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害之間
「東西都弄好了嗎？」
聲音從背後傳來。與那道聲音的主人壯碩的身軀截然相反，來者的步伐輕巧得如同在瓦礫上行走的貓，沒有帶起一絲氣流的紊亂。
基利亞姆沒有回頭。他在三分鐘前就感應到了實驗室外圍有活物接近，但與龍之夢串聯的致命陷阱沒有被觸發，連一根塗了消光漆的阻魔金絆線都沒有顫動。
整個大陸上能做到這件事的獵魔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其中最讓他煩躁的那一個，此刻正站在他身後。
他反手從鍊金台上抓起一個黑鉛封口的錐形玻璃瓶，看也不看地向後拋去。
「布羅尼隆之淚，混有翼手龍尾刺毒素，杜松子酒做溶劑，一滴就夠放倒一隻羊角魔。」
雷索凌空接住瓶子。鎖甲手套在空中打了個旋，瓶子便安安穩穩地躺在了那隻寬厚的掌心裡。
搖曳的燭火照亮了他光禿禿的頭皮和縱橫交錯的傷疤，粗獷的眉骨下，一雙閃爍著冷酷光芒的琥珀色豎瞳在陰影中審視著瓶中之物。
其皮甲上還沾著科德溫邊境特有的紅黏土，卻巧妙地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部位，這個男人從骨子裡就是為暗殺而生的，哪怕他的體型更像一座等待爆發的火山。
「有顏色？」雷索把瓶子舉到燈前。幽綠色的黏稠液體緩慢地沿瓶壁流淌，光是從那高密度的外觀和沉甸甸的手感，就知道毒素劑量已經到了極其恐怖的臨界值。
「基利亞姆，你的鍊金術退化到連一瓶無色無味的毒藥都提純不出來了？這種像下水道污泥一樣的東西，你指望我怎麼倒進國王的酒杯里？」
「嫌貨就滾，白痴光頭。」
坐在鍊金台前的男人終於轉過頭來。黑色濃密的長髮從頭部傾瀉至脖子，在腦後結成粗獷的馬尾，為那張斧削般線條分明的面龐帶來幾分帶著野性的凌厲。
他的瞳孔同樣是琥珀色，卻比尋常獵魔人更深，像是在陳年烈酒中浸泡了數個世紀的暗紅凝血。
「多餘的脫色和蒸餾會破壞毒素中的有效物質，藥效至少下降三成。這種學徒級別的藥理學常識，你是忘在尼弗迦德的妓院裡了嗎？」基利亞姆拿起一塊抹布擦拭手上的殘渣。
「想掩蓋顏色，摻進馬哈坎烈酒里就行。也許北方的統治者正喜歡在烏煙瘴氣的酒館裡和貴族們一起灌黑啤呢。」
雷索沒有多說，將毒藥塞進了腰帶內側最隱秘的皮質夾層里。他太了解基利亞姆了，這個男人的嘴巴比他的雙劍還要鋒利。能拿到這瓶東西已經是意外之喜。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瓶東西一旦拔開塞子會引發什麼。」雷索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說實話，踏進這個房間之前，我做好了被你用重型十字弓拒之門外的準備。沒想到你最後還是站在了我這邊。」
「別自作多情。」基利亞姆冷冷地說，「我只是想早點把你打發走，你打斷了我耗時三個月的實驗。」
「而且我擔心，憑你現在那套為了迎合帝國軍團而變得大開大合的劍術，搞不好還沒見到國王的面就死在某個無名衛兵的長矛下。雷索，你這副體型更適合在戰場上當攻城錘，而不是躲在陰影里用一瓶毒藥去改變世界格局。」
鋼劍出鞘。
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冰冷的劍尖已經精準地抵在了基利亞姆的胸口，距離心臟一寸之遙，卻巧妙地避開了那枚銀質的蛇學派徽章。
「是嗎？你現在也這麼覺得？」
「哈。」基利亞姆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胸前的利劍，「如果你以為靠這種過家家般的把戲就能一路走到泰莫利亞國王面前，那我承認，你這表演技術確實不錯。」
這種無聊的威嚇，從他們還是格斯維德城堡里互相揍得鼻青臉腫的學徒開始，就不知道上演過多少次了。雷索不會真動手，基利亞姆對此清楚得很。
雷索沉默地盯著他，獸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緩緩收劍入鞘。
「只要北方諸王隕落，北方陷入混亂，事成之後，恩希爾會在陶森特劃出一片區域供我們重建學派。」雷索盯著他的眼睛，「皇帝甚至承諾了比肩牛堡學院的鍊金實驗室，以及帝國境內所有古代精靈遺蹟的優先發掘權。基利亞姆，我知道你需要這些。」
