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
門軸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一個裹著臃腫外套、身形略顯不協調的人影推門而入。
雷利與夏奇同時抬眼望去。
「小八啊，」
雷利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過來坐。」
「雷利！夏奇！」
來人掀開兜帽，露出熟悉的面容，挪到雷利旁邊的空位坐下。
夏奇取出一隻潔淨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今天喝點什麼？」
「讓我想想……」
小八正沉吟著，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吧檯上那張攤開的紙頁。
當看清照片的瞬間，他的脊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汗珠。」是、是他……」
「嗯，你之前提過的那位……『詭槍』。」
雷利的手掌輕輕落在他肩頭，帶著安撫的力道。
小八盯著那張臉，眼神里翻湧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他猛地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夏奇……有橙汁嗎？」
夏奇看了看神色平靜的雷利，又看了看仿佛瞬間失去力氣的小八，點了點頭：「有的，我去拿。」
「多謝。」
小八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
新世界，德雷斯羅薩。
厚重的窗簾將日光濾成昏暗的赭色，籠罩著房間。
一聲脆響驟然撕裂寂靜——玻璃杯在地面炸開猩紅的碎片。
站在暗紅色窗幔前的男人緩緩收攏五指，指節與手背沾滿酒液，像未乾的血。
他垂著頭，陰影覆蓋了上半張臉，唯有眼中翻騰的熔岩般的光芒，穿透昏暗，灼燒著空氣。
「少主……」
窗台上的通訊蝸牛正微微顫抖，觸角蜷縮著貼緊外殼，將另一端通話者的恐懼傳遞得淋漓盡致。
「明白了。」
聽筒里傳出的聲音沉得像浸透了冰水，每個音節都裹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沒等對面再發出任何聲響，多弗朗明哥已經掐斷了通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裡聚集的部下們。
每一張臉上都凝著相同的寒意。
他的視線緩慢地移動，那副色彩斑斕的墨鏡遮住了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鏡片後投來的重量——額角處暴起的青筋說明了一切。
「我要出去一趟。」
他說。
「少主，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
「別讓我重複。」
空氣凝固了。
…………
新世界，某座終年封凍的島嶼。
山洞裡躍動的火光將人影投在石壁上，酒液在陶碗中晃蕩，喧鬧的笑語幾乎壓過了洞外呼嘯的風雪。
幾輪酒過後，洞外的風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頭兒，雪小了。」
守在洞口的人回頭喊道。
「急什麼，」
紅髮男人舉起酒碗，嘴角噙著笑，「把剩下的喝完。」
四周響起一片應和的吼聲。
對於海賊而言，沒有比這更痛快的時刻了。
但不久後，洞口又傳來了聲音。
這次語調里摻進了明顯的困惑。
「老大！送報鳥又來了——還帶了怪東西！」
「瑟畢，送報鳥能帶什麼怪東西？不就是報紙和懸賞單嗎？」
接話的是船上的一個隊長，語氣裡帶著調侃。
被喚作瑟畢的男人沒吭聲，拎著一隻凍得直哆嗦的送報鳥走了進來。
洞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香克斯的，都落在他身上。
「除了懸賞單……還有這個。」
瑟畢晃了晃另一隻手裡捏著的東西——一封信。
「信？」
眾人面面相覷。
和這些飛禽打交道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它們送來信件。
「世界經濟新聞社拓展業務了？」
「喂，該不會是你們誰的老相好寫來的吧？」
「滾蛋！」
鬨笑聲剛起，又驟然剎住。
因為瑟畢補了一句：「收信人……是耶穌布。」
洞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視線緩緩轉向那個愣住的男人。
有人試探著小聲嘀咕：「耶穌布，你什麼時候在外面有了……」
話沒說完，就被旁人用手肘捅了回去。
耶穌布的手指觸到槍身時，那個人的話音便斷了。
他朝瑟畢招了招手。
瑟畢快步上前，將一隻信封遞過去。
周圍的人都圍攏過來。
香克斯笑著問：「誰寄來的？」
耶穌布抽出信紙，目光先落在末尾。
