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平倉,學怎麼觀察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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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5日,周二。

  AMD跳空低開,二十五塊二。

  高盛的降級餘波還在發酵。

  昨晚電話會議上魯伊斯那一下停頓被交易員們反覆回放,結論只有一個,他自己也算不清ATI三年後的營收。

  信用評級機構跟著發聲,穆迪把AMD列入負面觀察名單,理由是:「交易將顯著推高槓桿率」。盤口上賣單繼續往下鋪,前兩天抄底的那批人在二十五塊五附近集體止損,反手把股價再往下砸了三個百分點。

  林頓全天都在等待,他會隨時平倉,具體平倉位置,看市場反應。

  彭博終端上AMD的K線圖他已經不怎麼看,在翻別的東西,次貸市場的CDS價差最近在收窄,ABX指數有幾個層級開始鬆動.

  7月26日,周三。

  AMD跌穿二十四。

  導火索是一篇《華爾街日報》的報導,採訪了ATI兩家最大的OEM客戶,對方用了外交辭令:「我們將密切關注整合進展,評估合作關係的穩定性。」

  翻譯成交易員能聽懂的話就是:我們已經在考慮換供應商。英偉達的股價當天漲了四個點,市場在用真金白銀投票。

  林頓的浮盈已經超過六萬美元。他坐在圖書館老位子上,左手邊一杯涼透的白開水,右手邊一台計算器。

  他在算平倉點位。

  AMD的市值四天蒸發了將近四分之一,恐慌性拋售的動能還在,但量能開始出現衰減的苗頭,上午十點那波下跌里,每分鐘成交量比周一開盤時少了將近一半。

  能賣的正在出清,賣不動的開始後悔沒早點賣。

  7月27日,周四。

  上午十一點,一家西海岸中型券商的分析師發了一份報告,標題被交易終端自動抓取後掛上了頭條:《併購毀一生:AMD付出了太高的代價,市場需要至少兩年消化這個錯誤》。

  報告裡有一段話被廣泛引用:「我們重新測算了ATI的獨立估值,基於其過去三年的自由現金流和營收增速,得出的數字是38到42億美元。AMD支付了54億。這筆溢價足夠ATI的股東開香檳,也夠AMD的股東哭一陣。」

  股價跌穿二十三。

  林頓打開交易頁面,開始掛回補單。

  第一筆,一千五百股。

  第二筆,兩千股。

  第三筆,兩千股。

  第四筆,兩千五百股。

  他沒有一次性全部掛出去。分四批,價格拉開,防止自己的回補單把股價推上去。

  8000股空單平倉後,扣掉融資利息和交易佣金,淨落七萬美元出頭。

  帳戶總覽刷新了一下:十九萬一千。

  他點開出金頁面,填了11000,帳戶餘額十八萬。

  7月28日,周五。

  AMD開盤在二十一塊附近晃了一上午。成交量萎縮到周一的三分之一,第一波恐慌盤基本出清。

  接下來會有技術性反彈,也可能沒有,不過這不關他的事了,他的倉位已經歸零。

  林頓打開Excel,新建一張表格。

  第一列:日期。從7月15日第一次建倉,到7月28日全部平倉。

  第二列:事件。傳聞、反抽、裂痕、前夜、災難日、評級下調、OEM客戶表態、分析師報告。

  第三列:倉位變動。

  第四列:市場定價的收購概率和他的判斷。

  他拉到最後一行,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

  「收購不是錯。錯在價格。五十四億背後有一個沒人問的問題,ATI真的值這個價嗎。市場問了,用了四天時間回答。」

  收盤後。

  下午四點。

  林頓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E*Trade,陳婉清。

  「林頓,你平倉了?」

  「嗯,平了,今天上午全部平完。」

  「這次AMD的收購公告我第一時間看完了整份新聞稿。」陳婉清說,「並未敷衍的看,我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正文第五段寫著五十四億,第六段寫著四十二億現金加十二億股票。我當時腦子裡蹦出來的是你上次跟我說的,看正文。」


