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銜尾蛇
很久以後，當基利亞姆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大陸上、面對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文獻中見過的巨大生物時，他會想起這個夜晚。
威倫沼澤邊的篝火，希裡帶著笑意的聲音，以及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小玻璃管。
但在那個夜晚，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
篝火快滅了。
威倫沼澤邊緣的夜風裹著腐草和泥炭的腥氣，將火堆中僅剩的幾塊炭木吹得忽明忽暗。遠處的吊死鬼之樹在月色下投射出扭曲的黑影。
傑洛特往火里丟了根濕木頭。
白狼盤腿坐在一塊平石上，銀白色的長髮在腦後隨意束起，貓般的豎瞳在火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擱在膝蓋上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鋼劍的劍柄。
基利亞姆靠在一棵歪脖子橡樹上，黑色的馬尾辮搭在鎖子甲的肩甲上。他手裡端著一隻從廢棄農舍里撿來的陶碗，碗裡是他自己調配的提神藥劑，只是聞起來像是沼澤底部的淤泥和矮人烈酒攪在了一起。
「那玩意兒真的能喝？」傑洛特連頭都沒抬。
「比你在諾維格瑞那些黑心酒館裡灌的泔水強多了。」
「至少泔水不會把舌頭燒掉。」
希里坐在篝火另一側，翡翠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明亮，臉頰上那道從左眼角延伸到太陽穴的陳舊傷疤在光影中若隱若現。灰白色的短髮別在耳後，露出精靈血統賦予她的尖銳輪廓。
「你們兩個每次見面都這樣。」希里用樹枝撥弄著炭塊，「我還以為獵魔人的突變藥劑會讓你們喪失拌嘴的能力呢。」
「那是熊學派。」基利亞姆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我們蛇學派保留了嘲諷同行的天賦，是伊瓦大師建立學派時特意保留的核心競爭力。」
傑洛特哼了一聲。這種應答方式在白狼的詞典里大約等同於「好笑，但我不會承認」。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蟲鳴聲和遠處溺水鬼拍打水面的撲騰聲填滿了夜晚的空隙。基利亞姆注意到希里一直在擺弄腰間的一個小皮囊，手指反覆摩挲著系口的繩結。
「你在想什麼？」傑洛特先開口。白狼話雖隨意，但眼角的餘光一直沒離開過希里，自從她開始在不同世界之間跳躍以來，每次重逢他都會不動聲色地檢查她身上有沒有新傷。
希里猶豫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我在想一個我去過的世界。從艾恩.艾爾逃出來之後，我的傳送能力不太穩定，跳了好幾個地方才回來。有一個地方......」她的笑意變得玩味起來，「我在那裡待了將近兩個月。」
「兩個月？」傑洛特皺了皺眉，「你離開的時間總共也沒多久。」
「我知道。但在那個世界確實過了將近兩個月。回來之後發現這邊才過去幾天。」希里聳了聳肩，「時間在不同的世界裡流速不一樣，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基利亞姆端著陶碗的手微微一頓，回憶起伊瓦.邪眼在筆記中反覆推測過的課題。導師在三十年前獨自踏入狂獵的時空暴風雪，再也沒有回來。
他留下的筆記里寫滿了對跨維度旅行的推演：不同世界的時間未必同步，空間法則也可能截然不同，而這一切的鑰匙就握在狂獵手中。
伊瓦窮盡了後半生去追尋那把鑰匙。而基利亞姆繼承了他的執念。
「你們不會信我在那裡有什麼的。」希里接著說。
「試試看。」基利亞姆和傑洛特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希里把樹枝丟進火堆，雙手抱住膝蓋，活脫脫像在凱爾.莫罕壁爐前講鬼故事的那個小女孩。
「那個世界也有龍。」
基利亞姆的陶碗停在了嘴邊。
「但是，」希里憋不住地笑出聲來，翡翠色的眼睛裡全是戲謔，「他們管雙足飛龍叫『真龍』。」
「雙足飛龍？」傑洛特也挑起了一根眉毛，「兩條腿、翅膀和前肢長在一起的那種？」