署名是末鎝，底下卻多了一行小字，寫著代筆人德德火雞。
「末鎝寫的。」
耶穌布眉梢動了動。
香克斯顯出驚訝的神色：「是那小子啊。」
旁邊有人探頭：「小末鎝信里說什麼了？」
耶穌布沒應聲，只將信紙展開，一行行看下去。
看完，他嘴角咧開，幾乎沒停頓就把信折好，塞進了衣袋深處。
眾人愣愣瞧著他這一連串動作。
「所以，到底寫了什麼？」
「你們猜啊。」
耶穌布大笑起來，順手抄起腳邊的酒壺，另一隻手攥住了瑟畢身旁那隻送報鷗的翅膀，「辛苦啦，喝點暖暖。」
瓶口強行塞進鳥喙，咕咚咕咚的灌酒聲里混雜著送報鷗撲騰的響動。
耶穌布笑得肩膀直顫。
懸賞單從鷗鳥挎包里散落，飄了一地。
其中一張嶄新，印著末鎝的臉。
「耶穌布瘋了！」
有人喊。
香克斯沒說話，只咧著嘴，視線落在那張懸賞令上。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到了這兒，你會選哪條路呢？」
他低聲自語，「是撞得粉碎，還是變成別人的刀，或者……」
***
報導和海軍新發的懸賞令，讓那個名字又一次鑽進人們的耳朵。
一周過去，議論卻沒冷下去。
偉大航道前半段，無數海賊在暗處記下了「末鎝」
這兩個字。
他們中有卡文迪許那樣剛冒頭的新人，更多卻是早已放棄前行、終日沉溺在「樂園」
里的老面孔。
連七武海也注意到了這個急速躥升的年輕人。
一年前如流星掠過，一年後卻在起始之島與第二座島上鬧出足以引人側目的動靜。
才經過兩座島就如此張揚，若任其下去，恐怕還沒抵達紅土大陸前的香波地群島，整條航線就要被他攪亂。
某片海域上，船在波浪間輕輕搖晃。
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雲。
船身切開深藍色的海水，留下兩道不斷擴散的波紋。
角落的陰影里，蜷著一團小小的身影。
貝利把臉埋在膝蓋之間，連耳朵都耷拉下來。
一股混合著魚蝦與香料的濃鬱氣味由遠及近。
貝波端著個陶碗走過來，碗口還蒸騰著白蒙蒙的熱氣。
他在那團身影旁蹲下，將碗輕輕擱在甲板上。
「喂，」
他用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對方的背，「不過就是十個銅子兒的事，往後總能多起來的。
先把這個喝了，暖暖身子。」
沒有回應。
貝利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凌亂的毛髮間射出來，涼颼颼地釘在貝波臉上。
「你呢？」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什麼？」
「那個數！」
貝利幾乎是從喉嚨里低吼出來，「他們給你標了多少？」
貝波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表情變得有些為難。」你還是別問了，」
他語氣誠懇，「知道了只怕更難受。」
這微妙的措辭，讓不遠處倚著船舷的某人目光微微一動。
不過，交談的兩位並未察覺。
「說！」
貝利惡狠狠地催促。
「唉，」
貝波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既然你非要聽……我的是兩百。」
他頓了頓，忽然挺起胸膛，語氣裡帶上一絲抑制不住的得意，「怎麼樣，嚇一跳吧？」
「兩百——？！」
貝利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他猛地舉起小小的拳頭，一下下砸在堅硬的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
聲。」憑什麼！整整二十倍啊！」
他不甘地低喊。
捶打震動了旁邊的湯碗，幾滴乳白色的濃汁濺了出來，落在光潔的甲板上。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從廚房方向掃了過來。
貝利渾身一僵，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他幾乎是本能地俯下身，伸出舌頭，飛快地將那幾滴湯汁舔舐乾淨，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敢怯生生地抬起眼，望向那邊。
賈雅站在廚房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臉上的笑容溫和得像初冬照在窗欞上的第一縷陽光。
貝利緊繃的脊背這才稍稍鬆弛下來。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貝波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充滿鼓勵，儘管那上揚的嘴角泄露了別樣的情緒，「只要多出力，多露面，早晚也能漲上去的。」
「你這傢伙……明明打架時總躲在我後面……」
貝利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充滿了痛苦的糾結。
