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
末鎝又問，語氣里聽不出是試探還是單純詢問。
沉默持續了幾秒。
羅的視線垂下去，落在自己手指上。
他想起以前那些被這人隨口帶過的話，像細針一樣扎進記憶里。
他吸了口氣，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能。」
「那就好。」
領域無聲展開。
看不見的波紋以羅為中心蕩開，籠罩了整個房間。
灰塵開始移動，像被無形的手拂過，從地面、家具、窗欞上剝離，聚攏成灰濛濛的一團，緩緩飄向門外，散進夜色里。
房間頓時顯得乾淨了許多，雖然牆壁還是那樣斑駁，但至少空氣不再那麼嗆人。
「真方便。」
末鎝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
他甚至還鼓了兩下掌。
賈雅站在門邊，看著灰塵飄出去的方向。
她輕聲說：「這種控制力……確實令人羨慕。」
幾個人都看向羅。
燭光映著他們的臉，表情各異，但目光里多少都帶著點欣賞的意味。
羅卻別開了臉。
他把一直抱著的長刀扔給旁邊的貝波，金屬與毛皮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然後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昏迷的女人。
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要開始了。」
羅說，聲音很低。
末鎝往後退了兩步，鞋底蹭過地面。
拉斐特和賈雅也跟著後退。
三雙眼睛都盯著羅，像是在等待什麼表演開場。
羅沒有動。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幾張寫滿好奇的臉。」我說過，」
他的語氣里透出疲憊，「做手術的時候，我不希望有別人在場。」
「啊？」
末鎝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羅，你居然……」
羅皺起眉。
末鎝嘆了口氣，搖搖頭：「你居然把我們當外人。
真讓人傷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
羅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就好。」
末鎝臉上的表情立刻鬆動了，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他抬手做了個「請」
的手勢，「你可以開始了。」
羅看著那個手勢，又看看周圍幾張依然沒有移開視線的臉。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吸了口氣，轉向床上的人。
燭火在他背後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羅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無形的弧線。
半透明的領域無聲張開，將昏迷的身影籠罩其中。
沒有重量的力量托起那具軀體，讓她懸浮在離地三尺的位置。
他的食指隔空划過——皮膚、肌肉、組織依次分離，卻不見一滴血滲出。
對於毫無戒備的對象，刀刃是多餘的累贅。
意念所及之處，界限自然瓦解。
旁觀者的呼吸在某個瞬間停滯了。
他們看見他的手指在虛空中顫動，快得拉出模糊的殘影。
軀體被分解成數十個部分，整齊地排列在無形的手術台上。
若是不知曉那顆果實秘密的人，恐怕會誤以為這是某種殘酷的刑場。
「病毒沒有侵入心臟。」
他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
懸浮的器官與組織在他的操控下緩緩旋轉。
某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微粒正從細胞間隙被剝離出來，像灰塵般飄散。
那顆果實的能力在分割生命時不會帶來痛楚——除非觸碰到那個搏動的核心。
若病毒已侵蝕那裡，手術本身就可能成為致命的折磨。
所以他才說，他們的運氣不算太糟。
大部分微粒清除完畢後，他伸手掀開了那頂寬檐帽。
烏鴉面具被輕輕取下。
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此刻她雙眼緊閉，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沒有多看那張臉，只是繼續催動能力。
最後幾片頑固的綠斑從皮膚表面褪去，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跡。
所有步驟完成時，牆上的鐘擺剛好走過第三十個刻度。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一次處理這種病毒，太多試探性的操作消耗了不必要的精力。
下次應該能把時間壓縮一半——如果體力跟得上的話。
那顆果實對精度的要求，總是遠遠超過他這具身體的負荷極限。
站在陰影里的男人始終注視著整個過程。