「就是那種。」希里笑得前仰後合。
「在我們這邊，皇家獅鷲都能將雙足飛龍撕成碎片，可在那個世界，這種東西居然被尊為最崇高的存在。不僅如此，那裡的統治者家族以身體裡流著『龍之血』而自豪。銀色頭髮、紫色眼睛，世世代代自稱龍的後裔。」
「銀色頭髮？」傑洛特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肩頭的白髮。
「跟你不一樣，白狼。」希里擺了擺手，「他們是天生的。整個家族都是銀髮紫瞳，靠著龍來統治整個大陸。誰擁有龍，誰就有成為王的權利，不是比喻，是真的騎在龍背上那種。」
「所以你在那個世界待了兩個月，「傑洛特的語氣不緊不慢，「看了一群人騎著雙足飛龍互相嚇唬對方。「
「傑洛特......」
「你描述的像是每年秋天史凱利格群島上都會發生的事。」白狼往餘燼里撥了撥那根濕木頭，語氣像在和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克拉奇家族的小伙子們喝了兩輪蜂蜜酒以後，就喜歡騎在非自願小翼手龍身上從懸崖往海里跳。區別是他們第二天就清醒了。你那些銀髮國王顯然沒有清醒的打算。」
希里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她見過傑洛特用這種口吻懟丹德里恩、懟特莉絲、懟佐爾坦，但從來沒被白狼用來懟過自己。更氣人的是，基利亞姆在旁邊差點把藥劑笑得嗆出來。
「你在笑什麼？「她瞪了基利亞姆一眼。
「沒有，我只是想起好笑的東西。」基利亞姆咳了兩聲，面不改色，「繼續說。」
「我說完了。」
「你沒有。」傑洛特平靜地說。他認識這個女孩太久了，久到能從她咬嘴唇的方式判斷她是真的生氣還是在醞釀反擊。現在她在咬下嘴唇的左邊，這意味著她還有底牌。
希里沉默了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好吧，傑洛特，那你聽好了。」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篝火邊講趣聞的女孩。「我說那些東西從分類上只是雙足飛龍，那是按我們這邊的怪物學來說的。但那些東西的體型，和我們認知的雙足飛龍沒有任何關係。」
「有多大？「基利亞姆問道。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希里收斂了笑意，認真起來，「但那些東西雖然從分類上看只是雙足飛龍，體型卻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我在那裡親眼見到了一條，當地人稱它為什麼『青銅之怒』。青銅色的鱗片，巨大的棕褐色翅膀，黑色的角。」
傑洛特沉默了一瞬。「我在凱恩戈恩的那次獵龍中見過綠龍米爾加塔布雷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白狼越是平靜，說的事越是嚴重。「一條受傷的母龍，灰綠色鱗片，體長大概三匹馬首尾相連。不過綠龍是真龍中最小的品種。」
「就算是最大的黑龍，文獻記載也不超過二十米。」基利亞姆接過話頭。
「那我在那個世界見到的『青銅之怒』，」希里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光翅膀展開就遮住了半座山的陰影。它蜷伏在山腰的時候，頭顱比維吉瑪的城門還寬。」
篝火噼啪了一聲。
「你確定？」傑洛特的豎瞳微微收縮了。
「我確定。而且那還不是最大的一條。」
基利亞姆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蛇學派徽章。他們這邊最大的四足真龍也就二十米，而那個世界一條雙足飛龍亞種的翅膀就能遮住半座山？
這在怪物學分類中完全說不通，雙足飛龍的體型上限通常只有四足真龍的三分之一。
「還不止是體型。」希里的表情變得凝重，「我趕上了一場內亂。那個龍騎士家族分裂了，一半人支持女繼承人，另一半支持她弟弟的血脈。那些龍被各自的主人騎著上了戰場，在空中互相撕咬，火焰把雲層燒成了橘紅色。死掉的龍從天上摔下來砸進海里，掀翻了整支艦隊。」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地面上的人......在龍焰面前什麼鎧甲都沒用，比索登山之戰還慘。」
索登山。傑洛特和基利亞姆同時沉默了。那場戰役是整個大陸最慘烈的記憶之一，術士都像凡人一樣死去，就不要說被術士當作化妝品材料的龍了。
