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公開辯論,首日IPO!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0章 公開辯論,首日IPO!

  下午,同一間教室。

  安德魯·格雷走進來,手上沒拿教案,只是提著一個黑色金屬保險箱。

  林頓瞄了一眼,它四四方方的,邊角磨得發亮。

  只見安德魯·格雷把保險箱放在講台上。

  打開,大家發現裡面是空的。

  安德魯開口了:「今天不上新課!」

  接著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新東方,買、持、賣?

  「大家,今天即興辯論!辯題就是這幾個字,規則很簡單的!」

  「發言的人站起來,說你的立場,說你的論據!」

  「聽的人可以反駁,可以追問,但不許打斷。」

  「十五分鐘後,每個人在紙條上寫下你的最終判斷!」

  「我會把署名,日期.鎖進這個保險箱裡。」

  「兩周後,就是提交作業的哪天,我們開箱對照股價走勢來判成績。」

  隨後,他把白板筆擱在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溫莎的傳統,你可以吹牛,但半個月後股價會替你說話。」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起來。

  此刻,大家都興奮。

  這群學生從小在家庭餐桌上聽父母討論倉位和估值,課堂辯論對大家來說就是實戰演習。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第一個站起來,開口說道:「賣出,或者更準確地說,打新可以,長期不看。」

  他翻開面前的招股書,第一頁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用鋼筆寫了三組數字。

  「我有三個理由,第一,估值!」

  「它的發行價十五美元,對應市盈率二十八倍」

  「美國教育服務行業的平均市盈率是多少?阿波羅集團十四倍,德銳十二倍,Strayer十六倍。新東方憑什麼比同行貴一倍?」

  「有人說因為它在高速增長的中國市場,我同意中國市場比美國市場有更高的增長預期,但二十八倍的溢價已經把未來三年的增長預期全部吃進去了。」

  「這根本哪裡是投資啊,不過是在賭增長會永遠持續罷了。」

  他把便利貼翻到第二頁,繼續說道:「第二,VIE結構!」

  「新東方根本上就不算一家中國公司,它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通過一紙協議控制中國境內的教育實體。」

  「中國政府目前沒有禁止這種結構,但也從來沒有在法律層面上承認過它。」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美股股東手裡的股票和中國境內的教室之間只隔著一張合同。」

  大家目光盯著他,克里斯多福嘴巴輕輕往上揚,說道:「重點,重點是,這個合同能不能執行,取決於中國法院認不認。」

  「如果有人告訴我這個風險已經充分定價了,那麼你,請告訴我,充分定價的數字是多少?」

  克里斯多福說完,看著大家,等人反駁他。

  但是,這一刻教室里,沒有人回答!

  克里斯多福內心很滿意,接著他把便利貼翻到第三頁,繼續說道:「第三,競爭格局!」

  「新東方在全國的市場份額不到百分之三而已!」

  「我個人都沒想到,僅僅是3%,它就成為行業老大了!」

  「所以,我認為這個行業本身就是極其分散的。」

  「我專門查了,中國的教育培訓市場有幾十萬家機構,進入門檻極低!」

  「比如說,租間教室、印點傳單、找個兼職老師就能開張了。」

  「我承認,新東方的品牌在一二線城市很強,但往下沉到三四線城市的時候,它的品牌溢價還存不存在?」

  「我不知道存在不存在,我只是看到招股書沒有給出任何數據。」

  「所以,我的結論是:二十以上高估!上市首日如果高開超過二十塊,我會毫不猶豫套利走人。」

  「長期持有的話,等於同時承擔估值風險、結構風險、競爭風險!」


  「在我看來,三重疊加,不值得長期投資!」

  「我說完了,大家有話,直接說!」

  接著他自信滿滿的坐了下去。

  棕發男生在旁邊點了一下頭,其他幾個人的表情也在認可。

  大家都認可他的論證結構,三段論,他的每一段都有數據錨點。

  即使不同意結論,大家也無法否認他提出的三個問題是真實存在的。

  安德魯靠在講台邊,沒有點評,只是帶著微笑,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在等下一個舉手的人。

  他問:「在座的各位,就沒人來反駁克里斯多福嗎?」

  「有!」索菲亞·張舉了手,她沒有站起來,就直接開口道:「克里斯多福,你的數據沒錯,但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個變量。」

  克里斯多福一愣,我漏掉最重要的一個變量?

