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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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恩斯沒有去看那堆錢,反而將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十指交叉擱在腹前。

  估算眼前這堆東西的具體價值需要時間,但他能肯定,其總額必然超過了剛才隨口提及的那個數字。

  然而問題不在這裡。

  寶樹亞當從來不是明碼標價的商品。

  它的價格像海上最變幻莫測的天氣,取決於 ** 里何時泛起漣漪,取決於暗流中有誰恰好握有存貨,更取決於買家願意為「及時」

  和「保密」

  支付多少溢價。

  運氣眷顧時,兩三億或許就能敲定一筆私下交易;若趕上風聲緊、貨源枯竭,價格翻上幾倍也不稀奇。

  這還僅僅是木材本身的價碼。

  若要打造一艘船,尤其是能夠匹配這種傳奇材料的船,後續的支出才是真正的無底洞。

  設計圖紙需要量身定製,能處理這種木材的工匠屈指可數,他們的工時費高昂得令人咋舌。

  更不必說運輸、組裝、內部裝潢……每一項都需要真金白銀去堆砌。

  最終成型的船隻規模每大上一分,預算便可能要以億為單位向上跳動。

  一個剛剛在偉大航路嶄露頭角的新生勢力,卻能夠面不改色地搬出這樣一筆足以讓許多老牌團體都需掂量再三的財富。

  凱恩斯在記憶里快速搜尋,找不到任何先例。

  但這並未讓他感到興奮,反而令心底那根名為謹慎的弦繃得更緊。

  在客戶明確說出「我要一艘多大的船」

  之前,任何輕率的承諾都可能成為日後麻煩的種子。

  他迎上末鎝等待的目光,斟酌著用詞:「如果只是購買材料的定金,這些……或許足夠了。」

  他刻意停頓,觀察對方的反應,「但最終需要多少,取決於您想要的,究竟是一艘怎樣的船。」

  凱恩斯胸腔里翻湧著熱流,面上卻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話只說了一半。

  「正如之前向您解釋的,寶樹亞當屬於稀缺資源,並非有資金就能立即獲取。」

  「考慮到時間成本及其他必要因素,若您不選擇支付額外費用,最壞的情況是等待超過六個月,且未必能確保材料到位。」

  「此外,該材料的基礎定價本就高昂,結合您對船隻規格的要求,預算波動將以『億』為計量單位。

  這一點,希望您提前有所準備。」

  「如果您已下定決心,我們現在就可以簽署協議。」

  凱恩斯用儘可能委婉的措辭,向末鎝說明了選擇這種材料可能引發的各種變數。

  他話語裡的潛台詞足夠清晰。

  換句話說,那層未明言的意思是——您準備的資金或許並不充足。

  倘若建造過程中後期無法持續投入,那麼即便採用了罕見的木材,這艘船也可能永遠無法完工。

  拉斐特聽懂了凱恩斯的弦外之音,視線轉向坐在沙發里的那人。

  身為航海士,他比誰都渴望擁有一艘出色的船。

  但他沒料到,末鎝竟會執著到這種程度,非要使用寶樹亞當來打造船隻……

  原本以為六億貝利已經遠遠足夠。

  此刻看來,這筆錢甚至未必能滿足他們對船隻的基本設想。

  拉斐特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可惜了,像惡龍領地那樣能夠快速獲取大量資金的地方,全世界恐怕找不出第二處。

  末鎝注意到了拉斐特游移不定的目光,朝他揚起嘴角,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隨後,他看向凱恩斯,聲音里聽不出波瀾:「資金不是障礙。