基利亞姆放下了陶碗，笑意從臉上褪去了。「在我們的世界連真龍都鳳毛麟角了。你是說那種雙足亞種也能噴火融化岩石？要知道石化蜥蜴也能噴火，要是你看錯的話，維瑟米爾可是會罰你把那本厚厚的怪物筆記抄一百遍，記得告訴老頭子，傑洛特。」
「當然。」
「我就說你們不會信的。」
「那些雙足飛龍的血液，」基利亞姆繼續問道，「是什麼樣的？」
希里看了他一眼。和傑洛特相處久了，她已經習慣了對方問出古怪問題。但基利亞姆問的角度還是讓她愣了一下，這個男人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危不危險」，而是「成分是什麼」。
「很深的暗色，幾乎是黑的。濃稠得像融化的瀝青，流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冒煙。不是蒸汽，是真的在冒煙，好像血液本身就在燃燒一樣。」希里回憶著，「有一條受傷的龍滴落的血落在石板上，石板瞬間就碎裂了。氣味也很奇怪，不像翼手龍血那種銅臭味，更像是......」
「硫磺和灰燼。」基利亞姆替她說完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他的語速突然變快了，這是基利亞姆興奮時的特徵，和傑洛特興奮時變得更沉默正好相反。
「如果一種生物能在體內產生那種溫度的火焰，血液必須含有極端的催化成分來維持內臟不被自身灼燒。普通翼手龍的噴火依賴腺體分泌的可燃黏液，說到底不過是體液引燃。但你描述的火焰溫度遠超體液燃燒的極限，而且血液流出來還在冒煙，這說明它的體溫本身就遠超常規生物。」
「你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傑洛特嘆了口氣。這個問題他大概問過基利亞姆不下二十次了。
「知識，比你那顆只會想著女術士的白色腦袋裡裝的東西有用得多。」
傑洛特沒有反駁。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在想葉奈法，基利亞姆這句話雖然是嘲諷，但也沒說錯。
基利亞姆嘴上不饒人，腦子裡卻已經轉了十幾個彎。一種不依賴混沌之力的生物，體內卻能維持足以融化岩石的溫度。如果這種生物的血液中蘊含著某種能夠承受極端高溫的活性物質，而這種物質恰好能與青草試煉中最容易失控的幾味誘變草藥相互調和......
希里突然解開了腰間那個小皮囊的繩結。
「說到這個，」她取出一個用蜂蠟密封的小玻璃管，大約拇指長，管壁厚實。管中液體在火光下呈現深沉的黑紅色，黏稠得幾乎不流動，表面隱約還能看到細小的氣泡在緩慢升騰。即使隔著玻璃和蜂蠟的封口，一股明顯的熱量仍然從管壁上滲透出來。
「你收集了那種東西的血？」傑洛特的聲音立刻變得警惕。
「那個世界有一處剛打完仗的廢墟，一條死掉的龍躺在那裡，翅膀都燒焦了，但它的血還是熱的。冒著煙的，滴到地上能把泥土燒成玻璃渣。」
希里將玻璃管遞向基利亞姆。
「雖然在我們這邊這東西連真龍都算不上，但我總覺得它的血液有些不對勁。如果有誰能弄清楚......」她看了一眼基利亞姆腰間那排密密麻麻的鍊金工具，「整個大陸上大概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
「希里。」傑洛特平靜地說，「你在戰場上收集這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那條龍沒死透？」
「它的頭都快斷了，傑洛特。」
「『快』斷了。不是『斷了』。」
希里翻了個白眼。這種對話她和傑洛特之間大概發生過一千次了，白狼永遠在擔心她的安全，而她永遠覺得他多慮。
基利亞姆接過玻璃管的動作異常小心。他將管子舉到眼前，暗紅色瞳孔在觀察未知事物時微微放大，青草試煉留下的生理特徵。
黑紅色的黏稠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管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是管內高溫與夜晚冷空氣之間的溫差造成的。
「溫度......」他喃喃自語，「採集後這麼久，仍然沒有降到環境溫度。一種雙足飛龍亞種的血液憑什麼能維持這種持熱之性？熱量從哪裡來？」
他突然抬起頭：「你確定那個世界沒有混沌之力？」
「沒有我們認知的魔法。」希里說，「但那些龍的火焰確實能融化石頭。也許那個世界有某種......不同於混沌之力的東西在起作用。」