  克里斯多福內心呵呵著,目光看向索菲亞。

  林頓也看向她,只見索菲亞打開電腦,投影到白板旁邊的屏幕上。

  索菲亞:「上面是一張我自己做的表,嗯,就是新東方過去三個財年的營收、淨利潤、學員人數、客單價....」

  大家看過去,發現,索菲亞把新東方的四項數據的同比增長率,全部標紅了。

  索菲亞開口道:「大家請看動態增速!」

  「新東方去年的營收增速是40%!」

  接著索菲亞看向克里斯多福,她繼續說:「克里斯多福只是用靜態市盈率做估值判斷,他的隱含的假設是增長是平的!」

  「但如果增長不平呢?如果40%的增速還能持續至少兩到三年呢?」

  「用PEG算,二十八倍除以四十,PEG是零點七,我認為市場通常認為PEG小於一就是低估。」

  「克里斯多福的靜態PE估值在增速面前是無效的。」

  「雖然成立,但我覺得不夠充分。」

  克里斯多福內心不舒服,但他沒有站起來,直接回頭,懟起她來了:「索菲亞,我要反駁你!」

  「增速40%的前提是中國留學人數持續以每年20%以上的速度增長,這個前提成立嗎?

  」

  「索菲亞,我問你,美國簽證政策會永遠友好嗎?9/11之後簽證收緊過一輪,國際學生申請量掉了三成!」

  「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政策風險是你這個增速模型最脆弱的一環。」

  索菲亞看著他,辯解道:「簽證收緊的是移民簽而已,對學生簽證基本沒限制,特別是來自中國的!」

  「下面我直接說數據給你聽,大家也聽聽!」

  林頓的目光也看向索菲亞。

  只見索菲亞說道:「2001年到2005年,F—1學生簽證的簽發量從二十九萬漲到了四十三萬,國際學生在美總人數從四十七萬漲到了五十六萬。美國大學對國際學生的依賴在加深,公立大學靠國際生的全額學費彌補州撥款缺口,這不屬於克里斯多福說的政治問題,屬於美國大學的財政問題!」

  「只要州政府不改撥款公式,美國大學就需要中國學生!」

  「這不僅僅是趨勢,還是結構,大家是否認同?」

  林頓輕輕點頭,克里斯多福直接對索菲亞搖頭,但他沒想好如何懟索菲亞。

  目前,兩個人的數據都很紮實,引用的來源有交叉驗證,索菲亞的數字來自美國國務院簽證辦公室的公開報告,克里斯多福的質疑來自9/11之後國土安全部的簽證政策備忘錄。

  林頓察覺到,溫莎的學生做投資討論不出「我覺得」,他們出數字,出引用來源,這是頂級貴族學校和普通學校的本質區別,不比分數,比專業度。

  這時候,棕發男生舉手,然後站起來質問:「索菲亞,你的PEG模型用的是歷史增速。但新東方自己都說了,中小學輔導業務還在虧損。如果這塊業務拖累整體利潤率下行呢?」

  「短期會拖累,長期是增量。」索菲亞接著把表翻到下一頁,繼續解釋:「中小學輔導是虧損的,原因是擴張前期投入大,教室租賃、師資招聘、品牌推廣。但它的毛利率一旦轉正,彈性遠高於留學考試業務。留學考試是一對多的大班模式,毛利率能做到百分之六十以上。中小學輔導是小班甚至一對一,客單價更高,用戶生命周期更長。一個學生從小學四年級補到高三,那就是九年的現金流。」


  棕發男生:「你說的沒問題,但,前提是他們能熬過虧損期,燒錢呢?你算了嗎?」

  索菲亞強調:「前提是他們在虧的同時還能維持百分之40%的整體營收增速,這說明留學業務產生的現金流足夠覆蓋中小學輔導的虧損,這不是你說的燒錢,這叫交叉補貼,好嗎?」

  克里斯多福嘴角帶著得意:「不好,一點都不好,你這是狡辯,強行辯解!」

  索菲亞氣得臉紅:「你!」

  安德魯在白板旁邊站著,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意,他想起之前摩根大通做宏觀研究,開晨會的時候交易員和分析師之間的交鋒和現在完全一樣,只不過會議室換成了教室。

  隨後,他點名了林頓!