  但我要求——每一枚硬幣都必須用在恰當的地方。

  至於加價,我可以接受,只要進度足夠快。」

  「明白,我立刻安排人準備合同。」

  凱恩斯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這可是一筆不容小覷的交易。

  末鎝微微頷首。

  凱恩斯的動作十分利落,不到十分鐘就讓下屬備好了協議文件,同時指派兩名戴眼鏡的中年人去清點那堆貨幣與黃金的具體價值。


  最終核算出的數額大約是六億三千萬。

  這個數字比末鎝預估的還要多出三千萬。

  他提起筆,目光落在面前那張薄薄的契約上。

  拉斐特和其他人沉默地望著他的動作。

  六億三千萬——

  這一筆簽下去,就意味著投入全部現有資金,後續很可能還需要追加。

  而如此龐大的數額,僅僅是為了造一艘船。

  拉斐特的眼神里掠過一絲遲疑。

  更換一艘更好的船,確實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

  但要將所有資金都押上去……

  他沒想過會這樣。

  原本盤算著能留下差不多兩億,往後總有用處。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時,拉斐特喉嚨動了動:「末鎝……」

  「沒關係。」

  話被截斷了。

  末鎝清楚拉斐特在猶豫什麼——既渴望一艘真正的好船,又捨不得那筆能撬動計劃的錢。

  可有些選擇,終究躲不過。

  「我的航海士是這世上最出色的,」

  他朝拉斐特抬了抬嘴角,「船當然也得配得上她。」

  筆尖落了下去。

  拉斐特手指忽然收緊,將帽檐往下壓了半寸,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幾聲短促的輕響。

  賈雅的目光從他側臉掠過,停了片刻。

  簽名完成不過幾秒。

  末鎝擱下筆,指尖還殘留著紙張粗糙的觸感。

  六億三千萬——花出去的瞬間竟有種灼熱的快意,像往深井裡投進一塊巨石,等著聽那聲遙遠的迴響。

  凱恩斯看著契約上墨跡未乾的名字,嘴角幾乎要揚到耳根。

  這樣年輕又這樣痛快的客人,恐怕往後幾十年都遇不到了。

  他暗自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帳冊邊緣。

  接下來該談船怎麼造。

  船廠里有個脾氣古怪的老頭,曾經給白鬍子那伙人設計過莫比迪克號。

  既然這位客人什麼都要頂好的,凱恩斯便順水推舟提到了他。

  「愛德華是我們這兒最好的設計師,就是性子有點倔……要是待會說了什麼不中聽的,您多包涵。」

  「嗯。」

  末鎝應得簡短。

  凱恩斯卻還不放心,又絮絮叨叨補了幾句。

  回應他的只有幾下輕微的點頭——末鎝根本沒在聽。

  管那老頭脾氣多怪。

  單是設計過莫比迪克號這一條,就夠了。

  結果比過程重要。

  去見愛德華之前,他讓賈雅和其他人留在房間,只帶了拉斐特。

  船廠大得像個迷宮,那老頭的工作室又藏在最僻靜的角落。

  腳步聲在長廊里響了足足一刻鐘,才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

  凱恩斯抬手叩門。

  等了十幾秒,裡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回頭朝兩人擠出個抱歉的笑,又敲了幾下。

  反覆到第五次時,門猛地被扯開。

  門後站著個不到一米五的身影,頭髮亂得像被狂風掀過的草窩,老花鏡滑到鼻尖。

  嗡嗡聲從頭頂傳來——五六隻蒼蠅正繞著那油膩的髮絲打轉。

  門開的瞬間,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愛德華攥著斧柄的手指節發白,木屑從刃口簌簌落下。

  凱恩斯的身影撞進視野時,老人繃緊的下頜線才鬆了半分。

  終究是東家的血脈,襁褓里啼哭的模樣還烙在記憶深處。

  他眼尾掃過立在陰影里的兩個陌生人,喉結動了動:「說事。」

  凱恩斯太熟悉這老工匠的脾性,話頭掐得乾脆利落。

  三兩句便剖清了來龍去脈。

  愛德華渾濁的眼珠轉向那個被稱作末鎝的年輕人。


  托馬斯造船廠浮沉數十載,這般揮金如土的客人,十個指頭數得過來。

  更讓他指節發顫的是那張臉——年輕得像是剛剝殼的杏仁。

  「錢管夠。」

  老人吐字很沉,像生鏽的齒輪終於咬合,「活兒,我給你雕到骨頭縫裡。」

  沉寂多年的血液忽然在耳膜里撞出聲響。

  「水之都的湯姆號列車,您該聽過吧?」

  愛德華抬了抬眉骨。

  這時候提這個?