「不同於混沌之力的東西......」基利亞姆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篝火終於熄滅了，只剩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滅。他將玻璃管極其鄭重地收進了鍊金袋最內層的緩衝夾袋，那個位置平時只用來存放最珍貴的實驗樣本。
「謝了，小鬼，你的異世界禮物讓我很受用。」
「我二十一歲了。」
「對一個活了一百多年的獵魔人來說，你就是個小鬼。」
「傑洛特也這麼叫我。」希里看向白狼，「你們獵魔人是不是腦子裡都裝了同一套說辭？」
「不是。」傑洛特平靜地說，「我叫你『傻小鬼』。有區別。」
希里踢了他一腳。
傑洛特揉了揉被踢的小腿，重新看向基利亞姆：「你打算拿它做什麼？」
基利亞姆沒有回答。但在暗淡的火光中，他那雙暗金色的獸瞳亮得嚇人。
一種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生物血液。
不依賴混沌之力，卻擁有超越常理的持熱之性，連我們世界的四足真龍的血液在離體後都會冷卻，而這種僅僅是雙足飛龍亞種的血液卻能長時間維持高溫。
青草試煉。那個困擾了每一個獵魔人學派數百年的死亡陷阱。十個孩子推進去，活著出來的不超過三個。
他壓下了翻湧的念頭。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但伊瓦.邪眼留給他的那些筆記中有一段話，此刻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意識，
「青草試煉的根本缺陷不在於藥劑配方，而在於我們對突變機制的理解太過狹隘。我們只在一個世界的生物資源中尋找答案。如果能接觸到其他維度的生命體系，也許就能找到我們缺失的那塊拼圖。」
伊瓦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大概從未想過有人會真的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一管血液樣本。
這就是伊瓦踏入狂獵時空暴風雪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戰鬥，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親眼見證其他世界的存在，為了帶回那些能夠拯救未來學徒性命的知識和樣本。
他沒能回來。
但此刻，他的弟子手中握著一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血液。伊瓦用生命去追尋的東西，被一個擁有上古之血的女孩裝在一個小小的玻璃管里，隨手遞了過來。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操蛋。
基利亞姆攥緊了鍊金袋的系帶。
他需要一間實驗室。他需要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樣本，遠比這一管多得多的樣本。
僅僅分析成分是不夠的，他需要反覆實驗、提純、測試與突變誘發劑的兼容性。而希里的上古之血雖然能夠穿越世界，卻不受控制，他不可能指望這個女孩再跑一趟去幫他收集材料。
他需要一種可控的、可複製的跨維度旅行方式。
而在整個已知的大陸上，唯一掌握這種能力的存在，就是狂獵。
伊瓦.邪眼追尋了一輩子的東西。基利亞姆又追尋了三十年。
但從今晚開始，這不再僅僅是繼承導師遺志的執念了。這管血液讓一切從虛無縹緲的理論變成了觸手可及的可能。只要他能掌握狂獵的傳送門技術，到達那個有著巨型雙足飛龍的世界，那裡有取之不盡的研究樣本，而且時間流速不同，也許他在那個世界研究幾個月，回來時這邊才過去幾天。
完美的實驗條件。
基利亞姆仰頭看向威倫沼澤上空綴滿星辰的夜空。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之上，在人眼看不到的維度裂隙之間，狂獵的戰馬正踏著冰霜巡行於無數個世界。
「我會找到你們的。」他低聲說，聲音被夜風吞沒。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那個夜晚種下的種子，在此後漫長的歲月中始終沒有停止生長，讓基利亞姆將全部精力投入這樸素的理想中。