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勘探者。
這場手術讓他更加確信某個計劃的可能性——關於如何從生命深處剝離出力量的種子。
當所有部分重新組合完畢，懸浮的身影緩緩降回地面。
睫毛顫動了幾下。
她睜開眼睛時，房間裡突然陷入一種奇特的寂靜。
剛剛恢復意識的視線還有些渙散，茫然地迎上幾道投來的目光。
沒有人說話。
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流淌，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瞬息。
女醫生的面頰逐漸染上一層淺緋，她垂下了視線，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里。
「我的……那個面具呢？」
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連耳根都泛紅的人，和先前那個語速飛快、說個不停的形象，實在難以重疊。
他沉默了片刻，才從旁邊拾起那個被同伴隨意擱置的黑色鳥喙狀面具。
「你的名字是？」
「瑪、瑪利亞·帕里西奧·克里托·瑞茲·布拉斯科……」
她的吐字變得磕絆，音節冗長地串聯著。
「夠了。」
這串名字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立刻換了個問法。
「我們該叫你什麼？」
「菲洛……叫我菲洛就好。」
「菲洛。」
他重複了一遍，將手中的物件遞過去，「你說的是這個？」
她點了點頭，指尖觸到面具冰涼的表面，接過來，緩緩覆在臉上。
時間仿佛只漏過了一粒沙。
下一瞬，她猛地站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你們是什麼人？有何目的？」
她的聲音清晰而快速，之前的羞怯蕩然無存，「我的身體……怎麼回事？傷勢全好了？誰做的？你們用了什麼方法？」
連珠炮似的問題讓屋內的幾人再次交換了眼神。
這位醫生，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角落裡，一個矮小的身影眼珠轉了轉，短促的腿在地上一蹬，便像顆小炮彈似的朝她彈射過去，目標是那張剛剛戴好的面具。
菲洛甚至沒有完全轉頭，只是眼梢餘光一掠，右手已以一種近乎扭曲的角度向上揮出，掌背直擊對方的面門。
「哦？」
撲來的身影發出一聲短促的訝異，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怯懦的女人反應如此迅捷。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身形，腳底爆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氣浪，嬌小的軀體向側方橫移數尺，避開了那一擊。
手掌落空，菲洛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看著對方施展出的技巧。
就這麼一瞬的遲滯，已足夠那隻小手探到面前。
面具被輕巧地摘走了。
那矮小的身影借勢後躍，落地時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舉著面具，好奇地望回來。
就在面具離開皮膚的剎那，菲洛身上那股驟然迸發的銳氣，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對……對不起！」
她幾乎是立刻蜷縮了下去，雙手緊緊捂住臉龐。
即便看不見表情，那顫抖的、充滿不安的聲線，已將她此刻的惶恐與歉意表露無遺。
面具扣在臉上，菲洛就像換了個人。
貝利將那副烏鴉面具舉到眼前端詳，縱身躍上末鎝的肩頭。」頭兒，這姑娘真有意思。」
他壓低聲音說。
末鎝接過面具，指腹擦過冰涼的鴉喙邊緣。
他再看向菲洛時，目光里摻進一絲難以言說的審視。
拉斐特與賈雅也側過身，視線若有若無地掠過她垂下的發梢。
面具戴上時，她的話會變多，語調輕快，甚至帶著點喋喋不休的勁頭。
可一旦摘下面具，她就成了另一個樣子——肩膀微微縮起，每個字都像卡在喉嚨里，需要費力才能擠出來。
此刻沒有面具的遮擋，菲洛把臉埋進膝蓋之間，仿佛這樣就能避開所有投來的視線。
她的後背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羅對這場面毫無興趣。
他正打量著這棟屋子，目光丈量著牆壁的長度，估算著今晚能否在此落腳。
窗欞的積灰很厚，牆角結著蛛網，但空間足夠寬敞。
寂靜持續了片刻。
菲洛忽然抬起頭，手指攥緊了裙擺。
她吸了口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慢地挪過。」是你們……救了我嗎？」
聲音細得像蚊蚋。
「治好你的人是他。」
末鎝朝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菲洛順著他的指引站起身，動作慢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望向羅的背影，喉頭動了動：「先生……您是怎麼做到的？」
