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甲板上人影晃動，海軍士兵們正協力將一隻只釘得嚴實的木箱從船艙里搬運出來。
箱子裡裝著預備送抵島上的補給。
披著大衣的年輕將領站在一旁監督。
他右邊眉骨到眼瞼的位置刻著一道交叉的疤痕。
大衣下擺隨著海風輕輕擺動。
「瑟維斯准將，給洛爾島的物資差不多都在這兒了。」
一名校官上前匯報。
「辛苦。」
瑟維斯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島嶼輪廓。
這座島上的小國並非世界 ** 的加盟成員。
嚴格說來，受世界 ** 統轄的海軍並沒有義務伸出援手。
但對瑟維斯而言，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便是他心中正義的模樣。
因此，得知洛爾島飽受疫病折磨後，他每月都會特意繞道而來，為島上居民送來維繫生存的必需品。
他望著黑暗中島嶼模糊的影子，低聲自語：「不知瑪利亞·帕里西奧·克里托·瑞……」
「准將，」
身旁的副官及時插話，「您不必每次都說全菲洛醫生的名字。」
瑟維斯頓了頓，從善如流地改口：「……不知菲洛醫生現在如何了。」
副官語氣肯定：「她一定會平安無事的，畢竟她——」
「出事了！」
瞭望台上猛地傳來一聲驚惶的叫喊。
瑟維斯與副官臉色驟變，同時抬頭望向高處。
負責瞭望的士兵從台邊探出身子，整張臉被恐懼攥緊了。
甲板上的風裹著咸腥氣息，瑟維斯准將的指節扣在船舷邊沿，泛出青白色。
遠處海面被霧氣切割成深淺不一的灰藍，浪頭拍打礁石的悶響隔著距離傳來，像某種緩慢的鼓點。
「西側崖底。」
副官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艘船……是『冥土』。」
空氣凝滯了一瞬。
幾個正在調整纜繩的水手動作僵住，繩結從掌心滑脫半寸。
瑟維斯沒有回頭，視線仍釘在海平線上那道模糊的黑色輪廓上。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滾過一聲極輕的抽氣，像被冷風嗆著了。
百加得·末鎝。
這個名字最近總在戰報和酒館的竊語裡反覆出現。
懸賞金額跳漲的數目被印刷成粗體字，貼在每座海軍支部的布告欄最上方。
傳聞里那人經過的港口總會留下些不太對勁的痕跡——不是火燒的焦黑，而是某種更安靜的、近乎徹底的空蕩。
「航線不對。」
瑟維斯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利維坦島在東南風向七天的航程外。
他們不該出現在這片水域。」
副官遞過來一隻單筒望遠鏡。
銅製的鏡筒被手掌焐得溫熱。
瑟維斯舉起它，右眼貼上冰涼的目鏡。
視野搖晃著聚焦，穿過海霧的間隙，他看清了那艘三桅帆船側舷的塗裝：暗沉底色上蜿蜒著藤蔓狀的銀灰紋路，像某種古老墓碑上的蝕刻。
主帆收束著，桅杆頂端沒有懸掛任何旗幟。
望遠鏡緩緩放下。
甲板上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瑟維斯感覺到左側臉頰那道舊傷疤開始發癢——這是情緒緊繃時總會出現的反應，疤痕下的肌肉微微抽搐，牽扯著皮膚皺起幾道深紋。
「轉舵。」
他說。
兩個字，乾脆得像刀切。」往東走。
別升帆，用槳。」
命令被一層層傳遞下去，壓低的嗓音在甲板上擴散成一片窸窣的碎響。
齒輪咬合，舵輪轉動，軍艦龐大的軀體開始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
槳孔里探出長槳，整齊地切入水中，攪起渾濁的泡沫。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槳起落的吱呀聲、海浪沖刷船體的嘩啦聲，以及風掠過纜繩時發出的嗚咽。
瑟維斯看著「冥土號」
在視野里逐漸滑向艦尾方向。
距離足夠遠，霧氣也夠濃，對方或許根本沒注意到這艘海軍制式軍艦的存在——他這麼告訴自己，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側佩刀的刀柄。
皮革纏裹的柄身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處有些細微的裂紋。
「通訊室。」
他朝副官偏了下頭。
年輕 ** 轉身跑向船艙，鞋跟敲擊木板的聲響急促而凌亂。
等待的十幾秒里，瑟維斯聞到風中飄來一股淡淡的、類似腐爛海藻的氣味。
他抬眼望向洛爾島的方向，島上山巒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擱淺的巨獸脊背。
那座島現在正被高熱和咳血籠罩，補給藥品壓在船艙最底層，用油布裹了三層。
他們這趟的任務不是追捕，是運送。
是穿過這片不太平的海域，把那些玻璃瓶和錫盒送上岌岌可危的碼頭。
電話蟲被捧過來時，殼上還帶著通訊室桌面的溫度。