直到數月後的一個深夜，一個不速之客穿透了他的十二道陷阱，走進了他的實驗室。
帶來了一瓶毒藥的委託，和一個足以改變整個大陸格局的瘋狂計劃。
威倫沼澤邊的篝火，希裡帶著笑意的聲音，以及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小玻璃管。
但在那個夜晚，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
篝火快滅了。
威倫沼澤邊緣的夜風裹著腐草和泥炭的腥氣，將火堆中僅剩的幾塊炭木吹得忽明忽暗。遠處的吊死鬼之樹在月色下投射出扭曲的黑影。
傑洛特往火里丟了根濕木頭。
白狼盤腿坐在一塊平石上，銀白色的長髮在腦後隨意束起，貓般的豎瞳在火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擱在膝蓋上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鋼劍的劍柄。
基利亞姆靠在一棵歪脖子橡樹上，黑色的馬尾辮搭在鎖子甲的肩甲上。他手裡端著一隻從廢棄農舍里撿來的陶碗，碗裡是他自己調配的提神藥劑，只是聞起來像是沼澤底部的淤泥和矮人烈酒攪在了一起。
「那玩意兒真的能喝？」傑洛特連頭都沒抬。
「比你在諾維格瑞那些黑心酒館裡灌的泔水強多了。」
「至少泔水不會把舌頭燒掉。」
希里坐在篝火另一側，翡翠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明亮，臉頰上那道從左眼角延伸到太陽穴的陳舊傷疤在光影中若隱若現。灰白色的短髮別在耳後，露出精靈血統賦予她的尖銳輪廓。
「你們兩個每次見面都這樣。」希里用樹枝撥弄著炭塊，「我還以為獵魔人的突變藥劑會讓你們喪失拌嘴的能力呢。」
「那是熊學派。」基利亞姆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我們蛇學派保留了嘲諷同行的天賦，是伊瓦大師建立學派時特意保留的核心競爭力。」
傑洛特哼了一聲。這種應答方式在白狼的詞典里大約等同於「好笑，但我不會承認」。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蟲鳴聲和遠處溺水鬼拍打水面的撲騰聲填滿了夜晚的空隙。基利亞姆注意到希里一直在擺弄腰間的一個小皮囊，手指反覆摩挲著系口的繩結。
「你在想什麼？」傑洛特先開口。白狼話雖隨意，但眼角的餘光一直沒離開過希里，自從她開始在不同世界之間跳躍以來，每次重逢他都會不動聲色地檢查她身上有沒有新傷。
希里猶豫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我在想一個我去過的世界。從艾恩.艾爾逃出來之後，我的傳送能力不太穩定，跳了好幾個地方才回來。有一個地方......」她的笑意變得玩味起來，「我在那裡待了將近兩個月。」
「兩個月？」傑洛特皺了皺眉，「你離開的時間總共也沒多久。」
「我知道。但在那個世界確實過了將近兩個月。回來之後發現這邊才過去幾天。」希里聳了聳肩，「時間在不同的世界裡流速不一樣，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基利亞姆端著陶碗的手微微一頓，回憶起伊瓦.邪眼在筆記中反覆推測過的課題。導師在三十年前獨自踏入狂獵的時空暴風雪，再也沒有回來。
他留下的筆記里寫滿了對跨維度旅行的推演：不同世界的時間未必同步，空間法則也可能截然不同，而這一切的鑰匙就握在狂獵手中。
伊瓦窮盡了後半生去追尋那把鑰匙。而基利亞姆繼承了他的執念。
「你們不會信我在那裡有什麼的。」希里接著說。
「試試看。」基利亞姆和傑洛特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希里把樹枝丟進火堆，雙手抱住膝蓋，活脫脫像在凱爾.莫罕壁爐前講鬼故事的那個小女孩。
「那個世界也有龍。」
基利亞姆的陶碗停在了嘴邊。
「但是，」希里憋不住地笑出聲來，翡翠色的眼睛裡全是戲謔，「他們管雙足飛龍叫『真龍』。」
「雙足飛龍？」傑洛特也挑起了一根眉毛，「兩條腿、翅膀和前肢長在一起的那種？」
「就是那種。」希里笑得前仰後合。
「在我們這邊，皇家獅鷲都能將雙足飛龍撕成碎片，可在那個世界，這種東西居然被尊為最崇高的存在。不僅如此，那裡的統治者家族以身體裡流著『龍之血』而自豪。銀色頭髮、紫色眼睛，世世代代自稱龍的後裔。」