  「林頓,你怎麼看他們的分歧?」

  教室里安靜下來,大家期待的看著林頓,之前的兩人都說了非常具體的論點!

  這一刻,大家都想看看林頓有什麼不一樣的觀點。

  林頓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從安德魯手裡接過馬克筆。

  他在白板上寫了三個詞。

  「市場,創始人,時間軸。」

  寫完之後他轉過身,開口說道:「剛才克里斯多福和索菲亞的辯論,本質上是在同一個維度上對撞,估值。一個說二十八倍太貴,一個說考慮增速之後不貴。但你們爭論的估值框架有一個共同的隱含前提:新東方是一家可以用美國教育股模型定價的公司。」

  他把馬克筆拔開,在「市場」下面畫了一道線。

  林頓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認為,新東方的對標對象不應該是阿波羅集團,也不應該是德銳,更不應該是任何一家美國教育公司!」

  「為什麼我這樣說?」

  大家也好奇起來,為什麼林頓敢這樣說!

  索菲亞問:「為什麼?」

  「林頓,你說說為什麼?」

  「我看看,你能說出什麼!」

  林頓笑了笑,說道:「因為啊,中美教育市場在底層邏輯上不對應!」

  大家頓時一愣。

  林頓笑著解釋:「美國的大學入學競爭是寬進嚴出,SAT考一千二百分就能進前五十。中國是嚴進寬出,高考是獨木橋,全省前百分之一才能進C9。這兩種競爭烈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這點上,你們不知道吧?」

  大家開始吃驚的看著林頓,覺得這傢伙,有點東西了。

  林頓再次說道:「用美國教育公司的PE給中國教育公司估值,相當於用曼哈頓的房價去推斷BJ三環內的房價,數據交叉了,坐標系沒對上啊!」

  隨後林頓反問索菲亞,克里斯多福兩人,「你們說呢?」

  克里斯多福皺了一下眉,但沒有打斷,他認真聽。

  索菲亞不服氣的寫筆記。

  林頓又開口了:「正確的對標對象是什麼?是中國那批做階層焦慮的公司,是那些只是把向上走」變成剛需的公司啊!」

  「我跟你們說,中國的中產階級家庭在教育上的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的比重,嗯,和美國中產階級在醫療上的支出占比類似的!」

  「這可不算是選消費,屬於中產為避免階層滑落的剛性支出!」

  「如果,你用可選消費的估值框架去套一個剛性需求的賽道,必然低估了。」

  接著,林頓在「創始人」下面畫了一道線。

  「第二個維度,我說說創始人!」

  「首先,我要說明,PEG可以量化增速,可以量化估值,但是,它量化不了人。」

  大家聽到林頓這樣說,似乎感覺也有道理,因為大家都沒考慮創始人,林頓提出了這個概念。

  林頓繼續說道:「我要說一下,俞敏洪這位創始人的經歷,他非常傳奇,三次高考才考上北大,在北大期間肺結核住院一年,在病房裡背完了整本朗文詞典。畢業的時候全班倒數第五。申請美國大學,被所有學校拒簽。被北大處分,辭職,在中關村二小租了一間二十平米的教室,冬天沒暖氣,在操場上貼招生GG。1995年新東方做到一萬學員的時候,他的兩個合伙人是他在酒桌上用一瓶二鍋頭挖過來的,沒有期權協議,沒有競業條款!」

  「俞敏洪的一瓶二鍋頭,一句一起做」!讓很多人跟著他干!」


  「在我看來,俞敏洪屬於宏大敘事,會畫大餅的創始人。」

  林頓的目光掃過教室:「他這種創始人不算帳,只做教育事業的。」

  「我就這樣說吧,一個不算帳的人,你沒辦法用PEG去算他。PEG能告訴你他的公司值多少錢,但它不能告訴你他能把這公司帶到什麼高度。」

  「所以,我認為,估值模型算不出一個凌晨四點還在批改托福作文的人!」

  「當然,模型也算不出,一個在十四年裡能把一家培訓作坊變成兩百多個教學中心,擁有一百萬學員的上市公司。」

  「我覺得,這已經不僅僅是一道簡單的數學問題,更是複雜人的問題,大家覺得呢?」

  說完,林頓看著教室里的同學,等候反駁。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有人催促:「林頓,你繼續說!我要聽下面的。