瑟維斯接過那隻軟體生物，指腹觸到它濕潤的背部。
他撥動轉盤，金屬 ** 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接通後的等待音漫長得像永遠煮不開的水。
「這裡是瑟維斯，編號七四二。
在洛爾島以西約四海里處目擊『冥土號』，確認所屬為百加得·末鎝。」
他語速很快，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對方目前呈停泊狀態，未與我方接觸。
重複，未發生接觸。
本艦正在執行物資輸送任務，請求總部指示。」
匯報完畢，他直接掛斷。
電話蟲緩慢地縮回殼裡，觸角耷拉下來。
瑟維斯把它塞回副官手中，轉身面向已經徹底轉向東方的海面。
風從背後推來，帶著濕冷的觸感鑽進衣領。
「長官。」
副官的聲音在身側響起，猶豫得像踩在薄冰上，「如果……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
「那就加速。」
瑟維斯打斷他，「把貨卸下碼頭，立刻離港。
別交火。」
「但島上的居民——」
「島上的人正在死於瘟疫，不是死於海賊的刀。」
瑟維斯側過臉，傷疤在昏暗天光下投出一道深色的陰影，「我們的任務是送藥，不是送死。
明白嗎？」
副官閉上了嘴。
他低頭看著手裡蜷縮的電話蟲，拇指無意識地蹭過它光滑的殼。
瑟維斯重新望向海面。
長槳划動的節奏逐漸穩定下來，軍艦破開波浪，朝著島嶼東側那個簡陋的貨運碼頭駛去。
霧氣更濃了，身後的西方海面已經完全隱沒在灰白之中。
他想起報告裡那些關於末鎝海賊團的記錄：從未留下活口的劫掠，徹底消失的商船，還有某個小鎮居民空洞的眼神——目擊者在證詞裡反覆描述那種眼神，說那不像恐懼，更像被掏空了內容的容器。
槳聲持續著，規律而沉悶。
瑟維斯解開領口最上方的銅扣，讓冷風灌進去。
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記住這次航行的首要目標。
至於那艘停在懸崖下的黑船，至於那個身價三億六千萬的男人，至於這片海域即將掀起的波瀾——那是總部需要操心的事。
至少此刻，他只需要把船靠岸，把箱子搬下去，然後離開。
島的形狀在霧氣中逐漸清晰。
碼頭上零星晃動著幾點燈火，像垂死之人微弱的脈搏。
晨霧被陽光撕開時，草葉堆已經燃起來了。
火焰舔舐著潮濕的葉片，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黑煙扭動著升向天空，像某種笨拙的示警手勢。
瑟維斯站在船舷邊，看著那煙。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時，靴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船動了。
海水被船身推開，留下泛白的尾跡。
岸上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視野里幾乎可以忽略的點。
他們穿著臃腫的防護服，站在物資箱壘成的矮牆旁，像兩尊被遺忘的雕塑。
等船走遠，他們才會轉身，走進那片墨綠色的林子。
「准將。」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瑟維斯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副官的腳步很輕，停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海風把話吹得有些散：「他們不會待太久。
這地方……留不住人。」
瑟維斯的目光仍粘在海平面上。
那裡空蕩蕩的，只有波浪反著光。
「所以？」
他側過臉，眉毛壓得很低。
副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甲板的紋路，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或許……可以請人幫忙。」
短暫的沉默。
只有纜繩摩擦桅杆的吱呀聲填滿空隙。
瑟維斯慢慢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
他望向霧靄尚未散盡的海面，某個名字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一笑……」
船繼續朝著深水區駛去。
岸上的煙漸漸淡了，散了，仿佛從未升起過。
副官用力頷首，聲音里透出期盼：「以那位先生的性情，對罪惡之事向來不容忍，應當不會推辭。」
瑟維斯沒有立刻回應。
他眼前掠過一張總是帶著平和神情的面容。
與那人的相遇發生在上個月。
一支兇悍的海盜船隊襲擊沿海聚落，企圖掠奪財物。
瑟維斯率領的海軍部隊拼死攔截，試圖護住平民的性命與家當。
但對手的實力遠超預估，攻勢如潮水般層層推進，將他們逼得不斷後撤。