實驗室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唯有牆上星軌儀的齒輪仍在固執地轉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
基利亞姆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細微的動作讓他本就陰冷的臉龐更顯鋒利，卻也給那份俊俏的外表平添了一分令人不安的英氣。
雷索看著他，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嘆。這個固執的傢伙如果不是整天泡在瓶瓶罐罐和故紙堆里，而是像凱爾.莫罕那頭白狼一樣，喜歡往女術士的溫柔鄉里湊，恐怕受歡迎的程度也絲毫不差。
雷索微微低垂著視線，注意到基利亞姆垂在身側的右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某個青銅吊墜。那是五年前他們從石化雞蛇爪下救回小學徒時獲得的戰利品，如今，那名學徒在去年的青草試煉中沒能熬過劇烈的排異反應，吊墜表面更是早已布滿修復裂痕的紋路。
「所以你們決定要當帝國的清道夫？」基利亞姆的聲音冰冷。
「就像處理凱拉克城下水道那群只知道吃屎的食屍鬼那樣，把北方的國王們一個個割下腦袋，裝進滴血的裹屍袋裡送去金塔之城邀功？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還是說最近和貓學派的人混在一起混多後，喜歡住在大篷車裡到處偷孩子做殺手了。」
「我們需要一個未來。」雷索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該看看瑟瑞特從科德溫帶回的熊學派報告。他們最後三個有潛力接受青草試煉的候選者，上個星期全部死在了邊境的一次剿匪任務中，為了幾枚可憐的克朗。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熊，如今就是一群各自為戰、朝不保夕的僱傭兵。」
他頓了頓：「沒有人會記住一群死人，基利亞姆。無論他們生前討伐了多少怪物，拯救過多少村莊。」
「獵魔人的墳墓上除了一把殘劍，甚至不會有墓碑……」
基利亞姆猛地抓起實驗台上的觀測記錄甩向對方。泛黃的紙頁在空中散開成扇形，每張都密密麻麻記載著威倫異常事件，晾衣繩結出精靈符文冰晶、旅店地窖葡萄酒無端發酵為醋、七歲男童畫出精確的艾恩.艾爾族戰船。
「這才是未來！」他指向牆面上用紅繩釘著數十份民間報告的星圖，「狂獵的傳送門技術里藏著失傳的上古精靈知識，不只是跨越維度的能力。伊瓦在筆記里推測過，狂獵騎士之所以能在極寒的維度間隙中存活，是因為他們掌握了一種遠比我們的青草試煉更穩定的身體改造方法。」
他轉向雷索，暗紅色的瞳孔中跳動著灼熱的光：「你知道我們的青草試煉存活率是多少？不到三成。十個孩子推進去，活著爬出來的不超過三個。而熊學派更慘，他們的試煉配方已經退化到五個裡面只能活一個。這就是為什麼各學派都在衰亡，不是因為沒有土地，而是因為我們連自己的後繼者都培養不出來！」
基利亞姆一字一頓：「如果能從狂獵的知識中找到改進突變誘發劑的方法，把青草試煉的存活率提高哪怕一倍，蛇學派根本不需要去舔尼弗迦德皇帝的靴子。我們自己就能站起來。」
「然後呢？」雷索拾起飄落的紙頁，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打算花多少年？再來三十年？基利亞姆，我們學派現在還剩幾個人，你，我，奧克斯，瑟瑞特。四個，整整四個。貓學派的雜碎都比我們多。你的完美藥劑研究出來之前，我們恐怕已經死絕了。」
這句話扎進了沉默中，像一根銀釘。
四個。
基利亞姆無法反駁這個數字。實驗室角落的武器架上，銀劍旁靜靜躺著個陳舊藥箱。
箱蓋上刻著所有蛇學派成員的名字縮寫，其中三個已被劃上悼念黑框。
三條黑槓。三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同袍。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把剩下的四個也搭進去？」基利亞姆冷笑道。