「銀色頭髮？」傑洛特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肩頭的白髮。
「跟你不一樣，白狼。」希里擺了擺手，「他們是天生的。整個家族都是銀髮紫瞳，靠著龍來統治整個大陸。誰擁有龍，誰就有成為王的權利，不是比喻，是真的騎在龍背上那種。」
「所以你在那個世界待了兩個月，「傑洛特的語氣不緊不慢，「看了一群人騎著雙足飛龍互相嚇唬對方。「
「傑洛特......」
「你描述的像是每年秋天史凱利格群島上都會發生的事。」白狼往餘燼里撥了撥那根濕木頭，語氣像在和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克拉奇家族的小伙子們喝了兩輪蜂蜜酒以後，就喜歡騎在非自願小翼手龍身上從懸崖往海里跳。區別是他們第二天就清醒了。你那些銀髮國王顯然沒有清醒的打算。」
希里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她見過傑洛特用這種口吻懟丹德里恩、懟特莉絲、懟佐爾坦，但從來沒被白狼用來懟過自己。更氣人的是，基利亞姆在旁邊差點把藥劑笑得嗆出來。
「你在笑什麼？「她瞪了基利亞姆一眼。
「沒有，我只是想起好笑的東西。」基利亞姆咳了兩聲，面不改色，「繼續說。」
「我說完了。」
「你沒有。」傑洛特平靜地說。他認識這個女孩太久了，久到能從她咬嘴唇的方式判斷她是真的生氣還是在醞釀反擊。現在她在咬下嘴唇的左邊，這意味著她還有底牌。
希里沉默了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好吧，傑洛特，那你聽好了。」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篝火邊講趣聞的女孩。「我說那些東西從分類上只是雙足飛龍，那是按我們這邊的怪物學來說的。但那些東西的體型，和我們認知的雙足飛龍沒有任何關係。」
「有多大？「基利亞姆問道。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希里收斂了笑意，認真起來，「但那些東西雖然從分類上看只是雙足飛龍，體型卻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我在那裡親眼見到了一條，當地人稱它為什麼『青銅之怒』。青銅色的鱗片，巨大的棕褐色翅膀，黑色的角。」
傑洛特沉默了一瞬。「我在凱恩戈恩的那次獵龍中見過綠龍米爾加塔布雷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白狼越是平靜，說的事越是嚴重。「一條受傷的母龍，灰綠色鱗片，體長大概三匹馬首尾相連。不過綠龍是真龍中最小的品種。」
「就算是最大的黑龍，文獻記載也不超過二十米。」基利亞姆接過話頭。
「那我在那個世界見到的『青銅之怒』，」希里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光翅膀展開就遮住了半座山的陰影。它蜷伏在山腰的時候，頭顱比維吉瑪的城門還寬。」
篝火噼啪了一聲。
「你確定？」傑洛特的豎瞳微微收縮了。
「我確定。而且那還不是最大的一條。」
基利亞姆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蛇學派徽章。他們這邊最大的四足真龍也就二十米，而那個世界一條雙足飛龍亞種的翅膀就能遮住半座山？
這在怪物學分類中完全說不通，雙足飛龍的體型上限通常只有四足真龍的三分之一。
「還不止是體型。」希里的表情變得凝重，「我趕上了一場內亂。那個龍騎士家族分裂了，一半人支持女繼承人，另一半支持她弟弟的血脈。那些龍被各自的主人騎著上了戰場，在空中互相撕咬，火焰把雲層燒成了橘紅色。死掉的龍從天上摔下來砸進海里，掀翻了整支艦隊。」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地面上的人......在龍焰面前什麼鎧甲都沒用，比索登山之戰還慘。」
索登山。傑洛特和基利亞姆同時沉默了。那場戰役是整個大陸最慘烈的記憶之一，術士都像凡人一樣死去，就不要說被術士當作化妝品材料的龍了。
基利亞姆放下了陶碗，笑意從臉上褪去了。「在我們的世界連真龍都鳳毛麟角了。你是說那種雙足亞種也能噴火融化岩石？要知道石化蜥蜴也能噴火，要是你看錯的話，維瑟米爾可是會罰你把那本厚厚的怪物筆記抄一百遍，記得告訴老頭子，傑洛特。」
