對方的死去，總之就是想不起來了。
過於模糊的記憶讓基利亞姆不禁握緊了匕首。
「這群沒腦子的偏執狂！一個個的就急著去送死。」
破口大罵了一句，他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掛在馬背上的兩個鼓鼓的袋子。
「好了老夥計，我們也該走了。」
伸手撫摸了白菜因為沉重行李而顯得有些不滿的頭顱，再餵給他吃了一根新鮮的蘿蔔。馬韁高高揚起，穿著一身鎖環與厚皮革組成的盔甲，身披兩把利劍的基利亞姆朝著遠處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