  「對啊,你快講!」

  「你真有點東西,快講講你的時間軸。」

  「好吧,沒有反駁我,那我講下一個了!」接著,林頓在「時間軸」下面畫了一道線0

  「這是第三個維度,時間軸」

  接著林頓解釋道:「克里斯多福的時間軸是首日到三周,打新、套利、走人。」

  「而索菲亞的呢?她的時間軸是三年,營收增速、市場滲透、利潤轉正。」

  「他們兩個的時間軸都對,但它們對應的是不同的交易策略。」

  說到這裡,林頓停了下來。

  有人詢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策略?」

  有人疑惑:「我不明白你說的!」

  有人催促:「林頓,你詳細說說。」

  林頓於是解釋道:「短期交易看催化劑,比如,超額認購、首日溢價、散戶追漲..

  」

  「而中期投資,看增長,比如,營收曲線、毛利率趨勢、競爭格局演變...

  ,「但是,我認為,新東方還有一條長期時間軸,這條時間軸的刻度單位是十年。」

  接著,林頓用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從左到右的箭頭,繼續說道:「大家先看,中國的GDP總量去年超過英國了,按照趨勢,接下來很快就超過日本!」

  「我發現,在中國,人均GDP每翻一番,家庭教育支出占收入比就會上升三個百分點!」

  「目前中國的城鎮化率在快速上升,而新增的每一個城市家庭都會把教育當作階層保級的底線投資,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根據公開的數據,我發現,托福考生人數在過去八年裡翻了三倍,翻三倍的起點可不是零,在一九九八年就是十萬。」

  「這個增長的底層驅動力是想把孩子送到更好的地方去的集體意志!」

  隨後林頓把馬克筆蓋上,放在白板槽里,繼續說:「克里斯多福說二十以上就是高估!」

  「但,我的看法不太一樣。」

  「我認為,新東方的價值在二十五塊以上,為什麼呢?」

  「因為它在一條還有二十年增長的賽道上,它的創始人是一個不會做錯關鍵決策的人!」

  「它的對手盤是中國中產階級的焦慮,而這個對手盤在可預見的未來不會消失的。」

  「我想說的是,一個公司的股價由兩個東西決定:基本面和敘事。」

  「基本面可以在EceI里算,但敘事不行。」

  「新東方的敘事是中國故事裡最紮實的那一類!」

  「教育改變命運!」

  「我想說的,在座所有人的父輩押注的是美國,但他們需要理解一件事:如果中國未來二十年的中產階級規模增長三倍,那麼中國最大的教育公司的市值會增長多少倍?」

  「這個數字呢,在這份招股書里沒有,EceI表里也沒有!」

  「我想,它是在我們對世界的理解里!」

  「好了,我說完了!」

  「其實我有很多漏洞!」

  「大家有什麼補充的,反駁的,都可以說出來!」

  「真不用給我面子!」

  林頓說完,平靜的坐下,拿出筆記本,一副要記筆記的樣子。

  這時候,教室安靜了幾秒,沒有任何人反駁,只是覺得林頓的觀點讓自己茅塞頓開。

  「厲害!」

  「林頓,你有東西!」

  「你比克里斯多福,索菲亞看問題更全面!」

  這時候,菲利克斯開始鼓掌了,很輕,手掌在桌子底下碰了兩下,索菲亞也跟著拍了兩下,然後後排幾個男生加入進來。

  安德魯從講台邊走到白板前,他看了一眼上面寫的三個詞和那條時間軸的箭頭,然後轉向全班。

  「林頓的發言方式,你們可能不習慣,他不給你們數據,他給你們框架。數據可以查,框架買不來。」

  他指了指白板上的字。

  「市場、創始人、時間軸」這三個詞在華爾街叫頂層判斷」。分析師從下往上看,算PE、算PB、算DCF,一層一層往上堆。但真正賺錢的交易員從上往下看,先定坐標系的刻度,再找數據填進去。剛才克里斯多福和索菲亞的辯論是在同一個坐標系裡對撞,而林頓做的事情是重新定義了坐標系的軸心。這比給出一個買賣結論值錢得多。」