「弒君者。你知道這個頭銜意味著什麼嗎？北方的每一個國王、每一個領主、每一個賞金獵人都會把你的腦袋當成晉升的階梯。就算恩希爾真的信守承諾，也不會以你所期望的方式實現？我們也會像鐵狼伊森格林一樣，被他用完就當成禮物送給北方的絞刑架。」
「你說得對。」雷索出人意料地沒有反駁，「所以你不要參與，無論如何精靈們拿回了百花谷，伊森格林也不會被忘記。」
基利亞姆的表情僵了一瞬。
雷索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滿銅綠的青銅圓筒，放在滿是燒瓶的實驗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奧克斯在洛穆涅。他在地下廢墟深處發現了一處疑似古代鍊金術法陣的龐大遺蹟，牆壁上的刻痕表明那極可能是艾恩.希迪族大遷徙之前遺留下來的。裡面有你一直在找的拓片。」
基利亞姆抓取圓筒的動作快得超出人類極限，卻在觸碰到筒身時刻意放輕了力道。當他用銀鑷子夾出裡面的莎草紙碎片時，星軌儀的藍光在他側臉上忽明忽暗。
「這是第三紀元的精靈占星術符號。」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是獵魔人極為罕見的失態，「你們在哪裡......」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雷索皮甲左肩上一道新鮮的裂口。以雷索的身手，能讓他受傷的東西不多。
基利亞姆沉默了一瞬，從桌上扔出一個水晶瓶。翡翠色的液體在空中翻滾。
「燕子藥水，這次不收你錢。」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雷索，「告訴奧克斯和瑟瑞特那兩個蠢貨，洛穆涅遺蹟東側的廊柱上刻著上古語。如果他們想活著把更多碎片帶回來，就別碰祭壇最下方的那塊黑色方磚。」
「我記住了。」雷索將燕子藥水收入行囊，「五天後，弗爾泰斯特將會離開維吉瑪。」
「你以為用國王的血做誘餌就能吸引到狂獵？」基利亞姆猛地轉頭，瞳孔中跳動著危險的暗紅色光芒，「狂獵追尋的是上古之血，不是隨便哪個人類國王的血管里那點稀薄的遺產。這種愚蠢的想法是恩希爾那幫術士灌輸給你的？」
「別打聽了。」雷索的語氣一沉，「弒君不是能隨便說的事。」
基利亞姆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站起身來，一拳砸向了雷索。
準確地說是砸向了那顆在燭火下反光的光頭。雷索在最後一刻抬手格擋，沛然的巨力將他逼退了兩步，粗壯的小臂上浮現出一道清晰的紅印。
「不要以為送死是件很簡單的事。」基利亞姆收回拳頭，「蛇學派總共就剩四個人了，你還要帶走兩個去當恩希爾的棋子。你要是死了，奧克斯和瑟瑞特要是死了，就算我真的破解了狂獵的突變秘密，給誰用？我一個人能叫學派？」
雷索沉默著揉了揉小臂，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所以你才不能來。」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像岩石摩擦，「你掌握著學派最核心的鍊金術和武器鍛造知識。就算我們全死了，只要你還活著，蛇學派就沒有斷根。」
實驗室陷入了死寂。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冷風從通風管倒灌而入，吹得燭火猛烈地搖晃。
基利亞姆將桌上一盒舒緩肌肉創傷的藥物扔給雷索，仰了仰頭示意他滾。
雷索用受傷的那隻手接住藥物，另一隻手仍緊緊攥著那瓶弒君的毒藥。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在轉身的一瞬間，殺意如實質般從他背影中蔓延開來。
他已經決定好了要踏上的路。
「白痴光頭……」
基利亞姆坐回到鍊金台前。桌上攤著一張泰莫利亞地圖，一個大大的紅圈將威倫圈住。旁邊散落著他從各地酒館收集的農民證詞，本應是夏天的威倫無端捲起了寒冷的冰霜，死灰色面具的鬼魂騎士掠過天際。
他拿起銀鑷子，重新夾起那片第三紀元的莎草紙碎片，湊到星軌儀的藍光下細細辨認。