即便如此，瑟維斯依然立在最前方——他知道身後已是最後一道壁壘，哪怕刀刃卷刃、甲冑碎裂也不能退後半步。
然而實力的差距終究難以彌補，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防線即將崩塌的瞬間，那個男人出現了。
他的到來扭轉了絕境，仿佛一道劈開陰雲的雷光。
至今瑟維斯仍能清晰記起戰鬥結束後，對方拍著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你做得很好。」
嗓音低沉，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個擁有可怕力量的人，更難得的是心中秉持著不容動搖的信念。
自那天起，瑟維斯便時常以那人為鏡，審視自己的道路。
若有他出手，盤踞在末鎝島的那伙海盜根本不足為懼。
可是——
那人並非海軍，沒有必須討伐海盜的立場。
瑟維斯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副官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他了解這位長官：無論面臨何種抉擇，總會先考慮是否會給旁人增添負擔。
若覺得可能令那位先生感到一絲為難，他便絕不會開這個口。
正因如此，他們這些部下才願意誓死相隨。
……
洛爾島西側，村落被正午的烈日籠罩。
重新戴好鴉形面罩的菲洛怔在原地，幾乎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她在村里停留了一整夜，期間知曉了這群人的來歷。
面具掩蓋了她驟變的神情。
儘管那位名叫羅的醫生對她態度冷淡，為了探求治療瘟疫的方法，她還是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除了羅之外，其餘人並未顯露出厭惡或驅趕的意思。
直到此刻，她目睹末鎝一夥對村民施展的手段，整個人僵住了。
既然目的是醫治疾病，何必做到這種地步？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催眠能力，效果竟如此徹底。
可這難道不是多此一舉嗎？只要表明來意，村民們必然會配合。
難道是因為海賊的身份？但即便是海賊，也有善惡之分——願意救治病患的人，村民怎會拒絕？
面具遮臉的菲洛一反常態地對著那些眼神渙散的村民說個不停，聲音在空曠處散開。
箱子裡裝著預備送抵島上的補給。
披著大衣的年輕將領站在一旁監督。
他右邊眉骨到眼瞼的位置刻著一道交叉的疤痕。
大衣下擺隨著海風輕輕擺動。
「瑟維斯准將，給洛爾島的物資差不多都在這兒了。」
一名校官上前匯報。
「辛苦。」
瑟維斯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島嶼輪廓。
這座島上的小國並非世界 ** 的加盟成員。
嚴格說來，受世界 ** 統轄的海軍並沒有義務伸出援手。
但對瑟維斯而言，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便是他心中正義的模樣。
因此，得知洛爾島飽受疫病折磨後，他每月都會特意繞道而來，為島上居民送來維繫生存的必需品。
他望著黑暗中島嶼模糊的影子，低聲自語：「不知瑪利亞·帕里西奧·克里托·瑞……」
「准將，」
身旁的副官及時插話，「您不必每次都說全菲洛醫生的名字。」
瑟維斯頓了頓，從善如流地改口：「……不知菲洛醫生現在如何了。」
副官語氣肯定：「她一定會平安無事的，畢竟她——」
「出事了！」
瞭望台上猛地傳來一聲驚惶的叫喊。
瑟維斯與副官臉色驟變，同時抬頭望向高處。
負責瞭望的士兵從台邊探出身子，整張臉被恐懼攥緊了。
甲板上的風裹著咸腥氣息，瑟維斯准將的指節扣在船舷邊沿，泛出青白色。
遠處海面被霧氣切割成深淺不一的灰藍，浪頭拍打礁石的悶響隔著距離傳來，像某種緩慢的鼓點。
「西側崖底。」
副官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艘船……是『冥土』。」
空氣凝滯了一瞬。
幾個正在調整纜繩的水手動作僵住，繩結從掌心滑脫半寸。
瑟維斯沒有回頭，視線仍釘在海平線上那道模糊的黑色輪廓上。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滾過一聲極輕的抽氣，像被冷風嗆著了。
百加得·末鎝。
這個名字最近總在戰報和酒館的竊語裡反覆出現。
懸賞金額跳漲的數目被印刷成粗體字，貼在每座海軍支部的布告欄最上方。
傳聞里那人經過的港口總會留下些不太對勁的痕跡——不是火燒的焦黑，而是某種更安靜的、近乎徹底的空蕩。
「航線不對。」
瑟維斯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利維坦島在東南風向七天的航程外。