  她想了想繼續說:「以前我只看標題。客戶問哪支股票好,我就把研報摘要念一遍。從來沒人告訴過我正文和標題之間差了五十四億。」

  林頓:「現在有人告訴你了。」

  「對。所以我打電話給你。作為客戶經理,就是想問問。你下次看正文的時候,能不能跟我說一聲,就是告訴我看哪一段就好。」

  林頓:「很麻煩,但我會考慮」

  「好吧。」

  掛掉電話後,林頓回家。

  下午,紐約大學商學院。

  李程在圖書館門口碰到霍華德,他靠在廊柱上,手裡攥著一杯冰美式,紙杯外壁的水珠往下淌。

  他面前的ThinkPad屏幕上是一個證券帳戶的持倉頁面,AMD看漲期權,已平倉。

  「平了?」李程問。

  「平了。兩萬進去,一萬四出來。」霍華德把紙杯擱在欄杆上,語氣不像心疼,更像被冒犯。

  「這個魯伊斯是個白痴。」

  「五十四億買ATI,買一家被英偉達按在地上摩擦的公司。任何一個上過公司金融第一堂課的人都不會這麼幹。他不是白痴是什麼!」

  李程想起林頓在圖書館說的那句:「魯伊斯並非來算帳的,是來打贏戰爭的。」

  霍華德繼續說:「這筆交易從宣布到執行有整整三個月。ATI的財報是公開的,營收增速下滑,毛利率下滑,市場份額下滑。三個下滑,他一個都看不見?他沒有看不見,他只是在賭,賭自己能靠一張PPT把ATI盤活。」

  他喝了一口咖啡。

  「林頓賭一個CEO是白痴。我不賭白痴,我賭管理層理性。這次白痴贏了,下次未必。」

  李程:「他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市場在賭管理層理性。但魯伊斯是來打贏戰爭的。」

  霍華德把冰美式擱下:「那就是賭管理層非理性。」

  「你說得對。他賭的就是魯伊斯會做一件非理性的事。」李程頓了頓,「我們賭的是教科書上的『股東利益最大化』。他賭的是『CEO在被英特爾壓了二十年之後會選擇花錢賭一次,哪怕算不過帳』。我們賭的是模型。他賭的是性格。」

  「你也承認他賭對了。」

  「我承認。CEO是個白痴。」

  霍華德把ThinkPad合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6000虧了就虧了,微不足道的小錢,小失敗。」

  他對著李程說:「你跟他聊得多,你爸還叫你跟他學,下次他做什麼,跟我說一聲。」

  「你不是說不賭白痴?」

  「我說不賭白痴。但我沒說不觀察白痴。」霍華德站起來,拎起背包,「這市場裡有大把的人在做非理性的事。林頓能賺到錢,說明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我想知道他在想什麼。」

  李程一愣:「你在向他學習。」

  「學習怎麼觀察白痴。」霍華德把還剩半杯的冰美式扔進垃圾桶,「不是怎麼當白痴。」

  他往走廊那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你也別把林頓當神。他是押對了一次。賭管理層非理性,本質上是賭小概率事件。這次的事件概率比他想的要高,但下一次呢。小概率事件連續開,那是運氣好。靠運氣賺的錢,遲早靠概率吐回去。」

  李程點頭。

  「那個課題我要重寫。」霍華德消失在電梯間。

  李程在廊柱下站了一會兒。

  CEO是白痴,林頓賭了他是個白痴,賭對了。

  下一次還有白痴嗎?下一次賭不賭?

  他走向圖書館的金融閱覽室。

  周一的課題需要全部推翻重來,霍華德那份也要改,他得把結論倒過來寫,重新算估值,重新推邏輯。

  ....

  7月29日,周六。

  皇后區公共圖書館。

  林頓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日本經濟新聞》英文版的存檔照片,大阪技術研討會現場,一台戴爾筆記本在會議桌上起火。火焰從鍵盤右側竄出來,參會者往後躲,有人舉著滅火器往前沖,濃煙灌滿了半間會議室。


  他盯著照片右下角的時間:2005年12月。半年前。

  順著相關連結往下翻。

  第二起,賓夕法尼亞,2006年4月。一台戴爾Latitude在辦公室起火,燒焦了整張辦公桌。

  第三起,新加坡,2006年5月。用戶把筆記本放在大腿上辦公,電池位置突然冒煙,二級燒傷送醫。

  第四起,伊利諾伊,2006年6月。倉庫里的戴爾筆記本在關機狀態下自燃,消防報告結論是「電池熱失控」。

  第五起,加州,2006年6月底。創業公司會議室,筆記本起火後點燃了旁邊的紙質文件,觸發自動噴淋系統,十分鐘水漫三層樓。

  第六起,日本,六天前,型號:戴爾Inspiron。起火前沒有插電源適配器,處於待機。

  六個不同地點,同一型號電池,索尼生產的鋰離子電池組!

  「事故頻率在加速。去年12月一次,今年4月一次,5月一次,6月兩次,戴爾的筆記本起火不是偶然發生的。」林頓在筆記本記錄,接下來他準備做空戴爾。

  下午兩點,李程出現在圖書館二樓。

  他在林頓對面坐下,開口:「AMD你到底賺了多少?」

  林頓:「平了。」

  「我知道平了。多少?」

  「七萬。」

  「你怎麼知道魯伊斯會做那個收購?」

  「我不知道。」林頓說:「我賭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李程沉默了幾秒:「你在看什麼?」

  「戴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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