「狂獵……」
聲音從背後傳來。與那道聲音的主人壯碩的身軀截然相反，來者的步伐輕巧得如同在瓦礫上行走的貓，沒有帶起一絲氣流的紊亂。
基利亞姆沒有回頭。他在三分鐘前就感應到了實驗室外圍有活物接近，但與龍之夢串聯的致命陷阱沒有被觸發，連一根塗了消光漆的阻魔金絆線都沒有顫動。
整個大陸上能做到這件事的獵魔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其中最讓他煩躁的那一個，此刻正站在他身後。
他反手從鍊金台上抓起一個黑鉛封口的錐形玻璃瓶，看也不看地向後拋去。
「布羅尼隆之淚，混有翼手龍尾刺毒素，杜松子酒做溶劑，一滴就夠放倒一隻羊角魔。」
雷索凌空接住瓶子。鎖甲手套在空中打了個旋，瓶子便安安穩穩地躺在了那隻寬厚的掌心裡。
搖曳的燭火照亮了他光禿禿的頭皮和縱橫交錯的傷疤，粗獷的眉骨下，一雙閃爍著冷酷光芒的琥珀色豎瞳在陰影中審視著瓶中之物。
其皮甲上還沾著科德溫邊境特有的紅黏土，卻巧妙地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部位，這個男人從骨子裡就是為暗殺而生的，哪怕他的體型更像一座等待爆發的火山。
「有顏色？」雷索把瓶子舉到燈前。幽綠色的黏稠液體緩慢地沿瓶壁流淌，光是從那高密度的外觀和沉甸甸的手感，就知道毒素劑量已經到了極其恐怖的臨界值。
「基利亞姆，你的鍊金術退化到連一瓶無色無味的毒藥都提純不出來了？這種像下水道污泥一樣的東西，你指望我怎麼倒進國王的酒杯里？」
「嫌貨就滾，白痴光頭。」
坐在鍊金台前的男人終於轉過頭來。黑色濃密的長髮從頭部傾瀉至脖子，在腦後結成粗獷的馬尾，為那張斧削般線條分明的面龐帶來幾分帶著野性的凌厲。
他的瞳孔同樣是琥珀色，卻比尋常獵魔人更深，像是在陳年烈酒中浸泡了數個世紀的暗紅凝血。
「多餘的脫色和蒸餾會破壞毒素中的有效物質，藥效至少下降三成。這種學徒級別的藥理學常識，你是忘在尼弗迦德的妓院裡了嗎？」基利亞姆拿起一塊抹布擦拭手上的殘渣。
「想掩蓋顏色，摻進馬哈坎烈酒里就行。也許北方的統治者正喜歡在烏煙瘴氣的酒館裡和貴族們一起灌黑啤呢。」
雷索沒有多說，將毒藥塞進了腰帶內側最隱秘的皮質夾層里。他太了解基利亞姆了，這個男人的嘴巴比他的雙劍還要鋒利。能拿到這瓶東西已經是意外之喜。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瓶東西一旦拔開塞子會引發什麼。」雷索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說實話，踏進這個房間之前，我做好了被你用重型十字弓拒之門外的準備。沒想到你最後還是站在了我這邊。」
「別自作多情。」基利亞姆冷冷地說，「我只是想早點把你打發走，你打斷了我耗時三個月的實驗。」
「而且我擔心，憑你現在那套為了迎合帝國軍團而變得大開大合的劍術，搞不好還沒見到國王的面就死在某個無名衛兵的長矛下。雷索，你這副體型更適合在戰場上當攻城錘，而不是躲在陰影里用一瓶毒藥去改變世界格局。」
鋼劍出鞘。
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冰冷的劍尖已經精準地抵在了基利亞姆的胸口，距離心臟一寸之遙，卻巧妙地避開了那枚銀質的蛇學派徽章。
「是嗎？你現在也這麼覺得？」
「哈。」基利亞姆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胸前的利劍，「如果你以為靠這種過家家般的把戲就能一路走到泰莫利亞國王面前，那我承認，你這表演技術確實不錯。」
這種無聊的威嚇，從他們還是格斯維德城堡里互相揍得鼻青臉腫的學徒開始，就不知道上演過多少次了。雷索不會真動手，基利亞姆對此清楚得很。
雷索沉默地盯著他，獸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緩緩收劍入鞘。
「只要北方諸王隕落，北方陷入混亂，事成之後，恩希爾會在陶森特劃出一片區域供我們重建學派。」雷索盯著他的眼睛，「皇帝甚至承諾了比肩牛堡學院的鍊金實驗室，以及帝國境內所有古代精靈遺蹟的優先發掘權。基利亞姆，我知道你需要這些。」