「當然。」
「我就說你們不會信的。」
「那些雙足飛龍的血液，」基利亞姆繼續問道，「是什麼樣的？」
希里看了他一眼。和傑洛特相處久了，她已經習慣了對方問出古怪問題。但基利亞姆問的角度還是讓她愣了一下，這個男人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危不危險」，而是「成分是什麼」。
「很深的暗色，幾乎是黑的。濃稠得像融化的瀝青，流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冒煙。不是蒸汽，是真的在冒煙，好像血液本身就在燃燒一樣。」希里回憶著，「有一條受傷的龍滴落的血落在石板上，石板瞬間就碎裂了。氣味也很奇怪，不像翼手龍血那種銅臭味，更像是......」
「硫磺和灰燼。」基利亞姆替她說完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他的語速突然變快了，這是基利亞姆興奮時的特徵，和傑洛特興奮時變得更沉默正好相反。
「如果一種生物能在體內產生那種溫度的火焰，血液必須含有極端的催化成分來維持內臟不被自身灼燒。普通翼手龍的噴火依賴腺體分泌的可燃黏液，說到底不過是體液引燃。但你描述的火焰溫度遠超體液燃燒的極限，而且血液流出來還在冒煙，這說明它的體溫本身就遠超常規生物。」
「你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傑洛特嘆了口氣。這個問題他大概問過基利亞姆不下二十次了。
「知識，比你那顆只會想著女術士的白色腦袋裡裝的東西有用得多。」
傑洛特沒有反駁。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在想葉奈法，基利亞姆這句話雖然是嘲諷，但也沒說錯。
基利亞姆嘴上不饒人，腦子裡卻已經轉了十幾個彎。一種不依賴混沌之力的生物，體內卻能維持足以融化岩石的溫度。如果這種生物的血液中蘊含著某種能夠承受極端高溫的活性物質，而這種物質恰好能與青草試煉中最容易失控的幾味誘變草藥相互調和......
希里突然解開了腰間那個小皮囊的繩結。
「說到這個，」她取出一個用蜂蠟密封的小玻璃管，大約拇指長，管壁厚實。管中液體在火光下呈現深沉的黑紅色，黏稠得幾乎不流動，表面隱約還能看到細小的氣泡在緩慢升騰。即使隔著玻璃和蜂蠟的封口，一股明顯的熱量仍然從管壁上滲透出來。
「你收集了那種東西的血？」傑洛特的聲音立刻變得警惕。
「那個世界有一處剛打完仗的廢墟，一條死掉的龍躺在那裡，翅膀都燒焦了，但它的血還是熱的。冒著煙的，滴到地上能把泥土燒成玻璃渣。」
希里將玻璃管遞向基利亞姆。
「雖然在我們這邊這東西連真龍都算不上，但我總覺得它的血液有些不對勁。如果有誰能弄清楚......」她看了一眼基利亞姆腰間那排密密麻麻的鍊金工具，「整個大陸上大概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
「希里。」傑洛特平靜地說，「你在戰場上收集這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那條龍沒死透？」
「它的頭都快斷了，傑洛特。」
「『快』斷了。不是『斷了』。」
希里翻了個白眼。這種對話她和傑洛特之間大概發生過一千次了，白狼永遠在擔心她的安全，而她永遠覺得他多慮。
基利亞姆接過玻璃管的動作異常小心。他將管子舉到眼前，暗紅色瞳孔在觀察未知事物時微微放大，青草試煉留下的生理特徵。
黑紅色的黏稠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管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是管內高溫與夜晚冷空氣之間的溫差造成的。
「溫度......」他喃喃自語，「採集後這麼久，仍然沒有降到環境溫度。一種雙足飛龍亞種的血液憑什麼能維持這種持熱之性？熱量從哪裡來？」
他突然抬起頭：「你確定那個世界沒有混沌之力？」
「沒有我們認知的魔法。」希里說，「但那些龍的火焰確實能融化石頭。也許那個世界有某種......不同於混沌之力的東西在起作用。」
「不同於混沌之力的東西......」基利亞姆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篝火終於熄滅了，只剩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滅。他將玻璃管極其鄭重地收進了鍊金袋最內層的緩衝夾袋，那個位置平時只用來存放最珍貴的實驗樣本。