他們不該出現在這片水域。」
副官遞過來一隻單筒望遠鏡。
銅製的鏡筒被手掌焐得溫熱。
瑟維斯舉起它，右眼貼上冰涼的目鏡。
視野搖晃著聚焦，穿過海霧的間隙，他看清了那艘三桅帆船側舷的塗裝：暗沉底色上蜿蜒著藤蔓狀的銀灰紋路，像某種古老墓碑上的蝕刻。
主帆收束著，桅杆頂端沒有懸掛任何旗幟。
望遠鏡緩緩放下。
甲板上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瑟維斯感覺到左側臉頰那道舊傷疤開始發癢——這是情緒緊繃時總會出現的反應，疤痕下的肌肉微微抽搐，牽扯著皮膚皺起幾道深紋。
「轉舵。」
他說。
兩個字，乾脆得像刀切。」往東走。
別升帆，用槳。」
命令被一層層傳遞下去，壓低的嗓音在甲板上擴散成一片窸窣的碎響。
齒輪咬合，舵輪轉動，軍艦龐大的軀體開始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
槳孔里探出長槳，整齊地切入水中，攪起渾濁的泡沫。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槳起落的吱呀聲、海浪沖刷船體的嘩啦聲，以及風掠過纜繩時發出的嗚咽。
瑟維斯看著「冥土號」
在視野里逐漸滑向艦尾方向。
距離足夠遠，霧氣也夠濃，對方或許根本沒注意到這艘海軍制式軍艦的存在——他這麼告訴自己，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側佩刀的刀柄。
皮革纏裹的柄身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處有些細微的裂紋。
「通訊室。」
他朝副官偏了下頭。
年輕 ** 轉身跑向船艙，鞋跟敲擊木板的聲響急促而凌亂。
等待的十幾秒里，瑟維斯聞到風中飄來一股淡淡的、類似腐爛海藻的氣味。
他抬眼望向洛爾島的方向，島上山巒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擱淺的巨獸脊背。
那座島現在正被高熱和咳血籠罩，補給藥品壓在船艙最底層，用油布裹了三層。
他們這趟的任務不是追捕，是運送。
是穿過這片不太平的海域，把那些玻璃瓶和錫盒送上岌岌可危的碼頭。
電話蟲被捧過來時，殼上還帶著通訊室桌面的溫度。
瑟維斯接過那隻軟體生物，指腹觸到它濕潤的背部。
他撥動轉盤，金屬 ** 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接通後的等待音漫長得像永遠煮不開的水。
「這裡是瑟維斯，編號七四二。
在洛爾島以西約四海里處目擊『冥土號』，確認所屬為百加得·末鎝。」
他語速很快，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對方目前呈停泊狀態，未與我方接觸。
重複，未發生接觸。
本艦正在執行物資輸送任務，請求總部指示。」
匯報完畢，他直接掛斷。
電話蟲緩慢地縮回殼裡，觸角耷拉下來。
瑟維斯把它塞回副官手中，轉身面向已經徹底轉向東方的海面。
風從背後推來，帶著濕冷的觸感鑽進衣領。
「長官。」
副官的聲音在身側響起，猶豫得像踩在薄冰上，「如果……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
「那就加速。」
瑟維斯打斷他，「把貨卸下碼頭，立刻離港。
別交火。」
「但島上的居民——」
「島上的人正在死於瘟疫，不是死於海賊的刀。」
瑟維斯側過臉，傷疤在昏暗天光下投出一道深色的陰影，「我們的任務是送藥，不是送死。
明白嗎？」
副官閉上了嘴。
他低頭看著手裡蜷縮的電話蟲，拇指無意識地蹭過它光滑的殼。
瑟維斯重新望向海面。
長槳划動的節奏逐漸穩定下來，軍艦破開波浪，朝著島嶼東側那個簡陋的貨運碼頭駛去。
霧氣更濃了，身後的西方海面已經完全隱沒在灰白之中。
他想起報告裡那些關於末鎝海賊團的記錄：從未留下活口的劫掠，徹底消失的商船，還有某個小鎮居民空洞的眼神——目擊者在證詞裡反覆描述那種眼神，說那不像恐懼，更像被掏空了內容的容器。
槳聲持續著，規律而沉悶。
瑟維斯解開領口最上方的銅扣，讓冷風灌進去。
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記住這次航行的首要目標。
至於那艘停在懸崖下的黑船，至於那個身價三億六千萬的男人，至於這片海域即將掀起的波瀾——那是總部需要操心的事。
至少此刻，他只需要把船靠岸，把箱子搬下去，然後離開。
島的形狀在霧氣中逐漸清晰。
碼頭上零星晃動著幾點燈火，像垂死之人微弱的脈搏。
晨霧被陽光撕開時，草葉堆已經燃起來了。
火焰舔舐著潮濕的葉片，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黑煙扭動著升向天空，像某種笨拙的示警手勢。