停頓了一下，她又補充道，「我試過很多種配方……但那些藥水只能暫時壓住病情，根本除不掉病根。」
羅沒有轉身。
他的聲音從屋子那頭傳來，冷得像冬夜的鐵：「我沒有向你解釋的必要。
另外，從此刻起，洛爾島的瘟疫由我處理。」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裡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想知道。」
菲洛向前邁了一步。
深藍色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羅終於側過臉。
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能看見抿緊的嘴角。」女人，我說得夠清楚了。
識趣的話，現在就離開。」
那句話像一記冰錐，扎得菲洛渾身一顫。
她咬住下唇，眼眶迅速泛紅。
「真夠差勁的。」
貝利用氣音嘟囔。
羅的額角似乎跳了一下。
末鎝的手按上貝利的頭頂，五指收攏：「誰准你這樣說話的？」
「我又沒點名道姓……」
貝利疼得齜牙，卻還是從齒縫裡擠出聲音，「要是桑妮姐在這兒，恐怕還得在前面加個『變態』。」
末鎝怔了怔，眼前忽然閃過一抹紅髮的身影。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羅抬手將絨毛帽檐往下壓了壓。
除了沉默，他還能說什麼。
那副烏鴉面具只會激起村民的敵意——就算有拉斐特的能力在，也擋不住一整個村子的人。
羅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菲洛已經痊癒，讓她離開便是最妥當的選擇。
拉斐特的目光恰在此時飄來。
羅也正好想起對方那催眠的本事，抬眼望去。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撞個正著。
拉斐特心裡轉著相似的念頭。
島上的人對烏鴉這般忌諱，而菲洛的病已然治癒，實在沒有理由再留她。
可念頭轉到末鎝對那副烏鴉面具的執著，他嘴角便浮起一絲無可奈何的弧度。
那神情微妙，仿佛在說：別想了，有那面具在，末鎝怎麼可能放人走。
羅讀懂了這無聲的訊息——或許是因為不久前末鎝從村民手中奪回面具、實則是救下菲洛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
他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自己究竟找了個什麼樣的合作者啊。
……
海面在深夜裡靜得像塊墨色的琉璃。
一艘軍艦悄無聲息地滑近洛爾島的外圍海域。
沉默持續了幾秒。
羅的視線垂下去，落在自己手指上。
他想起以前那些被這人隨口帶過的話，像細針一樣扎進記憶里。
他吸了口氣，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能。」
「那就好。」
領域無聲展開。
看不見的波紋以羅為中心蕩開，籠罩了整個房間。
灰塵開始移動，像被無形的手拂過，從地面、家具、窗欞上剝離，聚攏成灰濛濛的一團，緩緩飄向門外，散進夜色里。
房間頓時顯得乾淨了許多，雖然牆壁還是那樣斑駁，但至少空氣不再那麼嗆人。
「真方便。」
末鎝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
他甚至還鼓了兩下掌。
賈雅站在門邊，看著灰塵飄出去的方向。
她輕聲說：「這種控制力……確實令人羨慕。」
幾個人都看向羅。
燭光映著他們的臉，表情各異，但目光里多少都帶著點欣賞的意味。
羅卻別開了臉。
他把一直抱著的長刀扔給旁邊的貝波，金屬與毛皮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然後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昏迷的女人。
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要開始了。」
羅說，聲音很低。
末鎝往後退了兩步，鞋底蹭過地面。
拉斐特和賈雅也跟著後退。
三雙眼睛都盯著羅，像是在等待什麼表演開場。
羅沒有動。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幾張寫滿好奇的臉。」我說過，」
他的語氣里透出疲憊，「做手術的時候，我不希望有別人在場。」
「啊？」
末鎝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羅，你居然……」
羅皺起眉。
末鎝嘆了口氣，搖搖頭：「你居然把我們當外人。
真讓人傷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
羅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就好。」
末鎝臉上的表情立刻鬆動了，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他抬手做了個「請」
的手勢，「你可以開始了。」