「謝了，小鬼，你的異世界禮物讓我很受用。」
「我二十一歲了。」
「對一個活了一百多年的獵魔人來說，你就是個小鬼。」
「傑洛特也這麼叫我。」希里看向白狼，「你們獵魔人是不是腦子裡都裝了同一套說辭？」
「不是。」傑洛特平靜地說，「我叫你『傻小鬼』。有區別。」
希里踢了他一腳。
傑洛特揉了揉被踢的小腿，重新看向基利亞姆：「你打算拿它做什麼？」
基利亞姆沒有回答。但在暗淡的火光中，他那雙暗金色的獸瞳亮得嚇人。
一種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生物血液。
不依賴混沌之力，卻擁有超越常理的持熱之性，連我們世界的四足真龍的血液在離體後都會冷卻，而這種僅僅是雙足飛龍亞種的血液卻能長時間維持高溫。
青草試煉。那個困擾了每一個獵魔人學派數百年的死亡陷阱。十個孩子推進去，活著出來的不超過三個。
他壓下了翻湧的念頭。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但伊瓦.邪眼留給他的那些筆記中有一段話，此刻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意識，
「青草試煉的根本缺陷不在於藥劑配方，而在於我們對突變機制的理解太過狹隘。我們只在一個世界的生物資源中尋找答案。如果能接觸到其他維度的生命體系，也許就能找到我們缺失的那塊拼圖。」
伊瓦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大概從未想過有人會真的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一管血液樣本。
這就是伊瓦踏入狂獵時空暴風雪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戰鬥，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親眼見證其他世界的存在，為了帶回那些能夠拯救未來學徒性命的知識和樣本。
他沒能回來。
但此刻，他的弟子手中握著一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血液。伊瓦用生命去追尋的東西，被一個擁有上古之血的女孩裝在一個小小的玻璃管里，隨手遞了過來。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操蛋。
基利亞姆攥緊了鍊金袋的系帶。
他需要一間實驗室。他需要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樣本，遠比這一管多得多的樣本。
僅僅分析成分是不夠的，他需要反覆實驗、提純、測試與突變誘發劑的兼容性。而希里的上古之血雖然能夠穿越世界，卻不受控制，他不可能指望這個女孩再跑一趟去幫他收集材料。
他需要一種可控的、可複製的跨維度旅行方式。
而在整個已知的大陸上，唯一掌握這種能力的存在，就是狂獵。
伊瓦.邪眼追尋了一輩子的東西。基利亞姆又追尋了三十年。
但從今晚開始，這不再僅僅是繼承導師遺志的執念了。這管血液讓一切從虛無縹緲的理論變成了觸手可及的可能。只要他能掌握狂獵的傳送門技術，到達那個有著巨型雙足飛龍的世界，那裡有取之不盡的研究樣本，而且時間流速不同，也許他在那個世界研究幾個月，回來時這邊才過去幾天。
完美的實驗條件。
基利亞姆仰頭看向威倫沼澤上空綴滿星辰的夜空。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之上，在人眼看不到的維度裂隙之間，狂獵的戰馬正踏著冰霜巡行於無數個世界。
「我會找到你們的。」他低聲說，聲音被夜風吞沒。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那個夜晚種下的種子，在此後漫長的歲月中始終沒有停止生長，讓基利亞姆將全部精力投入這樸素的理想中。
直到數月後的一個深夜，一個不速之客穿透了他的十二道陷阱，走進了他的實驗室。
帶來了一瓶毒藥的委託，和一個足以改變整個大陸格局的瘋狂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