  年輕人嘴角的弧度讓空氣泛起漣漪。

  他腦海里翻騰的念頭早已漲滿堤壩,只等一道閘門。

  不知這老工匠扛不扛得住海嘯。

  老人後頸的汗毛毫無徵兆地立了起來。

  ***

  「用蒸汽推著船跑?像列車那樣?」

  「還能往海里扎?」

  「讓那股白汽炸開,把整條船拋到天上去?」

  「翅膀……不,我是說藏在船幫里的螺旋槳,收起來像 ** ,展開就能懸在半空?」

  「要是手藝夠刁鑽,那槳葉子轉個方向就能變蹼輪,推著船劈浪?」

  「船不必大,可艙里得塞兩台小玩意兒——一隻能潛水的鐵魚,一輛能爬岸的鋼龜?」

  愛德華覺得自己的耳朵變成了漏勺。

  客人砸錢求個盡善盡美,他懂,這道理刻在每一道龍骨接縫裡。

  可那些詞句像燒紅的鐵釘,一錘一錘鑿進他七十多年的認知。

  末鎝數到第七根手指時,喉間還含著半截話音。

  「咚。」

  老人像截被砍斷的纜繩癱倒在地,嘴角溢出的白沫沾濕了鬍鬚。

  「愛德華爺爺!」

  凱恩斯撲跪下去,手指探向頸側。

  他從老人油漬斑斑的衣袋裡摸出個錫罐,抖出三粒藥丸抵進齒關。

  喉結艱難地滾動後,胸腔的嘯音才漸漸平復。

  凱恩斯轉過頭,額發被冷汗粘成綹:「對不住,老人家……經不住這般驚濤駭浪。」

  「見諒。」

  末鎝朝凱恩斯略一頷首,目光掠過蜷在椅子裡微微發顫的愛德華,只當是老匠人慣常的舊疾發作。

  他繞過滿地散落的工具與木屑,走到那張堆滿圖紙與量尺的工作檯前,抽出幾張空白紙頁。

  「餘下的想法,我直接寫下來吧。」

  他提起一支沾了墨的羽毛筆,「等老先生緩過來,勞煩轉交。」

  「自然。」

  凱恩斯應聲,俯身去扶愛德華的胳膊,沒瞧見老人垂落的指尖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細密而急促。

  末鎝書寫時幾乎不停頓,一行接一行工整的字跡迅速鋪滿紙張。

  末了,他將筆桿輕輕橫擱在寫完的紙頁上。

  「都在這兒了。」

  「有勞。」

  凱恩斯已將愛德華安置到牆邊那張窄床上,轉身朝末鎝與拉斐特露出略帶歉意的微笑。

  末鎝沒多停留,示意拉斐特一同離開這間混雜著金屬鏽味與陳舊油脂氣息的屋子。

  廊道里光線昏暗,兩人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敲出清晰的迴響。

  「那些條目,」

  拉斐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是從何處得來的靈感?」

  「不是靈感。」

  末鎝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是從某些記載里看來的。」

  「記載?航海日誌?還是……」

  「差不多吧。」

  他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

  難道要告訴對方,那是一個畫滿圖冊的遙遠世界裡的構想?獵人筆記的秘密或許可以分享,但關於自己從何而來這件事,他絕不會讓任何人窺見分毫。

  此刻拋給愛德華的那些苛刻要求,多半是擷取了另一個時空的技術枝葉。

  他本就沒指望那老匠人能全部實現——不過是將所有可能的種子撒出去,看哪幾顆能在這片土壤里發芽,最終長成一艘足夠堅固也足夠特別的船罷了。

  運氣夠好的話,或許真能得到一件超越這個時代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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