實驗室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唯有牆上星軌儀的齒輪仍在固執地轉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
基利亞姆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細微的動作讓他本就陰冷的臉龐更顯鋒利，卻也給那份俊俏的外表平添了一分令人不安的英氣。
雷索看著他，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嘆。這個固執的傢伙如果不是整天泡在瓶瓶罐罐和故紙堆里，而是像凱爾.莫罕那頭白狼一樣，喜歡往女術士的溫柔鄉里湊，恐怕受歡迎的程度也絲毫不差。
雷索微微低垂著視線，注意到基利亞姆垂在身側的右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某個青銅吊墜。那是五年前他們從石化雞蛇爪下救回小學徒時獲得的戰利品，如今，那名學徒在去年的青草試煉中沒能熬過劇烈的排異反應，吊墜表面更是早已布滿修復裂痕的紋路。
「所以你們決定要當帝國的清道夫？」基利亞姆的聲音冰冷。
「就像處理凱拉克城下水道那群只知道吃屎的食屍鬼那樣，把北方的國王們一個個割下腦袋，裝進滴血的裹屍袋裡送去金塔之城邀功？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還是說最近和貓學派的人混在一起混多後，喜歡住在大篷車裡到處偷孩子做殺手了。」
「我們需要一個未來。」雷索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該看看瑟瑞特從科德溫帶回的熊學派報告。他們最後三個有潛力接受青草試煉的候選者，上個星期全部死在了邊境的一次剿匪任務中，為了幾枚可憐的克朗。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熊，如今就是一群各自為戰、朝不保夕的僱傭兵。」
他頓了頓：「沒有人會記住一群死人，基利亞姆。無論他們生前討伐了多少怪物，拯救過多少村莊。」
「獵魔人的墳墓上除了一把殘劍，甚至不會有墓碑……」
基利亞姆猛地抓起實驗台上的觀測記錄甩向對方。泛黃的紙頁在空中散開成扇形，每張都密密麻麻記載著威倫異常事件，晾衣繩結出精靈符文冰晶、旅店地窖葡萄酒無端發酵為醋、七歲男童畫出精確的艾恩.艾爾族戰船。
「這才是未來！」他指向牆面上用紅繩釘著數十份民間報告的星圖，「狂獵的傳送門技術里藏著失傳的上古精靈知識，不只是跨越維度的能力。伊瓦在筆記里推測過，狂獵騎士之所以能在極寒的維度間隙中存活，是因為他們掌握了一種遠比我們的青草試煉更穩定的身體改造方法。」
他轉向雷索，暗紅色的瞳孔中跳動著灼熱的光：「你知道我們的青草試煉存活率是多少？不到三成。十個孩子推進去，活著爬出來的不超過三個。而熊學派更慘，他們的試煉配方已經退化到五個裡面只能活一個。這就是為什麼各學派都在衰亡，不是因為沒有土地，而是因為我們連自己的後繼者都培養不出來！」
基利亞姆一字一頓：「如果能從狂獵的知識中找到改進突變誘發劑的方法，把青草試煉的存活率提高哪怕一倍，蛇學派根本不需要去舔尼弗迦德皇帝的靴子。我們自己就能站起來。」
「然後呢？」雷索拾起飄落的紙頁，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打算花多少年？再來三十年？基利亞姆，我們學派現在還剩幾個人，你，我，奧克斯，瑟瑞特。四個，整整四個。貓學派的雜碎都比我們多。你的完美藥劑研究出來之前，我們恐怕已經死絕了。」
這句話扎進了沉默中，像一根銀釘。
四個。
基利亞姆無法反駁這個數字。實驗室角落的武器架上，銀劍旁靜靜躺著個陳舊藥箱。
箱蓋上刻著所有蛇學派成員的名字縮寫，其中三個已被劃上悼念黑框。
三條黑槓。三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同袍。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把剩下的四個也搭進去？」基利亞姆冷笑道。