瑟維斯站在船舷邊，看著那煙。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時，靴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船動了。
海水被船身推開，留下泛白的尾跡。
岸上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視野里幾乎可以忽略的點。
他們穿著臃腫的防護服，站在物資箱壘成的矮牆旁，像兩尊被遺忘的雕塑。
等船走遠，他們才會轉身，走進那片墨綠色的林子。
「准將。」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瑟維斯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副官的腳步很輕，停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海風把話吹得有些散：「他們不會待太久。
這地方……留不住人。」
瑟維斯的目光仍粘在海平面上。
那裡空蕩蕩的，只有波浪反著光。
「所以？」
他側過臉，眉毛壓得很低。
副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甲板的紋路，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或許……可以請人幫忙。」
短暫的沉默。
只有纜繩摩擦桅杆的吱呀聲填滿空隙。
瑟維斯慢慢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
他望向霧靄尚未散盡的海面，某個名字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一笑……」
船繼續朝著深水區駛去。
岸上的煙漸漸淡了，散了，仿佛從未升起過。
副官用力頷首，聲音里透出期盼：「以那位先生的性情，對罪惡之事向來不容忍，應當不會推辭。」
瑟維斯沒有立刻回應。
他眼前掠過一張總是帶著平和神情的面容。
與那人的相遇發生在上個月。
一支兇悍的海盜船隊襲擊沿海聚落，企圖掠奪財物。
瑟維斯率領的海軍部隊拼死攔截，試圖護住平民的性命與家當。
但對手的實力遠超預估，攻勢如潮水般層層推進，將他們逼得不斷後撤。
即便如此，瑟維斯依然立在最前方——他知道身後已是最後一道壁壘，哪怕刀刃卷刃、甲冑碎裂也不能退後半步。
然而實力的差距終究難以彌補，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防線即將崩塌的瞬間，那個男人出現了。
他的到來扭轉了絕境，仿佛一道劈開陰雲的雷光。
至今瑟維斯仍能清晰記起戰鬥結束後，對方拍著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你做得很好。」
嗓音低沉，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個擁有可怕力量的人，更難得的是心中秉持著不容動搖的信念。
自那天起，瑟維斯便時常以那人為鏡，審視自己的道路。
若有他出手，盤踞在末鎝島的那伙海盜根本不足為懼。
可是——
那人並非海軍，沒有必須討伐海盜的立場。
瑟維斯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副官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他了解這位長官：無論面臨何種抉擇，總會先考慮是否會給旁人增添負擔。
若覺得可能令那位先生感到一絲為難，他便絕不會開這個口。
正因如此，他們這些部下才願意誓死相隨。
……
洛爾島西側，村落被正午的烈日籠罩。
重新戴好鴉形面罩的菲洛怔在原地，幾乎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她在村里停留了一整夜，期間知曉了這群人的來歷。
面具掩蓋了她驟變的神情。
儘管那位名叫羅的醫生對她態度冷淡，為了探求治療瘟疫的方法，她還是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除了羅之外，其餘人並未顯露出厭惡或驅趕的意思。
直到此刻，她目睹末鎝一夥對村民施展的手段，整個人僵住了。
既然目的是醫治疾病，何必做到這種地步？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催眠能力，效果竟如此徹底。
可這難道不是多此一舉嗎？只要表明來意，村民們必然會配合。
難道是因為海賊的身份？但即便是海賊，也有善惡之分——願意救治病患的人，村民怎會拒絕？
面具遮臉的菲洛一反常態地對著那些眼神渙散的村民說個不停，聲音在空曠處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