羅看著那個手勢，又看看周圍幾張依然沒有移開視線的臉。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吸了口氣，轉向床上的人。
燭火在他背後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羅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無形的弧線。
半透明的領域無聲張開，將昏迷的身影籠罩其中。
沒有重量的力量托起那具軀體，讓她懸浮在離地三尺的位置。
他的食指隔空划過——皮膚、肌肉、組織依次分離，卻不見一滴血滲出。
對於毫無戒備的對象，刀刃是多餘的累贅。
意念所及之處，界限自然瓦解。
旁觀者的呼吸在某個瞬間停滯了。
他們看見他的手指在虛空中顫動，快得拉出模糊的殘影。
軀體被分解成數十個部分，整齊地排列在無形的手術台上。
若是不知曉那顆果實秘密的人，恐怕會誤以為這是某種殘酷的刑場。
「病毒沒有侵入心臟。」
他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
懸浮的器官與組織在他的操控下緩緩旋轉。
某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微粒正從細胞間隙被剝離出來，像灰塵般飄散。
那顆果實的能力在分割生命時不會帶來痛楚——除非觸碰到那個搏動的核心。
若病毒已侵蝕那裡，手術本身就可能成為致命的折磨。
所以他才說，他們的運氣不算太糟。
大部分微粒清除完畢後，他伸手掀開了那頂寬檐帽。
烏鴉面具被輕輕取下。
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此刻她雙眼緊閉，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沒有多看那張臉，只是繼續催動能力。
最後幾片頑固的綠斑從皮膚表面褪去，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跡。
所有步驟完成時，牆上的鐘擺剛好走過第三十個刻度。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一次處理這種病毒，太多試探性的操作消耗了不必要的精力。
下次應該能把時間壓縮一半——如果體力跟得上的話。
那顆果實對精度的要求，總是遠遠超過他這具身體的負荷極限。
站在陰影里的男人始終注視著整個過程。
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勘探者。
這場手術讓他更加確信某個計劃的可能性——關於如何從生命深處剝離出力量的種子。
當所有部分重新組合完畢，懸浮的身影緩緩降回地面。
睫毛顫動了幾下。
她睜開眼睛時，房間裡突然陷入一種奇特的寂靜。
剛剛恢復意識的視線還有些渙散，茫然地迎上幾道投來的目光。
沒有人說話。
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流淌，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瞬息。
女醫生的面頰逐漸染上一層淺緋，她垂下了視線，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里。
「我的……那個面具呢？」
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連耳根都泛紅的人，和先前那個語速飛快、說個不停的形象，實在難以重疊。
他沉默了片刻，才從旁邊拾起那個被同伴隨意擱置的黑色鳥喙狀面具。
「你的名字是？」
「瑪、瑪利亞·帕里西奧·克里托·瑞茲·布拉斯科……」
她的吐字變得磕絆，音節冗長地串聯著。
「夠了。」
這串名字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立刻換了個問法。
「我們該叫你什麼？」
「菲洛……叫我菲洛就好。」
「菲洛。」
他重複了一遍，將手中的物件遞過去，「你說的是這個？」
她點了點頭，指尖觸到面具冰涼的表面，接過來，緩緩覆在臉上。
時間仿佛只漏過了一粒沙。
下一瞬，她猛地站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你們是什麼人？有何目的？」
她的聲音清晰而快速，之前的羞怯蕩然無存，「我的身體……怎麼回事？傷勢全好了？誰做的？你們用了什麼方法？」
連珠炮似的問題讓屋內的幾人再次交換了眼神。
這位醫生，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角落裡，一個矮小的身影眼珠轉了轉，短促的腿在地上一蹬，便像顆小炮彈似的朝她彈射過去，目標是那張剛剛戴好的面具。
菲洛甚至沒有完全轉頭，只是眼梢餘光一掠，右手已以一種近乎扭曲的角度向上揮出，掌背直擊對方的面門。
「哦？」
撲來的身影發出一聲短促的訝異，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怯懦的女人反應如此迅捷。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身形，腳底爆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氣浪，嬌小的軀體向側方橫移數尺，避開了那一擊。