貝波沒再說什麼，只是又重重拍了兩下他的肩膀，然後起身離開了。
船舷邊，末鎝移開了視線，不再關注那兩個活寶。
對於很多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來說，那個被標出的數字代表著身份和威脅，增長總能帶來歡呼。
不久前在利維坦島的經歷，讓他的數字跳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三億六千萬。
但他心裡毫無波瀾，既不覺得喜悅，也談不上興奮。
只是他清楚，若想觸及那個特定的位置，這個數字本身，也是必須掂量的籌碼之一。
「頭兒，你的。」
一個高大的身影靠近，是吉姆。
他粗壯的手掌里穩穩托著一隻相同的陶碗，裡面盛著同樣香氣撲鼻的濃湯，剛從廚房那邊取來。
末鎝接過碗，目光轉向主桅杆前方。
那裡，一張白色的餐桌已經擺開，拉斐特和羅他們幾個，早已各自落座。
碗沿的熱氣沒能讓末鎝的動作有絲毫停頓，他端起碗便飲下一口濃稠的湯。
湯汁滾過喉嚨，帶著藥材特有的微苦回甘。
「洛爾島……」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短暫停留。
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正是此處。
那並非航線圖上既定的下一站，而是許久之前，羅偶然提起過的、被疫病陰影籠罩的島嶼。
在這片海域，洋流與風向從無定數，想要在茫茫大海上與另一艘船約好碰面，近乎不可能。
羅的同伴們又沒有生命卡作為指引，幾經商議，最終只能將重聚的地點定在洛爾島。
羅原本並不打算去那裡——懸燈藤的根須並未到手。
但為了與船員匯合，他終究沒有反對。
船在海上航行了約莫半個月。
暮色漸沉時，在永久指針固執的指引下，遠方海平線上終於浮起一道深色的輪廓。
「那就是了？」
末鎝立在船首，目光投向遠處。
「嗯。」
羅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那座逐漸清晰的島嶼。
將近兩個月過去了，島上如今是怎樣一番光景？他沉默地想著。
「島上的情況……很糟嗎？」
末鎝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仿佛能窺見他心中所思。
「很糟。」
羅點了點頭，「放任不管的話，整座島都會變成死地。」
「哦？」
末鎝抬手摸了摸下巴，語氣裡帶著探究，「連你的能力也應付不了？」
「我沒說過應付不了。」
羅的回答平淡無波。
一個裹著臃腫外套、身形略顯不協調的人影推門而入。
雷利與夏奇同時抬眼望去。
「小八啊，」
雷利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過來坐。」
「雷利！夏奇！」
來人掀開兜帽，露出熟悉的面容，挪到雷利旁邊的空位坐下。
夏奇取出一隻潔淨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今天喝點什麼？」
「讓我想想……」
小八正沉吟著，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吧檯上那張攤開的紙頁。
當看清照片的瞬間，他的脊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汗珠。」是、是他……」
「嗯，你之前提過的那位……『詭槍』。」
雷利的手掌輕輕落在他肩頭，帶著安撫的力道。
小八盯著那張臉，眼神里翻湧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他猛地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夏奇……有橙汁嗎？」
夏奇看了看神色平靜的雷利，又看了看仿佛瞬間失去力氣的小八，點了點頭：「有的，我去拿。」
「多謝。」
小八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
新世界，德雷斯羅薩。
厚重的窗簾將日光濾成昏暗的赭色，籠罩著房間。
一聲脆響驟然撕裂寂靜——玻璃杯在地面炸開猩紅的碎片。
站在暗紅色窗幔前的男人緩緩收攏五指，指節與手背沾滿酒液，像未乾的血。
他垂著頭，陰影覆蓋了上半張臉，唯有眼中翻騰的熔岩般的光芒，穿透昏暗，灼燒著空氣。
「少主……」
窗台上的通訊蝸牛正微微顫抖，觸角蜷縮著貼緊外殼，將另一端通話者的恐懼傳遞得淋漓盡致。
「明白了。」
聽筒里傳出的聲音沉得像浸透了冰水，每個音節都裹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沒等對面再發出任何聲響，多弗朗明哥已經掐斷了通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裡聚集的部下們。
每一張臉上都凝著相同的寒意。