  他走到保險柜前,拍了拍金屬殼。

  「把你們的判斷寫下來。」

  教室里響起撕紙的聲音。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持續了大約兩分鐘。

  克里斯多福在紙條上寫:賣出,估值偏高,結構不透明,競爭分散。首日套利。字體整齊,筆鋒壓得很重。

  索菲亞寫:買入,PEG<1,賽道長,創始人值得信任。長期持有。她的字很小,但每一筆都寫到底。

  菲利克斯寫:未定,需要看首日盤口。他猶豫了兩秒,在「未定」後面加了一行:林頓說的「市場不對應」需要驗證。

  棕發男生寫:賣出,同意克里斯多福。VIE風險無法定價。

  林頓在紙條上寫了九個字:長期持有,二十五以上,他沒有署名,只是把紙條折好,放進保險柜的時候,安德魯看了他一眼。

  安德魯沒有打開紙條看內容,他只是把保險箱鎖好,拔下鑰匙放進口袋。金屬搭扣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很清脆。

  「兩周後見。」他笑了笑:「如果快的話,一周見分曉。」

  9月13日,周三。

  紐約證券交易所,華爾街11號。

  交易大廳的鐘聲敲響,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正式掛牌。代碼EDU,發行價15美元。俞敏洪沒有來敲鐘,他留在了BJ。這是新東方上市最微妙的一個註腳:一家中國教育公司在美國上市,創始人沒有來。在紐交所敲鐘的是瑞士信貸和高盛的承銷團隊,前排站了十幾個西裝革履的人,沒有一張是中國面孔。

  開盤價沒有經過緩慢的集合競價爬升。盤前競價階段,15到20美元之間的所有賣單被買盤一掃而空。第一筆成交價彈出來的時候,彭博終端屏幕上的數字閃了兩下,停在20美元整。

  比發行價高5美元,漲幅33%。

  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里一片歡呼。

  瓊斯·卡特第一個從皮沙發上跳起來,手機屏幕舉過頭頂,上面是高盛內部交易確認單,兩千股,20美元全部成交,淨利一萬美元。他父親凌晨發的郵件里附了一句話:「首日翻倍不現實,但三十個點是可以看的。」

  高盛的定價模型准到小數點後一位。

  「無風險套利。」克里斯多福·惠特尼靠在窗邊,手機屏幕上的確認單比瓊斯的長,惠特尼家族辦公室,五萬股,15美元認購,20美元全部出清。買進到賣出之間隔了不到四分鐘。淨利二十五萬美元。

  他在手機上下了一盤快棋的殘局,皇后兩步將死。

  「我說了。交易看催化劑,超額認購、首日溢價、散戶追漲。催化劑用完就走。持有什麼?我又不懂中國教育。」

  幾個通過家族渠道拿到認購份額的學生在擊掌。

  棕發男生拿了兩千股,他父親在摩根史坦利做併購部門的MD,給他的郵件只有五個單詞:「Takeit.Sellatopen.」他照做了,賺了六千,正在算要不要換一台新的電腦。

  另一個女生拿了一千五百股,她母親在花旗私人銀行管超高淨值客戶,給她留的份額是最小的一檔,首日拋掉之後賺了四千五。


  整個俱樂部里,凡是通過關係拿到認購份額的人都在開盤後五分鐘內全部清倉。

  沒有一個人猶豫,他們只是是套利者,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持有新東方。他們的交易計劃從拿到份額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好了終點,開盤,拋,走人,中間的過程只是執行。

  克里斯多福收起手機,對旁邊人說:「午飯我訂了皮埃爾法餐廳,十二人桌,香檳杯已經訂好了,裝蘋果汁。」

  溫莎圖書館。

  林頓坐在彭博終端前面。

  屏幕上是EDU的分時圖。從20美元開盤,到20.88的日內最高,再逐漸回落,曲線在15

  分鐘K線上畫出了典型的IP0首日走勢,開盤沖高,獲利盤湧出,價格回落,換手率飆升。

  首日換手率已經超過了發行量的百分之六十,說明大部分認購者都在賣。

  他在等。

  認購他拿不到,林曼的徵信記錄過不了任何券商的KYC審查,高盛、瑞信、摩根史坦利,每一扇配售窗口都對他關著。但二級市場不需要徵信,交易帳戶上有45萬美元本金,加上兩倍保證金槓桿。