手掌落空，菲洛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看著對方施展出的技巧。
就這麼一瞬的遲滯，已足夠那隻小手探到面前。
面具被輕巧地摘走了。
那矮小的身影借勢後躍，落地時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舉著面具，好奇地望回來。
就在面具離開皮膚的剎那，菲洛身上那股驟然迸發的銳氣，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對……對不起！」
她幾乎是立刻蜷縮了下去，雙手緊緊捂住臉龐。
即便看不見表情，那顫抖的、充滿不安的聲線，已將她此刻的惶恐與歉意表露無遺。
面具扣在臉上，菲洛就像換了個人。
貝利將那副烏鴉面具舉到眼前端詳，縱身躍上末鎝的肩頭。」頭兒，這姑娘真有意思。」
他壓低聲音說。
末鎝接過面具，指腹擦過冰涼的鴉喙邊緣。
他再看向菲洛時，目光里摻進一絲難以言說的審視。
拉斐特與賈雅也側過身，視線若有若無地掠過她垂下的發梢。
面具戴上時，她的話會變多，語調輕快，甚至帶著點喋喋不休的勁頭。
可一旦摘下面具，她就成了另一個樣子——肩膀微微縮起，每個字都像卡在喉嚨里，需要費力才能擠出來。
此刻沒有面具的遮擋，菲洛把臉埋進膝蓋之間，仿佛這樣就能避開所有投來的視線。
她的後背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羅對這場面毫無興趣。
他正打量著這棟屋子，目光丈量著牆壁的長度，估算著今晚能否在此落腳。
窗欞的積灰很厚，牆角結著蛛網，但空間足夠寬敞。
寂靜持續了片刻。
菲洛忽然抬起頭，手指攥緊了裙擺。
她吸了口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慢地挪過。」是你們……救了我嗎？」
聲音細得像蚊蚋。
「治好你的人是他。」
末鎝朝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菲洛順著他的指引站起身，動作慢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望向羅的背影，喉頭動了動：「先生……您是怎麼做到的？」
停頓了一下，她又補充道，「我試過很多種配方……但那些藥水只能暫時壓住病情，根本除不掉病根。」
羅沒有轉身。
他的聲音從屋子那頭傳來，冷得像冬夜的鐵：「我沒有向你解釋的必要。
另外，從此刻起，洛爾島的瘟疫由我處理。」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裡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想知道。」
菲洛向前邁了一步。
深藍色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羅終於側過臉。
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能看見抿緊的嘴角。」女人，我說得夠清楚了。
識趣的話，現在就離開。」
那句話像一記冰錐，扎得菲洛渾身一顫。
她咬住下唇，眼眶迅速泛紅。
「真夠差勁的。」
貝利用氣音嘟囔。
羅的額角似乎跳了一下。
末鎝的手按上貝利的頭頂，五指收攏：「誰准你這樣說話的？」
「我又沒點名道姓……」
貝利疼得齜牙，卻還是從齒縫裡擠出聲音，「要是桑妮姐在這兒，恐怕還得在前面加個『變態』。」
末鎝怔了怔，眼前忽然閃過一抹紅髮的身影。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羅抬手將絨毛帽檐往下壓了壓。
除了沉默，他還能說什麼。
那副烏鴉面具只會激起村民的敵意——就算有拉斐特的能力在，也擋不住一整個村子的人。
羅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菲洛已經痊癒，讓她離開便是最妥當的選擇。
拉斐特的目光恰在此時飄來。
羅也正好想起對方那催眠的本事，抬眼望去。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撞個正著。
拉斐特心裡轉著相似的念頭。
島上的人對烏鴉這般忌諱，而菲洛的病已然治癒，實在沒有理由再留她。
可念頭轉到末鎝對那副烏鴉面具的執著，他嘴角便浮起一絲無可奈何的弧度。
那神情微妙，仿佛在說：別想了，有那面具在，末鎝怎麼可能放人走。
羅讀懂了這無聲的訊息——或許是因為不久前末鎝從村民手中奪回面具、實則是救下菲洛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
他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自己究竟找了個什麼樣的合作者啊。
……
海面在深夜裡靜得像塊墨色的琉璃。
一艘軍艦悄無聲息地滑近洛爾島的外圍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