他的視線緩慢地移動，那副色彩斑斕的墨鏡遮住了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鏡片後投來的重量——額角處暴起的青筋說明了一切。
「我要出去一趟。」
他說。
「少主，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
「別讓我重複。」
空氣凝固了。
…………
新世界，某座終年封凍的島嶼。
山洞裡躍動的火光將人影投在石壁上，酒液在陶碗中晃蕩，喧鬧的笑語幾乎壓過了洞外呼嘯的風雪。
幾輪酒過後，洞外的風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頭兒，雪小了。」
守在洞口的人回頭喊道。
「急什麼，」
紅髮男人舉起酒碗，嘴角噙著笑，「把剩下的喝完。」
四周響起一片應和的吼聲。
對於海賊而言，沒有比這更痛快的時刻了。
但不久後，洞口又傳來了聲音。
這次語調里摻進了明顯的困惑。
「老大！送報鳥又來了——還帶了怪東西！」
「瑟畢，送報鳥能帶什麼怪東西？不就是報紙和懸賞單嗎？」
接話的是船上的一個隊長，語氣裡帶著調侃。
被喚作瑟畢的男人沒吭聲，拎著一隻凍得直哆嗦的送報鳥走了進來。
洞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香克斯的，都落在他身上。
「除了懸賞單……還有這個。」
瑟畢晃了晃另一隻手裡捏著的東西——一封信。
「信？」
眾人面面相覷。
和這些飛禽打交道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它們送來信件。
「世界經濟新聞社拓展業務了？」
「喂，該不會是你們誰的老相好寫來的吧？」
「滾蛋！」
鬨笑聲剛起，又驟然剎住。
因為瑟畢補了一句：「收信人……是耶穌布。」
洞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視線緩緩轉向那個愣住的男人。
有人試探著小聲嘀咕：「耶穌布，你什麼時候在外面有了……」
話沒說完，就被旁人用手肘捅了回去。
耶穌布的手指觸到槍身時，那個人的話音便斷了。
他朝瑟畢招了招手。
瑟畢快步上前，將一隻信封遞過去。
周圍的人都圍攏過來。
香克斯笑著問：「誰寄來的？」
耶穌布抽出信紙，目光先落在末尾。
署名是末鎝，底下卻多了一行小字，寫著代筆人德德火雞。
「末鎝寫的。」
耶穌布眉梢動了動。
香克斯顯出驚訝的神色：「是那小子啊。」
旁邊有人探頭：「小末鎝信里說什麼了？」
耶穌布沒應聲，只將信紙展開，一行行看下去。
看完，他嘴角咧開，幾乎沒停頓就把信折好，塞進了衣袋深處。
眾人愣愣瞧著他這一連串動作。
「所以，到底寫了什麼？」
「你們猜啊。」
耶穌布大笑起來，順手抄起腳邊的酒壺，另一隻手攥住了瑟畢身旁那隻送報鷗的翅膀，「辛苦啦，喝點暖暖。」
瓶口強行塞進鳥喙，咕咚咕咚的灌酒聲里混雜著送報鷗撲騰的響動。
耶穌布笑得肩膀直顫。
懸賞單從鷗鳥挎包里散落，飄了一地。
其中一張嶄新，印著末鎝的臉。
「耶穌布瘋了！」
有人喊。
香克斯沒說話，只咧著嘴，視線落在那張懸賞令上。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到了這兒，你會選哪條路呢？」
他低聲自語，「是撞得粉碎，還是變成別人的刀，或者……」
***
報導和海軍新發的懸賞令，讓那個名字又一次鑽進人們的耳朵。
一周過去，議論卻沒冷下去。
偉大航道前半段，無數海賊在暗處記下了「末鎝」
這兩個字。
他們中有卡文迪許那樣剛冒頭的新人，更多卻是早已放棄前行、終日沉溺在「樂園」
里的老面孔。
連七武海也注意到了這個急速躥升的年輕人。
一年前如流星掠過，一年後卻在起始之島與第二座島上鬧出足以引人側目的動靜。
才經過兩座島就如此張揚，若任其下去，恐怕還沒抵達紅土大陸前的香波地群島，整條航線就要被他攪亂。
某片海域上，船在波浪間輕輕搖晃。
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雲。
船身切開深藍色的海水，留下兩道不斷擴散的波紋。
角落的陰影里，蜷著一團小小的身影。
貝利把臉埋在膝蓋之間，連耳朵都耷拉下來。
一股混合著魚蝦與香料的濃鬱氣味由遠及近。
貝波端著個陶碗走過來，碗口還蒸騰著白蒙蒙的熱氣。
他在那團身影旁蹲下，將碗輕輕擱在甲板上。
「喂，」
他用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對方的背，「不過就是十個銅子兒的事，往後總能多起來的。
先把這個喝了，暖暖身子。」
沒有回應。
貝利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凌亂的毛髮間射出來，涼颼颼地釘在貝波臉上。
「你呢？」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什麼？」
「那個數！」
貝利幾乎是從喉嚨里低吼出來，「他們給你標了多少？」