「弒君者。你知道這個頭銜意味著什麼嗎？北方的每一個國王、每一個領主、每一個賞金獵人都會把你的腦袋當成晉升的階梯。就算恩希爾真的信守承諾，也不會以你所期望的方式實現？我們也會像鐵狼伊森格林一樣，被他用完就當成禮物送給北方的絞刑架。」
「你說得對。」雷索出人意料地沒有反駁，「所以你不要參與，無論如何精靈們拿回了百花谷，伊森格林也不會被忘記。」
基利亞姆的表情僵了一瞬。
雷索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滿銅綠的青銅圓筒，放在滿是燒瓶的實驗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奧克斯在洛穆涅。他在地下廢墟深處發現了一處疑似古代鍊金術法陣的龐大遺蹟，牆壁上的刻痕表明那極可能是艾恩.希迪族大遷徙之前遺留下來的。裡面有你一直在找的拓片。」
基利亞姆抓取圓筒的動作快得超出人類極限，卻在觸碰到筒身時刻意放輕了力道。當他用銀鑷子夾出裡面的莎草紙碎片時，星軌儀的藍光在他側臉上忽明忽暗。
「這是第三紀元的精靈占星術符號。」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是獵魔人極為罕見的失態，「你們在哪裡......」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雷索皮甲左肩上一道新鮮的裂口。以雷索的身手，能讓他受傷的東西不多。
基利亞姆沉默了一瞬，從桌上扔出一個水晶瓶。翡翠色的液體在空中翻滾。
「燕子藥水，這次不收你錢。」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雷索，「告訴奧克斯和瑟瑞特那兩個蠢貨，洛穆涅遺蹟東側的廊柱上刻著上古語。如果他們想活著把更多碎片帶回來，就別碰祭壇最下方的那塊黑色方磚。」
「我記住了。」雷索將燕子藥水收入行囊，「五天後，弗爾泰斯特將會離開維吉瑪。」
「你以為用國王的血做誘餌就能吸引到狂獵？」基利亞姆猛地轉頭，瞳孔中跳動著危險的暗紅色光芒，「狂獵追尋的是上古之血，不是隨便哪個人類國王的血管里那點稀薄的遺產。這種愚蠢的想法是恩希爾那幫術士灌輸給你的？」
「別打聽了。」雷索的語氣一沉，「弒君不是能隨便說的事。」
基利亞姆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站起身來，一拳砸向了雷索。
準確地說是砸向了那顆在燭火下反光的光頭。雷索在最後一刻抬手格擋，沛然的巨力將他逼退了兩步，粗壯的小臂上浮現出一道清晰的紅印。
「不要以為送死是件很簡單的事。」基利亞姆收回拳頭，「蛇學派總共就剩四個人了，你還要帶走兩個去當恩希爾的棋子。你要是死了，奧克斯和瑟瑞特要是死了，就算我真的破解了狂獵的突變秘密，給誰用？我一個人能叫學派？」
雷索沉默著揉了揉小臂，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所以你才不能來。」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像岩石摩擦，「你掌握著學派最核心的鍊金術和武器鍛造知識。就算我們全死了，只要你還活著，蛇學派就沒有斷根。」
實驗室陷入了死寂。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冷風從通風管倒灌而入，吹得燭火猛烈地搖晃。
基利亞姆將桌上一盒舒緩肌肉創傷的藥物扔給雷索，仰了仰頭示意他滾。
雷索用受傷的那隻手接住藥物，另一隻手仍緊緊攥著那瓶弒君的毒藥。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在轉身的一瞬間，殺意如實質般從他背影中蔓延開來。
他已經決定好了要踏上的路。
「白痴光頭……」
基利亞姆坐回到鍊金台前。桌上攤著一張泰莫利亞地圖，一個大大的紅圈將威倫圈住。旁邊散落著他從各地酒館收集的農民證詞，本應是夏天的威倫無端捲起了寒冷的冰霜，死灰色面具的鬼魂騎士掠過天際。
他拿起銀鑷子，重新夾起那片第三紀元的莎草紙碎片，湊到星軌儀的藍光下細細辨認。
「狂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