  他在紙上畫了一條線:18.5。這是他的建倉線。是首日走勢的機構定價區間。IP0首日的開盤價是散戶情緒,機構定價還沒出來。機構定價會在第一波拋售結束後浮出來,通常是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之間,換手率最高、買賣價差最窄、大單成交最密集的區間。

  十點半,股價回落到19.50。首日沖高的短線套利盤在湧出,跟風追高的散戶在猶豫,買賣盤口開始出現裂縫。

  林頓看了一眼Level2報價。賣盤掛著幾千股的碎單,買盤在19.40附近堆了兩層。他掛了第一筆:18000股,限價19.55。三十秒後成交。成交均價19.52,總金額約35.1萬美元。

  等第二波!

  午後一點,股價繼續回落,跌破19美元。克里斯多福這群人的套利盤已經走完了,但市場上還有機構在減倉,那些拿到機構配售份額的基金有一部分在首日尾段出貨,鎖定首日利潤。這是IP0首日的標準劇本:散戶接盤機構,首日進去的人替承銷商買單。

  林頓在18.85掛了第二筆:18000股。二十五秒成交。

  尾盤,股價進一步回落到18.20。首日的情緒已經從「中國教育第一股」的興奮切換到了「漲了百分之三十是不是該賣了」的猶豫。

  林頓在18.22掛了最後一筆:14000股,成交。

  三筆,五萬股,均價18.52。總名義價值約92.6萬美元。

  很快股價開始掉頭大漲!

  機構們進場了,股價一路沖高!

  最終收盤鐘敲響,EDU收在20.88美元,漲幅39.2%。

  林頓的持倉浮盈約11.8萬美元!

  這時候索菲亞·張推門進來的時候,林頓正在關彭博終端。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從屏幕上那根K線移到林頓面前攤開的招股書上。金融俱樂部那邊的笑聲隔著兩條走廊傳過來。

  「你沒拋?」

  「沒。」

  索菲亞走進來,問:「你均價多少?」

  「大概18.5。」

  索菲亞問:「比15高了3塊5。你準備拿多久?」

  「等它到25。」

  「然後呢?」

  「到了再說。」

  索菲亞看了看屏幕上那根紅線,又看了看林頓,開口:「我爸說下周去BJ出差,問我要不要去見俞敏洪!」

  林頓一愣:「上市了,他沒來?」

  索菲亞:「嗯,創始人這次沒來紐約敲鐘,也沒有召開記者發布會!」

  「作為股票的投資者,所有人都想問創始人問題,你呢?如果有什麼想問他的,我可以幫你帶。」

  林頓開口:「問他一個問題。」

  「什麼?」

  「問他1993年冬天在北京街頭貼第一張招生GG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在紐交所敲鐘?」

  索菲亞:「就一個問題?」


  林頓:「嗯,如果他說想過,就問他是哪一刻開始想的。如果他說沒想過,就問他在哪一刻才相信這事兒真的能成。」

  「好的。」索菲亞想了想問:「你問這個問題,是想知道他算不算帳?」

  林頓:「不,我想知道他的時間軸有多長!」

  索菲亞:「為什麼?」

  林頓:「一個創始人對自己做的事的信念有多長,決定了這家公司在最困難的時候能扛多久。估值模型算不出來的東西,才是決定長期回報的東西。」

  索菲亞看著林頓,突然意識到,林頓看招股書的方式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克里斯多福看數字。

  瓊斯看渠道。

  她自己看模型。

  林頓呢?

  看創始人!

  這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了一陣關門聲和腳步聲。

  只見克里斯多福一行人正往餐廳走。

  那皮埃爾法餐廳在溫莎南門對面,走路就三分鐘時間。

  有人說「他一個人買了五萬股」,另一個人接了句「沒拋,拿了長線」。

  在林頓看來,這群人受過足夠好的訓練,不在公開場合評論別人的交易。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們不理解林頓為什麼不拋,首日漲了三成多,不跑等什麼。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