貝波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表情變得有些為難。」你還是別問了，」
他語氣誠懇，「知道了只怕更難受。」
這微妙的措辭，讓不遠處倚著船舷的某人目光微微一動。
不過，交談的兩位並未察覺。
「說！」
貝利惡狠狠地催促。
「唉，」
貝波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既然你非要聽……我的是兩百。」
他頓了頓，忽然挺起胸膛，語氣裡帶上一絲抑制不住的得意，「怎麼樣，嚇一跳吧？」
「兩百——？！」
貝利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他猛地舉起小小的拳頭，一下下砸在堅硬的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
聲。」憑什麼！整整二十倍啊！」
他不甘地低喊。
捶打震動了旁邊的湯碗，幾滴乳白色的濃汁濺了出來，落在光潔的甲板上。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從廚房方向掃了過來。
貝利渾身一僵，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他幾乎是本能地俯下身，伸出舌頭，飛快地將那幾滴湯汁舔舐乾淨，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敢怯生生地抬起眼，望向那邊。
賈雅站在廚房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臉上的笑容溫和得像初冬照在窗欞上的第一縷陽光。
貝利緊繃的脊背這才稍稍鬆弛下來。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貝波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充滿鼓勵，儘管那上揚的嘴角泄露了別樣的情緒，「只要多出力，多露面，早晚也能漲上去的。」
「你這傢伙……明明打架時總躲在我後面……」
貝利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充滿了痛苦的糾結。
貝波沒再說什麼，只是又重重拍了兩下他的肩膀，然後起身離開了。
船舷邊，末鎝移開了視線，不再關注那兩個活寶。
對於很多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來說，那個被標出的數字代表著身份和威脅，增長總能帶來歡呼。
不久前在利維坦島的經歷，讓他的數字跳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三億六千萬。
但他心裡毫無波瀾，既不覺得喜悅，也談不上興奮。
只是他清楚，若想觸及那個特定的位置，這個數字本身，也是必須掂量的籌碼之一。
「頭兒，你的。」
一個高大的身影靠近，是吉姆。
他粗壯的手掌里穩穩托著一隻相同的陶碗，裡面盛著同樣香氣撲鼻的濃湯，剛從廚房那邊取來。
末鎝接過碗，目光轉向主桅杆前方。
那裡，一張白色的餐桌已經擺開，拉斐特和羅他們幾個，早已各自落座。
碗沿的熱氣沒能讓末鎝的動作有絲毫停頓，他端起碗便飲下一口濃稠的湯。
湯汁滾過喉嚨，帶著藥材特有的微苦回甘。
「洛爾島……」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短暫停留。
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正是此處。
那並非航線圖上既定的下一站，而是許久之前，羅偶然提起過的、被疫病陰影籠罩的島嶼。
在這片海域，洋流與風向從無定數，想要在茫茫大海上與另一艘船約好碰面，近乎不可能。
羅的同伴們又沒有生命卡作為指引，幾經商議，最終只能將重聚的地點定在洛爾島。
羅原本並不打算去那裡——懸燈藤的根須並未到手。
但為了與船員匯合，他終究沒有反對。
船在海上航行了約莫半個月。
暮色漸沉時，在永久指針固執的指引下，遠方海平線上終於浮起一道深色的輪廓。
「那就是了？」
末鎝立在船首，目光投向遠處。
「嗯。」
羅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那座逐漸清晰的島嶼。
將近兩個月過去了，島上如今是怎樣一番光景？他沉默地想著。
「島上的情況……很糟嗎？」
末鎝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仿佛能窺見他心中所思。
「很糟。」
羅點了點頭，「放任不管的話，整座島都會變成死地。」
「哦？」
末鎝抬手摸了摸下巴，語氣裡帶著探究，「連你的能力也應付不了？」
「我沒說過應付不了。」
羅的回答平淡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